第11章 破碎花盆

夜晚，天空像巨大的怪兽吞噬了整个世界。

        乔治安娜如约来到了凯瑟琳的屋子。

        “咚咚咚！”她敲了敲房门。

        里面人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慌乱。

        “你来啦！快进来吧。”

        棕褐色的木门被猛地拉开。

        凯瑟琳热情地拉着她走进了屋里，“自从你来到这里，我们还没好好说过知心话呢。”

        接着，凯瑟琳将乔治安娜带到了梳妆台对面的小圆桌旁，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是埃德加送我的上好红茶，你可以喝点醒醒酒。”

        刚才晚餐时，凯瑟琳提议大家都喝了点白葡萄酒，说是自从乔治安娜来到呼啸山庄，还没有为她举办过欢迎仪式，因此深感愧疚。

        乔治安娜端起了茶杯，刚要喝下去就发现瓷白的茶托上浮着一些极为细小的颗粒，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天生的警惕让她心下一沉。

        她不动声色地用唇轻轻抿了一下茶杯的边缘，“凯瑟琳，可以麻烦你帮我拿块糖吗？我习惯喝茶的时候放点糖。”

        “没问题，稍等一下。”

        凯瑟琳毫无怀疑地走向了梳妆台右侧，在柜子里翻着方糖。

        乔治安娜趁机迅速抬起杯子，把茶水洇湿在窗帘的扎带内侧，暗红色的重工绣花窗帘在昏暗烛光下根本看不出什么变化。

        “算了不用找了，我喝完这杯已经喝不下了，谢谢你凯瑟琳。”

        “好吧。”凯瑟琳有些迟疑地把刚找到的方糖又放回了柜子里，转身向她走来。

        凯瑟琳坐到了乔治安娜的身侧，先是看了一眼她的空杯子，然后又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花盆里干燥的泥土，这才打消了心底的怀疑。

        “乔治安娜，屋子里也太闷了，我们去阳台上吹吹风吧。”凯瑟琳双手在空气中扇了两下，笑眯眯地向她说道。

        呼啸山庄到现在已经传承了近百年，坚固的墙体和舒适的格局无不体现出建造者的高超技艺，但其中最特别的就是阳台的设计。

        弧形的雕花栏杆整齐地排列在两侧，而中间则镶嵌着用木头雕刻而成的茛苕纹样，象征着智慧和永恒。

        然而，就像这个家族在历史的洪流中逐渐走向没落一样，护栏上的木质部分也随着时间变得腐朽枯败。

        “这里的夜晚很美不是吗？”

        乔治安娜凝望着缀满繁星的天空，对身后的凯瑟琳感慨道。

        凯瑟琳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恼怒地开口：“本来很美，可是自从你一来一切都变了！”

        乔治安娜惊讶地看向她。

        只见凯瑟琳森寒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阴狠，“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魔力！林惇兄妹总是对你交口称赞，现在就连希刺克厉夫也要被你抢走！”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乔治安娜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恨她，她的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凯瑟琳猛地向她扑来，身后的护栏“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乔治安娜赶紧抓住凯瑟琳的头发往后一扯，将两人带离了危险地带。

        然而，此时的凯瑟琳已经陷入癫狂，她掐着乔治安娜的脖子，想要把她再带到阳台，从护栏的缺口处推下去。

        两人激烈的动作，碰掉了阳台上的一排花盆，接二连三的炸裂的声在寂静的深夜响起。

        最后，乔治安娜趁凯瑟琳不注意挣脱了她的桎梏，将她推倒在地，而自己也只能扶着柜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砰！”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砸开。

        “啊——”与此同时，凯瑟琳的尖叫声响起。

        阳台周围散落着乱七八糟的花盆碎片，屋内的椅子也倒在了地上。

        希刺克厉夫震惊地看着屋内打斗的痕迹，刚要往乔治安娜的方向走去，就听到凯瑟琳柔弱地呼道：“希刺克厉夫！快来救我，我流了好多血。”

        看到凯瑟琳正蜿蜒流淌着鲜血的右手，希刺克厉夫赶忙走上前去，用手帕替她捂住伤口，准备带她下楼处理。

        临走前，凯瑟琳挑衅地看了一眼乔治安娜，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一秒、两秒、三秒……

        昏暗的屋子恢复了平静，乔治安娜跌坐在地上，内心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与疲倦。

        她看到了凯瑟琳在门打开前的一瞬间把手按在了碎片上，也看到了她得意的嘲弄。

        可是，这些远没有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信念崩塌给她的打击要大。

        晚来一步的耐莉看到屋内的残迹，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

        “达西小姐！你还好吗？”她快步走向乔治安娜的身边，想要扶起她，却发现她的脖子周围有一圈青紫的痕迹。

        “我没事。”乔治安娜用沙哑的嗓音回应道，她扶着耐莉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刚才的争执已经过度消耗了她的体力，她现在只想回到房间好好睡上一觉。

        看到如此虚弱的乔治安娜，耐莉体贴地没有多问什么，就把她搀回了房间，并叮嘱她不要乱想，休息完一切都会好的。

        “耐莉，谢谢你。”

        耐莉冲她安抚地笑了笑，吹灭了最后一盏蜡烛。

        然而，黑暗中的乔治安娜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那时候，她也是一样的迷茫和难过。

        一直以来，乔治安娜都以为自己是站在这个故事之外的旁观者，因为掌握了某些先知，所以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他们原本悲惨的结局。

        却不知自己早已融入了这个故事，成为其中的一员。

        而她自以为的那些改变，最终引向的到底是美好的结局，还是另一个悲剧？她现在已无法确定。

        回想起刚刚和凯瑟琳争执时产生的那个念头，乔治安娜黯然的双眸里渐渐漫上了惊愕和慌乱的神色。

        楼下隐约传来男女的交谈声。

        “凯瑟琳，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希刺克厉夫和耐莉坐在凯瑟琳的对面，厉声地质问道。

        今晚，他本来打算给乔治安娜从沼泽地带回来的知更鸟做个笼子，结果刚一出马厩就看到了正在二楼交谈的凯瑟琳和乔治安娜，紧接着，就看到她们扭打在了一起。

        天知道他看到乔治安娜差点从护栏缺口处坠落时心跳得有多快，所以他立马扔掉手里的工具，十万火急地向二楼冲去。

        凯瑟琳举了举自己包扎好的右手，一脸委屈地说：“谁知道乔治安娜突然发什么酒疯！上来就要打我，还把我推倒，害我割伤了手指。”

        “所以你就掐了达西小姐的脖子吗？”耐莉睡得正香时，希刺克厉夫突然把她拍醒，让她去看看乔治安娜，没想到却看到了那吓人的伤痕。

        “什么！”希刺克厉夫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那我能怎么办，我这是正当防卫。”凯瑟琳一脸不甘地嚷道，然后哭喊着想让希刺克厉夫回来，可是却徒劳无功。

        凯瑟琳所说的经过和耐莉刚才在乔治安娜口中听到的不同，只能等希刺克厉夫下来再和他确认。

        耐莉脸色难看地看着哭闹的凯瑟琳，一时有些束手无策，便劝慰她也先上楼休息。

        “你会相信我的对吧？”凯瑟琳看着正在帮她整理屋子的耐莉，试探地开口道。

        耐莉把掉在地上的抱枕放到了椅子上，为了让凯瑟琳安分地睡觉，她含糊其辞地应付了一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此时，乔治安娜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希刺克厉夫放缓脚步，借着月光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少女，她眉头微皱，呼吸平稳，已然进入了梦乡。

        再往下，他注意到少女脖颈处确实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死寂中，希刺克厉夫生的内心出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黑色的冷眸也变得深不可测。

        正在装睡的乔治安娜感觉到有一双手抚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一动不敢动。

        他不会是前来为凯瑟琳报仇的吧！

        他们不愧是青梅竹马，连行凶的方式都这么统一。

        乔治安娜在心底打了个冷颤，被子里的手紧攥着床单。

        虽然已经死过一次，但是她现在还是很惜命的，要是待会儿他真的要掐死她，哪怕两败俱伤，她也一定会反抗！

        然而，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左右，这位不速之客就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乔治安娜偷偷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一点也不害怕希刺克厉夫，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喜欢上他了。

        从一开始初见时的心疼，到后来悬崖相救时的感激，再到沼泽地同游时的欢喜，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以至于她沉溺在了这段平静而美好的日子里。

        直到今天，上天重重地给她敲响了警钟，她才恍然清醒。

        这里其实什么都没变，就像林惇兄妹注定会喜欢上凯瑟琳，希刺克厉夫也依旧会为了凯瑟琳而犹豫晚上要不要掐死她。

        唯一变的似乎只有她的心，在两辈子的沉寂中，为不能跳动的人跳动了。

        所幸，她已经决定结束这一切，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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