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月会（1）

过了中秋，就到了钱庄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节。不光要卯足最后的力气冲击业绩，还要追讨欠款，清查呆账。

        傍晚时分，白天在外面招揽生意的跑街都回到钱庄，因为今日是钱庄召开每月一次月会的日子。

        月会在钱庄最大的一间厅堂内召开，二十多位跑街此时正三五一群地聚在一起寒暄。每月大概只有月会这一日可以将所有跑街聚得这么齐，因为跟其他人不同，跑街是不需要每日早晚点卯的。他们能够最大限度支配自己的时间，当然，前提是他们要拿出业绩来。

        跑街在钱庄里地位特殊的地方不只是无需点卯这一点，他们的衣着也彰显着他们的身份与财力。正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顾兰芷对跑街们的着装要求很高，因此他们普遍喜欢穿锦缎华服，一个个走在外面都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他们的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他们有钱，这样别人才能放心把银子存到他们钱庄里来。

        戌时初刻，襄理吴蔚来请顾兰芷。这吴蔚五十来岁，平日见谁都是笑眯眯的，性格很是开朗，可能是心宽体胖吧，体型也很是圆润。

        “掌柜的，跑街们都到齐了。”

        “好。”

        顾兰芷一进入厅堂内，原本嘈杂地厅内霎时间安静下来，跑街们都恭敬地躬身行礼，“掌柜的！”

        “都坐吧。”

        待众人纷纷入座后，顾兰芷环视了一圈，低声道：“开始汇报吧，侯金先来，然后依顺序进行。”

        “是。”侯金打开自己面前的一册笔记，看着笔记朗声说道：“本月共新增存银顾客两户，新增存银一千三百两。新增放款两笔，期限都为一年，本金为五百两和一千两。”

        “风险如何？”

        “回掌柜的，第一户是城东的马记丝绸行，我已经调查过他家的生意，每日的流水不错，这次借银是要扩充店面，把隔壁空出来的一间铺面也盘下来，一年后还款应该不成问题。另外他们也同意在咱们钱庄开户，今后将存银的业务也交给咱们。另一户是杨记贸易行，近来波斯产的货物格外紧俏，他们需要大量资金购进货物，因为是咱们的老顾客，所以这笔放款也是风险可控。”

        “嗯。”顾兰芷一边听着，一边在自己的笔记上疾书，“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回掌柜的，目前在商谈的潜在顾客有两户，第一户为城郊的福灵寺，去年新来的住持大和尚精通佛法，近来很多香客慕名而去，庙里的香火极旺，这一户是非常优质的潜在纯存银顾客。第二户为澄湖最大的蟹商，这个季节大量湖蟹上市，他们的进项流水非常大，我最近正紧抓这一户。”

        “抓紧时间，这个蟹商的流水应该极具季节性，趁着最近他手里的银子多，尽快拿下。”

        “是。”

        “需要我出面的话，就跟我说。”

        “是，掌柜的。”

        顾兰芷又在笔记上记了几笔，头也不抬地说道：“下一个。”

        这记笔记的习惯，她是跟总号的掌柜学来的。纵然记性再好，也不及写在纸上靠谱。而且时常翻阅，可以查漏补缺，或者激发新的灵感。自从她来到扬州分号，这个好习惯又在这里普及开来。每次开月会，跑街们也都学着她的样子准备一个册子随时记录。

        下一个跑街名叫李想，素日喜欢穿一身雾兰长衫，头戴纶巾，手中常拿一把折扇，看着倒像个书生。其人也是温文尔雅，谈吐不俗，虽然来宏盛钱庄的时间不算长，但是颇有人缘。

        他温声汇报道：“我上月新增存银一千八百两，新增放款两户，都是本地的盐商，他们要向官府换取明年的盐引，但是大部分银两都拿去投资，手里的现银不足，因此向本庄借银，本金都是一千两。这两户都是我过去合作过的，都能按时还款，因此风险可控。”

        “嗯，计划？”

        “通过这几户盐商，我跟漕帮搭上了关系。虽说漕帮的资金实力比不上盐商这些大户，但是他们人多。我想跟他们谈谈散户合作的事，只要是漕帮的帮众在本庄存银，都可赠送一定礼品，以及享受高于普通散户的存银利息。这个只是我的初步想法，还要看掌柜的意下如何。”

        顾兰芷停下手中的笔，思索了一下，赞许道：“这个想法不错，漕帮的人那么多，如果都能在本庄存银，那金额也是非常可观的。尽快落实下去，需要我出面就言语。”

        “是，掌柜的。”

        待他汇报完后，顾兰芷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翻看着笔记，下一个跑街就自发地准备汇报，“我上月……”

        “你等一下。李想，你上月说过正在谈满记米行，刚在怎么没有提到？”

        李想心下一惊，他没想到上月只是提了一下的事情，顾兰芷竟然还记得。他赶忙回道：“回掌柜的，由于今岁稻米丰收，所以米市一直低迷不振，满记米行一向合作的隆威钱庄都不肯放款给他们。因此属下经过再三考察，还是决定不给他家放款为宜。”

        “我记得满记米行是扬州第二大的米行吧？”

        “是的。”

        “粮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必需的，况且丰年欠年这种事本也平常，我看他家的风险倒是可控。上次你说他们要借银五百两？”

        “是的。”

        “借给他，我们钱庄在米行这类顾客资源上很是疲弱。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在他们困难的时候我们伸出援手，借此机会把他们发展成我们的忠实顾客更重要。”

        “是，掌柜的，明日我就去与他们谈。”

        “嗯。下一个。”

        ……

        一转眼就到了亥时三刻，只剩下一个跑街没有汇报。

        “掌柜的，我，我上月没有新增存银，也没有放款。”跑街曲鲤小声说道。

        顾兰芷一页页翻看着之前的笔记，一言不发，面儿上看不出喜怒。厅堂内一片沉寂，所有跑街都盯着面前的笔记，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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