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四）

姐妹

        方才龙舟上击鼓弄出一身大汗，谢长珩早已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此刻正站秦王府看台下。挑眉往上看了看，侧首对小厮道：“把粽子给我，你这儿等着别乱走。”

        “是。”那小厮应了，双手递上一大盘沉甸甸三角粽子。

        谢长珩从容不迫上了看台，上前与秦王府人报名身份来意，等了会儿，上面便有个丫头探头喊道：“王妃有命，请谢大公子上来说话。”

        谢长珩一手托了盘子，举止潇洒，隔着帘子道：“给王妃请安。”

        初慧和谢长珩年纪差不多，小时候见面次数亦不少，算是熟络，况且两家本来是世交之好，因而道：“无须多礼，且进来一叙。”

        谢长珩丫头指引下，略微欠身进去。

        有些意外，看见了一个面貌斯文秀气少年，正坐初盈身边说话，怔了怔，“兰舟？”惊讶一闪而过，很笑道：“这么巧，你也这儿。”

        叶兰舟从前谢家借住过，承了谢长珩不少关怀，当下笑道：“是啊。”又问，“长瑜今天没有出来吗？好些日子不见他了。”

        “没有，家歇着呢。”谢长珩一语带过，继而给宋氏等长辈请了安，又对初容几人打了招呼，然后方道：“得知伯母和妹妹们此，所以送了点粽子过来。”

        初慧笑道：“那我们可是有口福了。”

        谢长珩便将粽子交给了丫头，侧首看向叶兰舟，“好几种口味，记得你是爱吃火腿？”又看了看初盈，神色随意问道：“盈妹妹喜欢哪种口味？”

        初盈身上装束极为平常，浅莲色半袖，配以一袭月白色挑线裙子，却因她肤光胜雪、眸色晶莹，透出一抹难得清雅气韵。

        此时眉头微蹙，别有一番宜嗔宜喜娇态。

        面对谢长珩问话，只淡淡道：“并没有特别喜欢。”

        谢长珩微微一笑，转而跟宋氏等人说起话来。他原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即便同时应付好些人，也绝对不会冷落任何一位，话题也是绵绵不断，气氛很热络起来，还渐渐有了笑声。

        叶兰舟委实插不上话，也没那个心思，招呼丫头剥了个粽子，递给初盈，“我看外头粘了一粒红豆，应该是豆沙馅儿。”

        初盈接了碟子，细声道：“嗯，你也坐下吃吧。”

        谢长珩眼角余光往这边扫了扫，继而收回目光。

        上次见着初盈，她对自己有些怨气还能理解，——毕竟本来是给弟弟说亲，突然中间换了哥哥，搁谁身上都会有点不痛。

        但是自己记忆里，好像从小时候，初盈见着自己就冷冷，以前以为她本来就是冷淡性子，现看来……，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一个小姑娘，能对自己有什么成见呢？未免太过荒谬。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谢长珩收回心思，继续陪着长辈们闲聊了几句，因为有初容等人旁边，外姓人不便久留，于是起身道：“后面还有花舟出来表演，伯母和妹妹们慢慢看。”侧首对初慧欠身，“今儿打扰王妃，先告辞了。”

        初慧脸上是得宜笑容，微微颔首。

        谢长珩走了几步正要出去，突然回头看向叶兰舟，笑着问道：“兰舟，要不要一起走？我邀了几个朋友一起，还备了上好酒菜。”

        叶兰舟一怔，侧首看了看初盈，目光有些舍不得。可是自己来得时间不短，本是想多说几句便走，眼下被问起，若是再坐着不动，未免就有点死皮赖脸了。

        刚要起身，初盈便对他道：“急什么？好歹把粽子吃完了。”

        叶兰舟连连点头，然后对谢长珩笑道：“谢大哥你先走，我等会儿再过来找你。”

        初盈看了看谢长珩，总觉得他仿佛有什么深意似，拉着兰舟一起出去，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事，所以借口打断。

        不过谢长珩也没有再劝说，而是笑了笑，便躬身告退出去。

        “真是个难得孩子。”马夫人等人一走，便连声夸道：“长得好、脾气也好，为人处事又大方又懂事，谢家怎么就养出这么好儿子？可惜我两个女儿都嫁了，不然做了女婿，那才是称心如意美事呢。”

        马氏凑了个趣儿，“嫂嫂你便是心里喜欢，也没有机会了。”

        “不过说说罢了。”马夫人闻言一笑，感慨道：“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气，能得这么好一个好夫婿。”

        宋氏陪着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有些不大自然。

        初盈则微微出神，方才谢长珩举动似有深意，但是却云淡风轻，抓不住什么清晰东西。反正那人总是虚虚实实，微微侧首，不像兰舟一眼便能看穿，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吃粽子呢。

        叶兰舟见她看着自己，赶忙咽了，“怎么了？”

        初盈见状好笑道：“你慌什么？当心被粽子噎着。”方才叫他留下来，只是不想让他跟谢长珩一起走，其实并没有话要说，因而道：“你慢慢吃，我跟大姐说话去了。”

        叶兰舟有些小小失望，但也明白，两个人不好单独说太多，慢吞吞吃了粽子，方才起身跟宋氏等人告辞。

        下了高台，才想起先前光顾着和初盈说话，忘记问谢家地方了。

        “叶公子。”一个小厮跑了过来，陪着笑脸道：“我们家大爷让小这儿等着，叶公子要是现过去，小给你带路。”

        “呵，还是谢大哥想得周到。”叶兰舟松了口气，又回头望了一眼，想起初盈先前浅笑薄嗔，心里真是比吃了蜜枣还要甜。

        初芸一回去便“病”了。

        宋氏对于庶女心思十分清楚，微微皱眉，“都不知道她想些什么？马家难道还配不上她了？既不愿意，那便说给容姐儿好了。”

        这种事初盈不方便插嘴，劝了母亲几句，说道：“我去让人叫卢姨娘过来，娘慢慢说。”出了叫了人，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卢姨娘恭恭敬敬进了门，垂手道：“太太。”

        宋氏便把马家要联姻事说开了，问道：“我瞧着马家那孩子还行，想把容姐儿许给他，特意叫你过来知会一声。”

        卢姨娘笑道：“太太亲自挑得人必是不错，二小姐可是有福了。”

        宋氏点了点头，叹道：“还是你省心懂事。”想了想，又道：“你放心，给容姐儿妆奁不会薄，一准儿办得厚厚。”

        “谢太太恩典。”卢姨娘赶忙跪了下去，磕了个头，然后方才起身，“我这就去告诉二小姐，让她往后都屋子里呆着，仔仔细细绣嫁妆。”见宋氏应了，方才躬着身退了出去。

        初容得知自己要订亲，没有太大反应，“嗯，知道了。”

        卢姨娘见她淡淡，忙道：“二小姐，你可不能学得三小姐那样轻狂，别人奉承几句，就连自己出身都忘了。”又道：“依我看，马家亲事还是不错，虽说比前头那家略不如，可是也不算差。”

        “姨娘。”初容反倒笑了，“我岂会那样不知高低？况且母亲先头说了一门，为着人家去了外省给拒了，如今要是再挑三拣四，今后只怕连这个都不如。”

        卢姨娘叹了口气，“你明白就好。”继而一笑，“太太答应了，会好好给你办嫁妆，姨娘这里也还有些体己银子，回头你一起拿上。”

        “姨娘你留着吧。”初容心里一酸，“才几个钱，平日里自己也是要用。”

        卢姨娘抹了抹泪，“只要你嫁得好，我便是吃斋如素也是情愿。”看了看侧屋，“等你出阁以后，我只好好看着那一个，不过三、四年功夫，等她也嫁了人，我这家就再没有操心事了。”

        且不说她们母女彼此互诉衷肠，初芸这边却是争吵起来。

        陶姨娘一脸恨铁不成钢，唠叨道：“三小姐，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亲事，就这么拱手让给了别人。”

        “好什么？”初芸被她念叨不耐烦，“庶女配庶子，也就比丫头强那么一点。”

        这话可是戳了陶姨娘心窝子了，气道：“丫头怎么了？没有丫头还没有你呢！”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你以为，出去做客时人家都拿你们一样看待，心里头就不分嫡庶了吗？你自己就是丫头养，瞧不起也没用。”

        初芸“哇”一声哭开，因怕被正房那边听见，赶紧捂住嘴，抽抽搭搭道：“我是比不上四妹妹，可我好歹也是傅家女儿，姨娘是丫头，我爹总是正正经经官身，哪里就下贱了？”又道：“我大姐还是王妃呢，凭什么就不能挑好一点？”

        “你大姐……”陶姨娘被她气得倒呛，可又不能说初慧不是初芸大姐，揉了揉胸口，“你大姐是王妃，可到底不是你姨娘肚子里出来，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啊！”

        初芸早走了神，想起昨日龙舟赛看台上情景，心中五味陈杂。

        原来自己看上那个人，一直都是记挂着妹妹，跟个小猫似为着妹妹转，妹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就连吃个粽子，都要亲手端了过去。

        还有那个谢家大公子，原来就是龙舟赛上叫众人惊艳之人，不论人品、样貌还是说话举止，甚至举手投足间气度，每一样都叫人移不开目光。

        那些细微东西瞒不过自己眼睛，他也是冲着妹妹去。

        自己连一个都攀不上，妹妹却是一副爱理不理样子，根本没放心上，——自己求之不得，人家却弃之如履。

        初芸心里说不出难受，只恨自己没有托生嫡母肚子里。

        有了谢长珩和叶兰舟做对比，哪里还看上马峥？谢长珩自然是不敢想，但是叶兰舟呢？他家早就破落了，哥哥六品、弟弟七品，放京城里头，简直就是芝麻绿豆一般小官儿。

        自己祖父是权倾朝野正二品中书令，父亲是吏部侍郎，大姐是亲王王妃，难道还攀不上一个叶家吗？叶兰舟讨好妹妹，不就是为了和傅家联姻吗？可是妹妹是嫡母心肝儿，怎么可能舍得配给他家？

        初芸从头到尾想了想，越发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线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哼哼，上章没冒泡都倒回去~~

        不然一律拖进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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