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天已是漆黑，风过来有种生冷的疼。皮肤外层的冷和身体里喝酒的热造成的反差让她难受不已。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却又吐不出来，感觉有一肚子的话要找人倾诉，却无处可说。

        夏桑回望屋里觥筹交错的人，觉得自己好渺小，如果自己是那些可以呼风唤雨的领导们、或者企业家们，肯定有更多的资源和能力去调查和处理父亲当年的事。可是她不是，那是她无法企及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年，才能从任人鱼肉的位置往上走，走到金字塔的顶端，走到挥手就能成事的位置，然后动用自己的力量彻彻底底地解开父亲的心结，让他安度晚年。

        也许是多日来紧绷的忙碌神经终于在酒精的刺激下松弛了，夏桑在门外的角落蹲了下来，任情绪肆虐。

        姜华是在门外的角落里，找到泪流满面的夏桑的。她有个习惯，难过的时候喜欢蜷缩在角落里，墙角、楼梯角，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他一把拎起夏桑：“走，我带你走。”他的眉头紧蹙着，眼里是无穷无尽的关切。

        她就这样软趴趴地任由姜华带上了汽车的后座，不一会，代驾来了。姜华报了个地名，星城花园，是距离园区办不远的高档小区。夏桑是清醒的，但她又希望自己是混沌的。如果是清醒的，她希望自己此刻能够马上推开身边的姜华。可在这样的当下，酒精把她平日里伪装起来的坚强和理智一点一点地瓦解。

        姜华不停地用手掌擦拭她脸上的眼泪，没有抽取纸巾、没有惊动代驾。同时，有个疑问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时间真的能这样彻底地改变一个人，消磨掉她眼里所有的明媚吗？还是，真的只是因为七年前的那场分手？

        一下车，夏桑就忍不住哗啦啦地吐了，吐得太毫无征兆、来势凶猛，姜华的西装袖子、裤子上被呕吐物沾染得面目全非。吐完夏桑感到胃部传来阵阵绞痛，姜华见她脸色发白，一边抱起她往家里走，一边轻声安慰“没事，没事的”。

        踉跄着被姜华扶进门，在卫生间帮她漱口、洗脸。她整个人都是木木的，像一个木乃伊任姜华摆布，最后全身软趴趴地被姜华公主抱到床上，一躺下来，夏桑就觉得千万只瞌睡虫一起向她袭来，事实上，为了准备开工仪式，她已经好几晚没好好睡了。这次呕吐终于消耗掉了她所有强撑的力气，松弛了她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她沉沉地睡去。

        等夏桑睡着，姜华起身到卧室外的阳台，定定地站在那，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他从来没烟瘾，只有熬夜加班的时候才会偶尔需要烟来提神。这些年，他把所有的精力、时间都放在工作里，他就像一个缺了一半的圆，为了追求生活的满，只有不停地工作。他很少回忆、也不去设想，夏桑，这个曾经他生命里最大的明媚，在与他平行的世界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怕一旦触碰，他便无法克制自己。直到与她重逢。

        看到夏桑睡得正沉，睡颜犹如孩子般。想合衣在她身侧躺下，又怕她醒来吓到，所幸搬了凳子坐在床侧，定定地注视着她。

        夏桑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居然是被饿醒的。灰色条纹的床单、深咖色的窗帘、胡桃木色的床头柜，夏桑猛地坐了起来，这是哪里？转头看到在床边趴着的姜华，她才想起昨晚自己是怎样绝望怎样失态地被姜华给扛了回来的。

        看着姜华的睡颜，狭长的眼睛闭成弯弯的两条线，没有了眼神的触碰，终于让夏桑敢于直视他，睡着了依然紧蹙的浓眉，微抿着的嘴唇，有着分明的轮廓，深且长的人中，对应着的是下巴处浅浅的沟。

        这是重逢以来夏桑第一次这样细细地打量他，这张脸，在夏桑的睡梦中无数次浮现的这张脸，觉得这辈子都将无缘相见的脸，终于还是见到了。在这样寂静的深夜，夏桑所有的防备、克制瞬间崩溃，回忆一点一点涌上来。早已泪流满面的夏桑多么想问一句：当初，为什么这么决绝地放开了我的手？明明说分手的前一秒钟，我们的感情还似乎浸在蜜罐里？

        ……

        夏桑第一次见到姜华，是在考研经验交流会上。阳春四月的天气，本是出游、踏青的好日子，但夏桑是没这闲情逸致了，作为一枚处于大三下半学期的考研党，她的心里、脑海里，全是知识点、试题，像打结的毛线在她的日子里纠缠不清。

        所以听说有上届学长学姐的考研交流会，夏桑和室友李颖急吼吼地去了。

        诺大的礼堂，近百人的座位，居然近乎座无虚席！夏桑到的晚，无奈地坐在了大家都不愿意坐的第一排。

        一坐定，室友李颖就两眼发光：“夏桑你看你看，最右边那个学长好帅哦。”

        夏桑哪有闲情关注这些，她沉浸在考研的无头绪和艰难里，这几乎是一路顺风顺水的她遇到的最大的难关了，她想跨专业考到比本科学校好的学校去，前路有多艰难可想而知。“哎你现在还有空花痴啊，待会仔细听听考研英语要怎么复习吧。”李颖的弱项是英语。

        主持人挨个介绍过来，每介绍完一个，底下就发出一阵惊叹声，介绍到姜华后，李颖就更激动了，“哇，那个帅哥考上的居然是全国排名top1专业的研究生哎，不过又帅又学霸，肯定有女朋友了。”

        接下来就是挨个经验交流了，夏桑很认真地在小本子上记啊记，夏桑不由地惊叹，果然是考上好学校的学霸们，各种复习技巧让夏桑觉得获益匪浅，不一会，夏桑的小本本就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轮到姜华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大家记录地很累吧？”说着若无其事地瞟了眼夏桑所在的方向，“的确，作为一个考研过来人，我也觉得刚才几位同学的经验很有针对性、很全面，不过这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考研复习准备的经验大家都讲得差不多了，那我和各位学弟学妹分享下考研期间的心情处理吧？”他的话语，带着淡淡的幽默，以沉稳的语调说出来，让夏桑觉得，异常地“舒服”。

        然而李颖的关注点却不是在姜华的话里，“桑桑你说刚才那个帅哥学长是不是在看我们啊，好明显在看我们有没有。”

        夏桑拿笔轻轻敲了下李颖的额头，“醒醒吧，小花痴。”

        “现在距离考研笔试还有大半年，我不知道此刻的大家是什么心情。在我准备考研的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遇到的最大的敌人，不是专业知识上的难关，也不是时间精力上的相形见绌，而是自己的内心。”姜华的声音，略带磁性的，低沉地响起。

        刚准备考研的时候，心很大，排了密密麻麻的计划，时间从早上6点到晚上11点。

        起初的几天，还能借着刚开始的那股冲劲坚持，但渐渐的，效率一天比一天低，计划的完成度从100到80到60甚至更低……

        学习计划只能不停调整，心态也会越来越沮丧。

        当然这只是初期，在外人看来很短暂但每个考研人都觉得无比漫长的复习的过程中，大家还会遇到各种层出不穷的心理挑战。

        比如，在你暗无天日的复习时，你周围早早找到工作的同学在追剧、旅游、享受人生；

        比如，也许你的班主任、你的家人会给你一些压力，劝你不要孤注一掷地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考研上，抽空也去招聘会看看。显然，一心考研的你是不愿意的。

        比如，等你发现临近考试时，发现还有好多专业书没有看完，你会急得发疯。

        以上我列举的这些，也许你正在经历，也许你即将经历，我认为，很多考研的人，是被这些心理挑战打败的。

        ……

        各位同学，在你决定考研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要做好准备，你将通过一条狭窄的黑暗的隧道，你只能专心往前，直到看到隧道那头光亮的时刻。

        在这过程中，所有的来自旁人的鼓励、陪伴、帮助，全部只能给你一时的宽慰，你得完完整整地靠自己。

        说实话，我也曾经被压得喘不过气过，后来我发现，考研时候内心被击溃的源头，全部在于，太注重当前。

        我后来想了个办法，让自己跳出当时所处的时间和空间。那时候，我打开电脑上的googleearth，找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问自己，我在哪里？在a市，a市在哪里？在z省。z省在哪里，在中国。中国在哪里？在亚洲……这样不停地把地图放大放大，再缩小缩小。

        你会发现，在广袤的时间和空间里，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在考研这件事，你这个人在考研最终考研是否成功，这些只是沧海一粟。

        那就让自己无愧于这个过程，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最后勇敢地接受最后的结果。无论好与坏，天不会塌，你也不能就此评判考上了你的人生就一定圆满了。

        就像此刻的我，其实并不是以胜利者之姿来和大家炫耀成果的，只是在这次偶然的考试中，我取得了较好的结果。但，我觉得我最大的收获是考研过程中，对内心的磨练，以及在这过程中的所经历的各种考验，这才是大学生涯中，最大的财富。

        我就简单和大家分享到这里。谢谢大家”

        底下，掌声雷动。但姜华依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些掌声是他意料中的结果。

        考研交流会后，人群蜂拥而出，毕竟是争分夺秒的考研党，夏桑本也想跟着人群赶紧去教室复习。

        当她正好和姜华并肩走在走廊时，鬼使神差的、莫名其妙的，她拉了拉姜华的衣袖，问了个她事后觉得没头没脑的问题：“你刚刚分享的心得，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姜华居然没觉得什么奇怪，淡定地说：“肺腑之言。”

        这四个字像是在夏桑心里扔了个镇定剂，仿佛周遭的人潮拥挤、人声鼎沸都静止了。

        愣住了的夏桑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还拉着衣袖不放，忙不迭地收回了手，那种尴尬想让她快点走，但人群移动的过慢、过拥挤，她不得不面对与依然与姜华一步一步在走廊挪动的窘状。

        姜华似乎是想了想，随手从手上的笔记本里撕了一张纸，快速写上一串号码递到夏桑手里：“小学妹，还有什么考研的问题想问的，欢迎咨询。”

        夏桑明显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烫，她忐忑地接过了那张纸，正要说谢谢。姜华已被人群挤远了。

        等和李颖在教学楼外汇合，夏桑已经把那张纸条塞进了上衣口袋里。她没和李颖提起刚发生的事。姜华的举动，她将此当作一种平常的善意。而她兜里的纸条，连同她心里滋生的小小秘密，她打算先珍藏起来。

        只是，没有经历过恋爱的她，低估了爱情对理智的破坏力。一旦沾上，所有的条框与原则，便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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