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亦何欢Ⅴ

食堂一张方桌按规定是一边坐俩，共坐两边，可供四个人同时用餐。对于他们六个来说，就需要伊达航拉张椅子，泷川飞鸟拉张椅子，六个人挤一张桌子。

        班长专门跑去恐吓一通不是很礼貌的同学，回来坐下。泷川飞鸟虚心问道：“能不能请教一下为什么这家伙尤为惹班长你不爽的原因？”

        “我觉得是班长喜欢小降谷哦？”萩原煞有介事地举着汤勺，“你看，两次都是为了小降谷发火的。”

        除了降谷零，所有人都露出听八卦的神情。伊达航连忙澄清：“怎么可能，我有女朋友的啊！”

        餐桌上响起一通筷子落进盘子里的劈里啪啦声，萩原的勺子直接和他的下巴一起掉到了地上。泷川茫然地环顾了一圈震惊到狰狞的四个人，疑惑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你是对的，泷川。”伊达航无语道，“是他们惊讶过头了。”

        “不、从各种意义上都很难以相信吧？”萩原研二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挣脱出来，“连小阵平都没有谈过女朋友欸！”

        “这倒是能理解啦……”降谷零说。

        松田阵平瞪：“你什么意思？”

        隔天自由活动时间，泷川飞鸟又去泡资料室。上次闲聊的时候他听到诸伏景光的老家在长野，于是开始仔细研究长野几十年来和诸伏这个姓氏相关的新闻；比他预想中的要容易的多，“长野夫妇惨杀案”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着落。他广泛地搜集了所有当时的新闻报道，甚至连前后半年时间的都包括在内；诸伏景光的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是医生，于是他又前前后后找了和学校、学生以及医院、病人相关的消息资料。

        “我现在可算明白为什么随机杀人是最难侦破的案件了。”他感慨道，“如果和人际交往没有半点关系的话，当年又没有监控……这根本没办法处理啊。”

        总之，先以熟人作案为假定的先决条件开始调查。医院的医疗事故、医患纠纷、救治费用，学校的政策调整、校园霸凌、师资情况；嫌疑人要能在近身搏斗中杀死一名壮年男性和女性……不，不能直接假定是单人作案，但相关人员中肯定有强壮有力的人作为作案的主犯，这至少对年龄有要求；地点，至少在作案当天不能有比较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经过两个小时的再调查，泷川飞鸟把嫌疑人名单缩减成两位数；不，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缩减，而且还有更多可能的人隐藏在报纸和新闻之外。他从口袋里摸出眼药水，很是头痛地想，他唯一弄明白的就只有一件事：他根本不擅长破案和推理。下次可以考虑叫上剩下几个人。

        距离晚点名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泷川关上电脑，离开教学楼往宿舍走去。穿过操场的时候有什么蹭了蹭他的裤腿，他低头一看，是momo。

        任何人被这么宠幸都会觉得受宠若惊，但他是泷川飞鸟，冷酷无情。他蹲下来，对黑猫说：“我没有东西给你吃。”

        他曾经亲眼见过诸伏景光坐在台阶上给它喂了一整根低盐鸡肉肠；诸伏景光不仅喂猫，也投喂他的五个同期，在下课间隙常常会出现五个人把他围成一圈的盛况。在发现泷川飞鸟饿得特别快、还有轻微的低血糖症状之后，他还会特地多带些巧克力给他。但黑猫赖着不走，泷川只好摸摸口袋，意料之外，发现了一小包无盐牛奶饼干，也是诸伏景光出品。

        “好吧，那就我们一人一半。”他改口，“但是要记住，这是那个诸伏景光给你的，不是我。”

        他正好也有点饿，把包装袋撕开，和猫分掉了这袋饼干。“泷川？”他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伊达航的身影从教学楼的灯光里出现，“你在干什么？”

        “在静态中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以及喂猫。”他答道，发现momo已经跑了，扶着膝盖站起来，“你呢？”

        “你就直说是在蹲着喂猫好了……我刚才在打电话。”伊达航说，和他并肩朝宿舍走去，“手机交上去了，只能用教学楼的投币电话。”

        “和……”泷川搜索了一下常识，“和父母？”

        “不，和女朋友。”

        “哦哦。”泷川点头，突然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吗？”

        “你小子怎么也八卦起来了。”伊达航斜眼看他，“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没什么事是我不感兴趣的。”他说，这是真话，“恋爱感情……我还没有研究过。”

        确实，他忘记考虑了——虽然他的常识模块告诉他这非常失礼——但是感情纠纷也可以成为杀人理由。不如说，所有的杀人理由都是感情纠纷；只不过不都是恋爱感情。

        “嘛，倒是告诉你也无妨。”伊达航挑了挑他那格外浓密的粗眉，“我们是在大学的一门公共课上第一次见面。她偶然坐在我的旁边……”

        纤细敏感、善良温柔的混血女孩，和外表粗犷、内心却意外细腻的男人，普通而不同寻常地相识，成为朋友，然后在一个月圆的晚上在操场上一起散了六圈步，终于牵起彼此的手。一个日久生情的平淡故事，但看得出来讲述的人非常幸福。

        泷川飞鸟专心地听着，在他们在宿舍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契机的话，你认为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个人很重要’？”

        “哦？”伊达航思索着，“我还没有想过……恋爱契机倒是有，不过你的问题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时我们在讨论那门课的政/治问题。她严肃地向我讲述了俄/罗/斯的历史，纠正了我一些严重的错误观念。”他最后说，“现在想起来，这件事甚至永远改变了我看待事情的方式。我当时觉得：‘可能在我生命里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人了。’”

        泷川飞鸟若有所思地点头，继续提问：“那么，是移情吗？”

        伊达航非常不客气地用胳膊肘对他进行了一个锁喉：“不要得寸进尺！”

        泷川边笑边挣脱边道歉：“抱歉……但我知道你对降谷的照顾欲望从哪里来了。我会为你保密的！”

        “啊，那倒不用。”班长又敲了一下他的头，“娜塔莉说她也想见见你们呢。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周五，逮捕术课堂，泷川飞鸟眼皮直跳。

        不，经过事先抓同期练习，加上他确实很吓人的体力和力量，他对自己的搏斗技术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只要他不被判犯规。

        “警告！”

        “犯规注意！”

        “犯规！”

        鬼冢三藏终于忍不了了：“泷川飞鸟！给我下去！逮捕术的核心是什么？无伤、压制！不是让你打死犯人！”

        “鬼冢教官，你听我狡辩，”他讪讪地把突刺咽喉的指尖攥回掌心里，“我只是收力不及而已。”

        他所知道的净是怎么让别人失去反抗能力——生死不论，经常和新加载进来的无伤搏击术搞混。他在降谷零旁边坐下，被揶揄地看了一眼。

        “还以为能对上你。”伊达航遗憾地说，“我会课下和你练习的，下次绝对不会让你犯规！”

        他戴上头盔，撑地站起来，走进搏斗区域。不一会儿，生龙活虎的萩原、诸伏和松田纷纷败下阵。三人顺势坐到他们旁边，一边感慨伊达航鬼一样强，一边讨论周末去哪里。

        “说起来，之前看到摩托店里有人的胳膊上有刺青。”松田托腮，“应该是叫……高脚杯？”

        诸伏景光超乎寻常地反应激烈，一把抓住松田阵平的肩膀：“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降谷零也竖起耳朵听。泷川眨眼，报纸上可没写过这件事啊……难道说，所谓“被母亲藏起来而躲过一劫”的诸伏景光，其实还亲眼看到了凶杀现场吗？没错，还有目击证人。

        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反应确实很冷血：他失忆前到底是什么货色？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松田阵平明显也有点被惊到，“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倒是可以今晚去问问。”

        他们的对话被教官的喝声打断：“下一个，降谷零！”

        他们的话题又飞快地过渡到降谷和班长的对决赌注上。一时间，众人屏气凝神，等着这两大人物在搏击术上分出一个高下来。结果在转瞬间出现：在降谷零片刻的迟疑中，他被伊达航果断击倒。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犹豫了？”他摘下面部护具，严厉地责问降谷零，又像是在穿越时间和空间，问另一个人，“不变得比任何人更强，是无法贯彻正义的！”

        周五晚，手机被发回。西比尔给他发短信，要求他这周末去一趟神户，把u盘投进某个信箱，机票信息已经发过去了。他读完之后，短信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和之前所有的消息一样；他想起来自己还没查过自己名下账户，这几天都在花和身份证件放在一起的现金，于是仔细一查——

        “六、七、八……”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妈/的，好多个零啊！”

        钱多到他失去了概念。“西比尔，”泷川飞鸟怀疑地问，“你是把我那间公寓卖了吗？”

        公寓在千代田区，距离东京警察总部樱田门不到两公里，算是究极繁华地段，房价不会便宜。

        他手机震动：没有。

        “我用多少钱会被警告？”他又问。

        不知道。

        “那我是抢过银行还是中过彩票？”他满腹狐疑，“什么机构能把这么大一笔钱放在我这种不明人物的账户里？”

        除非它的财力远超出自己想象，或者自己其实地位非比寻常，能够调动的算是一笔很大的资金。泷川觉得正确结论应该在二者之间，于是把它的规模从地头蛇往上提，最终塞进了国/家级。再往上就不是他贫瘠的知识容量能想象的了，想也没用。

        有人敲门。“请进——”他大声答，于是诸伏景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萩原和松田。“我们要去趟便利店，”他问，“一起去吗？”

        “哦，可以啊。”他欣然应许，“但我得取点现金，手头暂且没钱啦。”

        “店里就有一台。”松田说，“不过我们要去一趟摩托店。”

        “做一些‘刺青的研究’，是吧？”泷川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他估算了一下二者之间的距离，觉得自己几分钟就能跑过去，故做了取舍，“那我还是先去取钱。摩托车修理课的螺丝刀我真是用不惯，握柄都磨得没有摩擦花纹了……你们要买什么东西，我直接给你们带过去？”

        “也行。”诸伏点头，“那麻烦你就给我带两盒牛奶。”

        萩原摆手：“我就是想去摩托车店而已啦。”

        “我要烟。”松田懒洋洋地说，“拿两盒万宝路，要薄荷的——哦，你过去记得拿驾照。店员经常以我没成年为理由不卖给我，可恨……话说你有驾照吧？”

        “有归有。”泷川本来就换掉了制服，从衣柜里抓出他那千篇一律的白色风衣，“不过校规是禁止抽烟的，这可是知法犯法，警官大人。”

        “顶多算违反校规而已。”松田嗤笑，“被抓到顶多跑圈。再说，我还能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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