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碧瑶

已经是辰静双走后第二十二天，宋如玥一封信都没有收到。

        甚至她放心不下、主动发给他的信，也都石沉大海。

        而他临走前分明说过“我会时常派人传信”。在宋如玥面前，他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宋如玥纵然有些城府，也坐不住了。甚至，她心里终于生出一丝叹息来：人生在世，终归是无依无靠的。

        好在她不怕。她心里没底，因此决定自己去看看。无论辰静双是生是死、他在辰国是胜是负，她必不会像平凡的闺阁女儿一般，一味缩在孟王宫里，“听天由命”。

        她带着林荣，领了一小队人，偷偷跑去辰孟边境看了看，结果辰国已经封锁了关卡。她接着想到辰静双那位叫赵修的朋友，又派人去黄谷询问——赵修竟成了叛国之将，已被就地处死。

        辰国形势，显然对辰静双不利。

        宋如玥和林荣一合计，当即调头回宫，向孟王要兵。

        孟王不给。

        -

        孟王不肯把兵权假手宋如玥，很有理由——她不是男人。

        她又命林荣请缨，孟王一时未允。这也很有理由——林荣出手，比宋如玥下嫁，更为公开、也更容易被人揣摩出别的意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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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祖是担心，林统领一露面，外面的人猜到你和王兄的婚事，进而怀疑陛下将权柄下移，全给了王兄这个驸马。尤其现在玉玺仍不知所踪，林统领一现身，以父王的性格，他恐怕要不管不顾地杀回来了。”辰阮轻轻捏着宋如玥的手指，柔声安慰道：“眼下没有坏消息，便是好消息呀。”

        她们两人天生亲近，哪怕宋如玥成婚后，也未以姑嫂相称，仍是姐姐妹妹叫来叫去。宋如玥已经数日没有睡好，此刻眼下挂着乌青，半靠在辰阮肩头。可是辰阮连骨头架子都是柔软的，她不舍得用力靠，蹭了半天，还是坐直了，轻轻反驳了一句：“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当时永溪城破，也是没有消息的。”

        辰阮叹了口气，问道：“玥姐姐，真的无论如何要走这一趟吗？”

        明月插了一句嘴：“依我们殿下的性子，是必去不可的。”

        宋如玥默认。

        辰阮只摇了摇头，不太赞成的样子。可是宋如玥决心已定，她就不会反对。何况她虽然柔婉宁静，却深受母亲影响，很有几分不凡，素来对“牝鸡司晨”之谈置若罔闻，只有一点：“但请玥姐姐不要让林副统领露面，否则祸及孟国，王兄亦难以接受。”

        宋如玥点了点头，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辰阮，辰阮不会阻拦。眼下的问题，还在孟王身上。

        可孟王有一个死穴。

        孟婴。

        -

        只要掌握了孟王的死穴，就没有说不动他的。腊月十一，孟衡松了口。

        至于他能同意得这样快，辰阮旁敲侧击是一方面，宋如玥答允不让林荣公然露面是一方面，更大的原因，也是他本就对儿孙事不愿插手太多。从前孟婴要与辰国联姻时如此，如今宋如玥要亲身上阵时亦是如此。

        他不可避免，是有一些拿宋如玥当孟婴看的。他知道这孩子也会像他的小郡主一样，像他幼时放飞的雀鸟一样，一去不回。可也知道她们的心比闺阁更广、比男儿更高，如同清风明月悬天，俯揽九州。若被强行拘着，恐怕到死都不甘。

        人生不过百年身。随她们去吧。

        他命人奉上一把刀。

        这把刀宋如玥认识，一见就站了起来，眼睛都挪不开了：“剖风！”

        她真是喜欢极了这把刀，因为它漂亮。刚到手时，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半夜被它硌醒都乐得合不拢嘴。当时选刀，她万般不舍，反复比较，却仍是它最合适，因此狠心送了出来。

        没想到……

        她猛地把目光投向孟王。孟王正含笑颔首：“我一把老骨头，这把刀放在我吃灰么？你拿去才是正经。”

        “可是……”

        孟王宠她，宋如玥知道。她一贯讨长辈欢心，何况还有一层孟婴的缘故在。她给出这刀时虽有不舍，可是成婚以来，孟王流水样赏下来的东西，价值上早就远远超过了剖风，甚至她自己都觉得，若还计较区区一把刀，是显得自己小气了。

        她要拒绝。可她才十几岁，心还是软的，狠而不绝，目光一落在剖风上，暂时就忘了开口。

        “子信虽然只是我的外孙，可我统共只有他这么一个后人。你如今嫁给他，自然也算是我的家里人。这东西，给家里人用，有何妨？你不收，才伤了情分。”孟衡道。

        他坐在王座上。孟国的王座不那么奢华，他通身的气质又随和，看起来就是个长辈，甚至比太庙里太上皇的画像更亲切。他让宋如玥坐得很近，在这个位置看过去，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那么真实，带着体温。

        他微微抬眸，对底下人吩咐道：“叫蒙望进来。”

        -

        很快窜进来了一个偏黑的小伙子。这小伙子高而劲瘦，举手投足间带着少年般的活泼灵动：“王上。”

        然后瞧见宋如玥，一怔，顿时安分下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只是低着头，仍偷偷抬眼睛往上瞟。孟衡看来也喜欢他，笑道：“别躲躲藏藏的，抬头吧。”

        蒙望抬起头，装作毫无好奇般，看了宋如玥一眼，眼神一亮，才收回目光，微笑道：“见过世子妃。”

        “这是我孟国的将军，蒙望。”孟衡向宋如玥道：“蒙望人不错，也有才干。你要兵，就由他来带，我放心。”

        蒙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宋如玥看在眼里，却不显露什么，只决定卯足了劲也不要在他面前丢脸，一边道：“都听外祖安排。”

        孟衡笑斥道：“你拿的主意，倒成了听我安排了！”

        这样的话他往日也说，只是都不当着外人的面。宋如玥意会，他把蒙望当自己人。而蒙望也忍不住一笑，又马上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他好像本来想说什么，看着宋如玥，却有些困惑。宋如玥于是起身向孟王告退，又对他点了点头，先走了。

        孟衡吩咐身边的侍女：“流红，去，把东西拿给世子妃。”

        蒙望瞧着宋如玥退出去，才瞠目道：“王上，方才是……什么意思？世子妃要兵？我带兵？女人……？”

        -

        孟衡叫流红给宋如玥的东西，除了一套盔甲外，还有一碟梅花糍粑，一整条细细片好的腌鹿腿，和不少零碎东西。这些零碎东西又包括：两个厨子、水囊、银筷、棉帕、铁盆、金疮药、纱带、修指甲的剪刀、软底鞋……

        旁的东西，宋如玥哭笑不得，梅花糍粑尝了一个，清甜软糯，自己吃着喜欢，就给了辰阮。剩下的杂物都叫明月挑挑拣拣，选些能带的带走。唯独有一匹马，颇对宋如玥眼缘，她亲自上前打量。

        她不会相马，只看出这是很漂亮的马，毛色棕亮，肌肉虬结，躯干匀称，四肢长韧。马看了她一眼，打了个轻轻的响鼻，就晃晃脑袋，昂首站住了。

        她站在马侧，拍了拍它的鼻梁上的白纹。毛发也很顺手。马把头一偏。

        宋如玥恰就喜欢这等隐然的傲气，便笑问道：“谢过外祖。这马叫什么？”

        小厮：“回世子妃，叫绝云！新捕的一批马里，这是最乖的一匹了，让吃草就吃草，要刷就给刷！”

        “绝云……”宋如玥牵过缰绳，本想试骑一下，此刻穿着的衣服却不合适。不过小厮看出她跃跃欲试，就先告退了。宋如玥飞快换了男装打扮，跃上马。

        马却不动。

        宋如玥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马术不精，再度催马。

        马仍不动。

        宋如玥称了奇，心里却也起了好胜心，必要压过这绝云。但绝云又和桀骜不驯的烈马不同。寻常烈马，烈在不让人骑驭，总要将人甩个倒栽葱。而绝云，无论宋如玥如何指引，甚至用了马鞭，也绝不动一步。

        就戳着。

        甩甩尾巴，打个响鼻，就是它的极限动作了。

        宋如玥觉得自己骑了栋铜像。

        这若是辰静双，必然就不勉强，而是将它放归山林了。偏偏这是宋如玥。马倔，她偏要比马更倔——她冷哼一声，索性不下来了。

        明月：“……”

        林荣：“殿下……危险……”

        宋如玥紧紧抱着马脖子，道：“明月，你快去收拾东西。林副统领……”

        她难得犹豫了一下，道：“林副统领去找两个面具来。”

        “殿下要面具做什么？”林荣不解。

        “你我一人一个，明天一同去战场——你不方便露脸，但是不让你去你又不会放心……到时候只跟在我身边，别轻易和谁说话。”

        林荣叹了口气，道：“那另一个呢？殿下要面具做什么？”

        “妇人到底不方便上战场，我装个乖，隐藏一下身份，免得给子信招惹是非。”

        “那明月——”

        “——我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宋如玥耐心告罄，微微挺直了身子看人：“明月连骑——啊！”

        “——殿下小心！！”

        绝云性子桀骜，竟然颇有一番算计。先示人以乖，果然没吃什么苦，就被选为了战马。它不愿被人驯化，竟也不立刻反抗，只等骑马者放下戒备，就甩下他来，打算一蹄子将人踩死！

        此刻宋如玥同林荣说了一会话，手上力量不知不觉就松了。绝云趁此猛然一立，将她半个身子都甩飞了起来！林荣大惊，忙上前拉马，绝云却剧烈地又摇又蹦，蹄舞蹄蹈。那缰绳东一甩西一甩，林荣武功那么高，仍抓不到空档，反倒被狠狠抽了四五下。

        “没事！”却听宋如玥喝道：“没事！”

        她抓住时机，双脚用力勾住马腹，双臂已经在马脖子上缠紧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两把鬃毛，林荣看着都后颈一疼。宋如玥被绝云颠得七上八下、披头散发，鼻子都青了一块，竟反笑道：“我就防着这一手呢！呸！防着这一蹄子呢！林副统领你别管，今天它要是把我颠下来，那算我学艺不精；它要是甩不脱我，我白赚这么匹好马！”

        -

        果真是：马倔，宋如玥更倔。

        她赢了。

        一人一马都累趴了，气喘吁吁。林荣把宋如玥扶下来：“祖宗诶……”

        亏得孟王已强行将她喂得重了些，她到孟以来又日日苦练马术，否则，真未必有这个能耐。

        饶是如此，宋如玥也腿都软得站不住了，拄着林荣的一只手，指着绝云道：“倒看看你服不服气！”

        绝云喘着粗气，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嘶鸣，锐气全无，服了软。

        宋如玥大笑一声，接着，连个转身都还没转利索，扑通跪下了。

        -

        次日一早，宋如玥换了身轻甲，扣了张面具，骑着绝云，领着林荣，带着蒙望，回头看了看两万将士，出征了。

        孟国始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国，大豫末年，动荡纷纷，群雄并立，孟国只被史书载入了三件事。

        第一件，辰孟联姻，孟郡主诞育辰元帝。

        第二件，收留辰元帝，女将碧瑶横空出世。

        碧瑶随辰元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劳，连同她与帝后二人的隐秘纠葛……由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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