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不识抬举

来者是右卫军的一个伙长，看到路中央的一滩碎肉，明白了什么，一面派人回去报讯，一面上前来查问苏浪等人身份。

　　不多时一个都尉骑马而来，问知了详情，乃向苏浪解释道：“城外混乱，怨气深重，狐狼更加凶狠，就是这温良的长耳贼而今也变得凶狠无比，前次我营中还有弟兄很它们咬伤，一昼夜不到便丢了性命。”司空百岁责道：“此地是你的防区，为何不善加清理？”都尉闻言一声叹息：“神怪之物，岂是我们这些人能管得了的。早年间有北府司管，而今北府司也不顶事，就不知该哪个衙门管了。”

　　苏浪笑道：“广阳山的仙长已经进京，不日就会有人出手清理这些，目下将军还是要恪尽职守，不可懈怠。”那都尉连连称是，又劝道：“旧日城郊那些好玩的地方都被灾民侵占了，检阅使此去非但不能散心，弄不好还坏了心情，以末将愚见不去也罢。”

　　果儿道：“说来也怪了，这几日城中已经没了灾民，说是都自愿返乡了，怎么外面的路反倒不通了呢。”

　　都尉见她依偎在苏浪身边，猜她是个得宠的姬妾，便赔笑回道：“姑娘问的是，前段时间城内灾民闹的实在不像话，故而上面下令驱逐，京兆府把人驱赶出京，自家舒坦了，却害苦了我们。如今日日夜夜凝神戒备，生怕有漏网之鱼混进城去。但凡混进去一个，末将的人头便没了。”

　　司空百岁笑道：“你也不必在这叫苦了，如今你们怀着生杀予夺之权，捞了多少好处？！自然辛苦也是有的，大伙都不容易，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那都尉闻言脸一红，讪讪道：“先生说的是，只是末将这心里着实苦的很，见诸位都是通情达理的贵人，故而倒倒苦水，冲撞了。”

　　正说着，有小校飞马来报，说有十几个灾民钻过篱笆墙，往洛城方向去了，都尉面色一寒，杀机顿生，唤来一名校尉听差，自家向苏浪道别了。

这么一折腾，苏浪忽然没了出城游玩的兴致，正要打道回府，忽然撞见了一支人马，十数个锦衣少年，鲜衣怒马，护卫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白衣男子，原来是南离公主面前的大红人侯振天。

苏浪跟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很鄙视他的做派，就想躲开。不想侯振天已经发现了他，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堵着马头，打躬作揖，非要请苏浪去他的郊外农庄坐坐。

司空百岁劝苏浪道：“咱们还欠着那个人的一份人情呢，还是过去坐坐，坐坐就走，也不耽误什么事儿。”

苏浪道：“我欠她一份人情，自然会找机会还她，但不是现在。”

想走，司空百岁仍然拽着不放，笑道：“哥，有道是宁得罪十个君子不得罪一个小人。此人伶人出身，最会搬弄口舌了，咱们实在犯不着。”

见苏浪/态度转软，笑道：“坐坐就走，不得罪他，也不抬举他。”

　　一行人遂折转向东走，沿着一条僻静的土路走了两里地，越过一道石拱桥，来到一座农庄前。一溜望不到边的土墙，夯土尚未干透，墙外新挖了壕沟，沟边正在栽种荆棘。又有一伙人正在河沟里布设竹刀竹枪。

　　侯振天解释道：“没办法，现如今灾民太多，军队又是张大网捕大鱼的主儿，常有人进庄子偷东西，你一个瓜，我一个梨，那谁受得住，眼看着我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话果儿深有体会，这阵子京城的菜价米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不仅东西贵而且质量差，且又十分短缺，让她这位当家主妇十分苦恼。

　　当然这些辛苦甩手掌柜苏浪和无为而治的内相司空百岁是体会不到的。

　　京城附近土地兼并严重，没有小民的容身之地，多的是高墙深沟围起来的庄园，这些素来是权贵的囊中之物，世代相传，父死子继，兄死弟承，极少出手易主。似侯振天这样的新贵，原本是没有资格享用这么大的田庄的，但时下情形跟往日不同，大批权贵疯狂抛售手中的不动产买船出海，这才让侯振天捡了个漏。

　　司空百岁在农庄里转了一圈，悄悄对苏浪摇了摇头，鄙夷地说：“土包子一个，买田买地竟然拿来养猪养鱼，说怕粮食不够吃饿着了，什么都没有还花了一百块金饼，若换成我，早在扶余岛置办田产了，在这地方买地，军队能看住流民，能看住邪兽蛮死吗？”

　　“邪兽蛮死”是现今神京城权贵之间很流行的一个新词，乃是邪灵、兽族、蛮族和不死族的简称。

　　苏浪笑笑：“人终有一死，难道因为早晚要死就天天坐着等死？明知将来一场空，当得意时尽得意。我看人家做的也没错，甚至可以说很聪明。”

　　司空百岁撇撇嘴，正要反驳，忽有一人背后拍掌道：“这话说的有意思，人生在世，当得意时尽管得意，切不可苦巴巴的自己委屈自己。”

苏浪闻言眉头就是一皱，司空百岁却是满脸堆笑，小跑过去，一作揖到底口称公主。

南离公主出现在这并不奇怪，她若不在这，侯振天就不会死乞白赖地请苏浪过来，司空百岁巴巴的跑过去巴结她，那也不奇怪，更不奇怪的是公主根本不理睬他，而是径直走向苏浪。

苏浪躬身行礼，轻轻地唤了声公主，悬铃儿却没有让他正身的意思。

光明朝的体制，公主视正一品，三品以下官见面需跪拜，三品以上正一品以下需鞠躬为礼，待得到公主道声免礼后方可直起腰杆。若在往日，苏浪是不会顾及什么规矩的，鞠躬为礼不会缺，却不会等她说什么免礼的废话自己就会直起腰来。

这次却因为司空百岁的事，他欠着人家一个人情，因此态度稍稍恭敬了些。哪想就被悬铃儿逮到了机会，竟迟迟不说那两个字。

苏浪就有些尴尬，腰是主动弯下去的，既然想玩这个游戏，难道因为别人的一时怠慢就掀桌子耍赖？

　　南离公主悬铃儿浑然不顾这些，她笑盈盈地围着苏浪转了一圈，方才在侍儿安置的座位上坐下，接过侯振天献上的茶碗，这次道了声：“天佑侯免礼吧。”

　　苏浪直起腰，面朝她而立，态度不卑不亢。

　　悬铃儿抿了口茶，放下茶碗，对左右道：“我有几句话要对天佑侯说，你们退下。”

　　众人纷纷退下，司空百岁本已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凑在苏浪耳边悄悄提醒道：“有话好好说，别一点就着。”

　　众人退尽，悬铃儿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将茶碗放下，望向苏浪，星眸含笑，说道：“你不要怪我的，我这个人随心所欲惯了，也不大懂得什么礼数，怠慢了你。”苏浪道声不敢。悬铃儿又柔声一叹：“唉，我出生的时候母妃并不得宠，兄长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郡王，在紫金城这种极势力的地方，不受宠的人日子很难过，所以我四岁时起就发誓要自强不息，将来不能让任何人欺负我。后来，母妃被贬南离宫，有个不能生养的宫妃想夺了我去做她的女儿，我朝她脸上啐了口痰。宫里是呆不下去了，我就跟着母亲去了南离宫，这一去就是十年。十年里我拜了六个师父，跟他们学本事，我不是浮皮潦草，而是真心想学出个样子来，我的本事你也见识过了，不敢说有多强，但在皇子皇女们中间也是出类拔萃的。”

说到这悬铃儿稍稍顿了一下，观察苏浪的表情，苏浪像块冷硬的石头，无悲无喜。

这虽然让她略感失望，但斗志愈加高昂。

“有了本事，我就开始报复。”话说到这，悬铃儿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起来，“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贱人们一个个的都被我收拾了。我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不同的是，对你，我始终留着分寸，而对她们，我素来无情。”

话说到这，她莫名的激动起来，面目已经狰狞。

　　苏浪的心微微颤了一下：这女子一半是人一半是妖，人、妖转换之快常毫无征兆，真没有玷污了“小妖精”三个字。

但只一瞬，悬铃儿又恢复了早先的清纯阳光，口中云淡风轻地说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八岁生日那天，一个宦官奉了宫里某个贱人的命令，在我的碗里下毒，想毒哑我。有人向我告密，我让他当众把那碗毒酒喝下去，他当晚就死了，因为我在那个碗里又加了点料。人死了，上面却不敢声张，还要忙着替我遮掩。哈哈，我就是从那时尝到了杀人的乐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这么多年了。我究竟杀过多少人，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总之很多很多，多到人人怕我，他们叫我小妖精，我很高兴呀，小妖精有什么不好，总比被人欺负被人叫做小可怜强吧。”

这时候，悬铃儿摆出一个很自然很舒服的姿势，她斜依在胡床上，手里擎着一只高脚水晶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慵懒地呷了一小口，继续说她的故事：“不知过了多少年，忽然母妃又得宠了，兄长也做了太子，我的好日子可算是来了，终于，我可以想杀谁就杀谁了。整个神京城没有不怕我的，哪怕他贵为三公，哪怕他是王族之后，只要得罪了我，统统都没有好下场。”

　　苏浪感受到阴风扑面，却仍凝如铁石。

悬铃儿不满意了，她霍然起身，面色冷峻如霜，酒杯里泛起浪花。

“你看着我的眼！”

她绕着苏浪转了一圈，立在他的正面，仰面望着他。她身材娇小，薄如纸片，腰杆却挺的笔直，有一种嵩岳在前的威势。

多少比她高大的人在这一双凌厉的目光下会腰腿发软，匍匐在她的足下，畏之如蛇蝎。

但苏浪是个例外。

　　“你不怕我？”

　　“对公主，我心存感激。”

　　“是吗？”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压在苏浪的胸前，苏浪轻轻地将她弹开。

　　悬铃儿发出一阵长笑，神态癫狂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忽然倒向苏浪，苏浪伸手接住她的腰，她的腰盈手可握，温软的像团绵。

　　“外面都在传你是我的驸马，你愿意做我的驸马吗？”

　　“不愿意。”

　　“如此直白，不怕伤了人家的心？”

　　“公主的心冷如铁石，怎会受伤。”

　　“你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

“也是个不识抬举的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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