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笃定

那燕尾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了颤，顾崟玉眼底眸光微闪，伸手摘下萧秋发髻上的牡丹。上面悬停着的燕尾蝶受了惊，扇动翅膀从窗口飞出，浸入夜色中隐匿了起来。发髻上便只剩了一支玉色琉璃簪，那簪子在微微摇曳的烛光映射下几近透明，却比不上面前之人羊脂玉般肌肤的一半通透。

        顾崟玉眼神轻佻的将她一缕垂下的发丝掖到耳后，手指无意间蹭到脸上的肌肤，轻柔的力道如轻羽拂过面颊，让人觉得有些痒痒的。细长的手指顺着下颌往下滑去，他抬起萧秋的下巴，那少年缱绻开口：“顾公子？”。

        接着突然敛了笑意，盯着萧秋莹润的眼眸，方才的迷离朦胧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语气霎时凉下来，冷冷开口：“在本王面前，竟还敢提及其他男子，萧姑娘的胆子端的是大的很”。

        顾崟玉的脸本来就是带着些疏离的。即便是刚刚那么出格的行为，若是仔细观察，也能看出他眼底微微流淌着的凉意，只是一点点的细枝末节，像是扎在柔软中的一根细小的刺，铺天盖地的皎洁中的一滴墨，容易叫人在他如水的眸光中忽略掉。

        可那点凉意，却是温润春水也难融的寒冰。

        无论言语如何缱绻，动作如何轻佻，迷离的，只是另外一个人罢了。

        他真正冷下来的时候，才是不加一点掩饰的纯粹。松针般的冷冽脱了随和的壳子，更是让人心生怯意，遍体生寒。

        萧秋眸光并未躲闪，只轻笑一声，微微转头躲开勾住下巴的手，随口道了个不是：“还请殿下恕罪，只是民女认识一人，与殿下太过相像了些，一时恍了神”，接着伸手给顾崟玉沏上一杯茶，继续道：“身形，面容，声音，没有一处不相像，当真奇妙”。

        顾崟玉看着她，拿起那杯茶，面色如常，瞧不出半分波澜，“这世间之人千千万，有相似之处也算不上是什么奇闻”。

        萧秋宛然一笑，起身在顾崟玉身旁坐下来，迎着少年阴晴不定的眸光，在他耳边轻声开口，语气幽深，好似拂不开的雾，声音极小却又字字清浅。

        “只是殿下，你们二人连不自觉手捻茶杯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

        屋内的烛火轻柔映在墙壁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若是忽略掉他们眸底如水的清明，倒也添了几分暧昧旖旎。

        本来萧秋便对顾崟玉心有怀疑，却又不甚确定。

        若是真的如她猜测的那般，顾崟玉在旁人的目光下蛰伏了五年之久，那他的心门城府，几乎是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起码这几年其他人对他的怀疑，没有达到要杀了他的地步。若不是当时初芸提了一下，她根本不会往顾崟玉这个人身上想。

        况且她之后也派人寻了个机会，劫了当时替顾崟玉诊治的太医，仔仔细细的盘问了一番。顾崟玉的右手，确确实实的是废了。

        至少，太医是这么认为的。

        回想起那晚那蒙面男子明显比平常人要敏捷的多的左手，她心中又觉得有些地方莫名的契合。

        他的身份，着实是让她思考了好一阵子。

        真正让她确定下来的，是顾崟玉一个不经意的习惯。

        这世间之人，多多少少总会有些自己发现不了的习惯。她平日里与旁人打交道，对这方面极为留心，因为人无意识的动作，通常都是泄露秘密的最大元凶。

        顾崟玉的习惯，便是他心中盘算什么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的转动手中的茶杯，同时无名指指腹会缓缓摩擦杯壁上的纹路。

        这个习惯，怕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

        信王不仅与‘顾公子’长相颇为相似，连手上的微小动作都是一模一样，又怎可能仅仅是巧合。

        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们是同一个人。

        至于他的手，理清思路之后，她也发现了之前遗漏的一点。那日在锦绣楼中，那个陆鸿年，正是习医之人。

        当时瞧着确实不怎么靠谱，但仔细想想，顾崟玉这般狡诈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将无能之辈留在身边。若是真的出类拔萃的医者，说不准真的能将残臂治好。

        这便全部解释的通了。

        顾崟玉不在意的一笑，话语佻达，“萧姑娘观察的这般细致，难不成，是对此人有意？”。

        原是因为习惯···，这点子细微末节，亏她倒也能发现。

        萧秋伸手覆到顾崟玉面上，微凉的手指覆盖住他的眼睛。清润的下巴与微红的薄唇契合在一起，与印象中的那张脸别无二致，她了然的弯唇一笑。

        便是婉贵妃自己，也生不出这么像的了。

        顾崟玉伸手拉下她的手，幽幽开口：“萧姑娘可看够了？”。

        萧秋眼中收了柔婉，又落回几分疏离，轻轻挣开顾崟玉的温热手掌，起身回了原本的位置，随意开口：“殿下可是承认了？”。

        顾崟玉将她瞬间变幻的态度收入眼底，挑了挑眉。不过眨眼间，就换了个人一样。这女人心，还真是如海底针。

        他随口岔开了话题，“今日本王若是不出手，萧姑娘可就叫人欺负了去，难不成半点感激之心也无吗？”。

        言下之意，也算是默认了。

        萧秋随手将面上轻纱摘了下来，轻饮一口茶。既是认出来了，她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了。这轻纱戴久了，当真是有些碍手碍脚的。

        接着她讥讽一笑，“殿下是自己愿意出面的，又与民女何干”。

        其实她开始便存了个心思，想看看顾崟玉今日究竟会不会插手，继而推测他与那个蒙面人到底有没有关系。若是他不出手，其实也无妨，严云贵这边虽然麻烦了点，却也不是全无解决方法。

        顾崟玉看到她摘下面纱眸光一闪，佯叹一声，“想要讨份美人欢心，实在是难”。

        “殿下好像并不意外民女发现您的身份？”。

        她点明之后，他倒也没怎么绕话，直接就承认了。

        顾崟玉唇角微弯，“萧姑娘对本王知道的越多，我们的关系便会越紧密。这般好事，本王自是乐见其成”。

        萧秋语气清冷，“殿下倒是自信”。

        灯下少年眼底幽深，好似能将人吸进眸中的漩涡，再难逃脱，“萧姑娘不信？”。

        “民女与殿下，不会有半分瓜葛”，半分不让，倒是十分笃定的语气。

        顾崟玉垂下眼眸，话中听不出什么感情，他喃喃道：“如此笃定啊···”。

        ···

        距这萧姑娘进了雅间已有些时候了，下面坐着的茶客却是半分未动，个个都引颈瞧着楼上的反应。这般好戏可不是时时得见的。

        这二人在房中待了也有半个时辰了，还是没什么动静，也不知在房内做些什么，实在是叫人好奇的很。瞧着信王虽然没什么本事，倒是生了一副顶顶好的皮相，连男子都不免要多看几眼，说不准便把那萧姑娘三言两语给迷住了呢。

        又过了些时候，门轻轻的开了。信王先踏出一步下了楼，接着萧姑娘施施然的走了出来，跟在他后面也下了楼，却没有走向幕后，而是直直的冲着门口去了。

        众人面上皆是一阵吃惊，难不成今日便要跟着信王回府吗？这未免也太快了些。这般想着，暗暗观察的人眼中都落了些不屑。

        瞧着如此清高，原来也不过这般货色。

        再仔细想想，说不准方才在楼上便将该干的事都干了，不然孤男寡女待了那么长时间，还能真的只是说话聊天？

        走到门前，顾崟玉止住了身形，眼神流连于萧秋身上不放，倒真的像是被迷住了一般，“萧姑娘不必送了。虽然姑娘无意于本王，但本王的这一颗心却是不会变的。日后，可否能再来这茗竹轩看姑娘表演？”。

        一旁的人又是一阵诧异，竟然驳了信王的面子，这萧姑娘也算有几分骨气，方才倒是错怪她了。

        萧秋亦是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停顿，片刻后柔声开口回道：“这茗竹轩自是欢迎殿下的”。

        顾崟玉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逐渐驶离出视线。

        ···

        马车上

        顾思棠一脸好奇的看看顾崟玉，开口打趣道：“皇兄难不成真的对那萧姑娘动了心？”。

        其实他心底知道顾崟玉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只是看着刚刚茗竹轩门前顾崟玉看萧秋的眼神，实在是让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做戏。

        可这萧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顾崟玉做戏的呢，他在马车上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来一个合理的解释。

        顾崟玉看他一眼，“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叫脑袋，日后还是多用用为妙”。

        顾思棠翻了个白眼，嘴这般毒，当真是叫人不爽，“知道皇兄是在做戏，只是我看不出这其中意图”。

        顾崟玉淡淡开口：“那萧姑娘是茗竹轩的主子，也是秋叶楼的主子”。

        顾思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茗竹轩这头他猜到了些许，如果萧秋真是个单纯的舞女，顾崟玉又怎会横插一脚，他可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人。

        不过这秋叶楼却是没有想到的。这样看来，这女子当真是有几分本事。

        接着他眼中一亮，有些激动的开口：“所以皇兄是想要施展美男计，讨得她的欢心，然后借机把秋叶楼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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