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骗子

“秋儿，秋儿”。

        午睡中被人轻声唤醒，萧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她有些不悦的抬眼看来人，语气不善道：“萧清忱，你干什么吵我”。

        来人毫不客气的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没大没小，怎么跟你父王说话呢”，说着萧清忱将她直接抱到了腿上，熟练的梳着她的头发道：“今年生辰，秋儿想去哪里玩？”。

        萧秋窝在萧清忱怀里，仔细想了想道：“长川，我想去长川”。

        那时候，

        为什么偏偏说了长川呢？

        因为王叔对她说，长川是人间仙境。那里云雾缭绕，山水相宜，据传还有通灵性的奇珍异兽。曾有一位青年上了长川山，不料误打误撞进了常乐源，碰到一位长胡白须的仙人，仙人瞧他生性淳厚质朴，便赏了他好多金银财宝。那仙人神通广大，凡人无论有什么愿望都能满足。

        说到这里，王叔看着她温和的笑了笑，眼眸浓深若墨，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蛊惑，“秋儿有什么愿望吗？”。

        她有什么愿望吗？

        午后暖阳氤氲，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帘幔在微风下轻轻翻动，空气中一阵清香浮散，萧清忱看萧秋眼睛亮晶晶的，便笑道：“想什么这么开心？”。

        萧秋在他怀里蹭出个舒服的位置，懒声道：“想仙人”。

        倘若真的能遇到神仙爷爷，她便许个愿，让母妃回来。

        心中有了念想，日子好似也过的比平常缓慢，那时她日日夜夜的翻着日历，盼着生辰之日赶紧到来。

        只可惜，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常乐源，也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有的，只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

        她永远记得那一日。

        乌云密布，半点风都没有，明明是盛秋天，却不知为何阴热的叫人头疼。树叶将将见了黄，飘飘摇摇的落在地上，被粘腻的血迹粘住。血，满地的血，触目惊心的红粘了满身，袖袍衣襟缀满鲜红，冲鼻的气味引人作呕。

        年轻的王爷身中数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似乎喘息都费尽了力气，他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到了这样的关头，竟然还在安慰她。

        “秋儿，不要怕，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萧秋直愣愣的看着他，只是僵着身子窝在旁人臂弯的缝隙中离他越来越远。那晚在破庙里，她坐着等到了天明，死死的睁着眼睛，生怕自己错过，他却始终没有出现。眼眶干涩难耐，萧秋不自觉的狠狠揉了揉眼睛。

        “骗子”。

        南淮禹王，如今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记在史册上的寥寥几笔，是不会停留在记忆中的微不足道的四个字。没人知道他年少盛名意气风发，他在十八岁时娶了最喜欢的齐家小姐，没人知道他从未想过万人敬仰，只想与他心爱的姑娘闲云野鹤相守一生，大概也没人会记得他二十岁时禹王妃撒手人寰，自己也永远长眠在二十三岁那年。

        二十三岁的正好年华，他本可以策马扬鞭看遍世间风景，可以盛气扬发挥毫泼墨，万种可能，千般肆意，可命运对他终究没有恻隐之心，只让他落得个惨死手足之手，无人收尸的境地。

        而这些，全都是因为她萧秋。

        随后，便是永无止尽的噩梦，从天黑一直到天亮，好像永远不会停歇。梦中她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血泊中，血液自深可见骨的伤口中一汩汩的涌出来，几乎流成一条河。那些有血有肉的躯体不知何时全然变成了森森白骨，深深的嵌在脑海中，每时每刻空洞的注视着她。

        那是皇家赐给她的恩。

        ···

        茗竹轩

        雨菱刚刚送完茶水，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多看了几眼，接着大着胆子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小兄弟”。

        那人闻言转过头来，看到她面上升起笑意，“雨菱姑娘”。

        雨菱看清他的脸一怔，面前之人身姿挺拔，清润的脸上扬起随和的笑容。那晚不过昏暗灯光下的匆匆一面，这样看来，凭这人的气质面容，倒不像是个小厮，雨菱直愣愣的瞧着，竟觉得他比起楼上的那些身份高贵的王爷来说，也是不差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雨菱面上微红，连忙开口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元谷点点头回道：“应该的，不知雨菱姑娘有什么事？”。

        雨菱手忙脚乱的摆了摆手，“无事，不过想起来那晚之后，还未对你道过谢”。

        后来听楼内的姐妹们说，她那晚走了之后，严云贵还为难了这个小厮一番，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本想好好道个谢，谁知之后竟没再见过他了。今晚倒是不知为何，此人又出现了。

        元谷摇摇头，“姑娘客气了，我也不过替掌柜传个话罢了”。

        雨菱抿了抿唇，“无论如何，若不是当日我先走了，你也不必受严公子刁难”。

        “严公子当日也并未刁难在下，不过是一时气急罢了，姑娘不必挂心”，话毕元谷瞧着萧秋下来了，对雨菱微一拱手就去了幕后。

        雨菱还想说什么，却看到他有些步履匆匆的走了，抬起来的手也止在半空，喃喃道：“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

        ···

        秋叶楼

        初芸坐在桌前，有些好奇的开口：“小姐今日又与信王说了什么？”。

        萧秋百无聊赖的瞧了瞧盒子里的东西，随口答道：“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元谷脸色一凝，“他如何查到的？”。

        照理来说那个身份那么深，是无法让人轻易查到的。一般人又有谁会去南淮那边找线索，最多不过就是疑心萧字是假姓罢了。这个信王，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萧秋把盒子盖上，随手把木盒推到初芸面前，“不知道，且看他日后做什么吧”。

        初芸看着她脸上无所谓的表情跺了跺脚，“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副样子”。

        萧秋噗嗤一笑，“你做什么这副模样。他即便想做什么，也要有那个胆子。如今他步履维艰的，难道不怕我将他那些小心思全部抖出去？”。

        初芸撇撇嘴，小声嘟囔道：“小姐说的是，如今像小姐这般不要命的人，天底下也难寻”。

        她虽知道她们现在做不了太多，但萧秋这半点不在意的表现，还是让她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初芸摆弄着盒内的首饰不说话，萧秋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凉声问道：“你如今武功如何了？”。

        初芸身子一震，随即噌的一下站起身，“哎呀！还有些事情未做，你瞧我这脑子”，说着自顾自的拍了拍脑袋，快步走开了。

        萧秋见她要走也不拦着，只忍着笑开口：“把这木盒拿走”。

        初芸连忙缩了手推脱道：“旁人送小姐的东西，我拿着做什么，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接着便头也不回的推门出去了。

        看着初芸离开的身影，萧秋看向元谷，表情终于严肃下来一丝，“盛京这边也就罢了，其他地方的产业，必要藏的严严实实的，你与安林小心打点着些”。

        盛京这么多眼线，除干净也太过麻烦，所幸其他皇子也不过是知道安林罢了。这段日子她便安生的待在京城，随时做好准备抽身便是。

        元谷点点头，“小姐放心，我明白”。

        萧秋起身把窗子打开，倚在窗前，看向下面有些闲散的身影，“初芸的武功，告诉安林一定要好好教。现如今她这三脚猫的功夫，恐怕难以自保。日后你们二人也要多加小心”。

        窗前起了阵风，将绝色少女的头发轻轻吹起，光下发丝轻扬，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也是清丽十分。

        元谷轻轻敛下眼眸，看着茶杯中飘飘浮浮的茶叶，“小姐自己呢？”。

        萧秋背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的声音顺着风落到耳中。

        “我？我能有什么事”。

        她可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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