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日无多

···

        萧秋锁上门，脸色瞬间变得一片冷然。

        她缓步走到窗边，突然心室一阵刺痛袭来，她脚步一顿，不过短短一瞬，痛苦便迅速自心脏蔓延至全身，似有万千虫蚁噬咬五脏六腑。萧秋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她死死咬住嘴唇，尽量控制住不发出声音，手紧紧攥住窗角稳住身形。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她的面色已变得苍白如纸，手心也被尖锐的窗角印出几道深深的血痕，手心的痛感却让她稍稍转移些注意力，不至昏厥的地步。她眉头紧皱，只能努力调整呼吸缓解痛苦，额头上也升起一层细密的汗。

        刚小心翼翼的呼出一口气，肺中便如同被人狠狠撕裂开来，紧接着一阵猩甜蔓延，嘴角不受控制的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顺着下颌滴落到红衣上，与她苍白的面色相照，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半个时辰后，痛苦才稍稍有减淡的趋势，面无血色的少女一改平日的慵懒，只有些缓慢的松开了手，她看向窗角嫣红的血迹，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便收回了目光。

        不过三个月而已，又提前了。

        果真是所剩时日无多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沐浴梳洗完，萧秋坐回到窗前，静静盯着外面出神。光影明媚，绿意盎然，楼前的桃花树开的正茂，一柳枝桠蜿蜒至窗前，茂密的桃花绽放在枝头，几乎看不到树干，将枝桠都压弯了些。

        少女面无表情，眉间朱色在苍白面色的衬托下更显妖异，面容漂亮的不似凡间之人，此刻她虽面无血色，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病气怏怏，反倒多出娇婉动人的脆弱。垂眸间若出水芙蓉楚楚生姿，可若让人窥见她眼底的流转之波，纵使神情淡漠无澜，也凭空生出几分勾人的妖媚。

        她眸光落在临枝而放的桃花上片刻，又缓缓伸出手探向面前触手可及的娇花，白玉般的手指将将触及花瓣，身边却刮过一缕和着清香的微风，绿衣少年眸如深潭，唇角微弯，他飞身落在窗框上，将一朵桃花放到她手中。

        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掌中，转瞬间轻柔的触感便消失不见，空余粉润花朵绽于手心。

        这少年生的剑眉星目，俊俏无双。他似乎生来便是玩世不恭的天之骄子，根本无需费心做些什么，眸光只那样轻轻一抬，这满盛京精雕玉琢的公子哥便也及不上他一分一毫。

        他有些懒散的倚上窗框，天边层层粉紫云霞中跑出来的一抹夕阳刚好照在他脸侧，给他侧脸镀上一层茸茸的光影，原本如黑曜石般的黑眸映出琥珀浅棕般的通透，他眼底流淌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在想什么？”。

        萧秋面无表情的转过身，随手将那桃花扔到桌子上。

        顾崟玉见状挑了挑眉，也跟着进了室内。

        刚刚坐下，便闻到桌旁弥漫着一阵似有似无的血腥味，他转眼，又发现那躺在桌上的桃花瓣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了几抹血迹，他皱了皱眉头看向萧秋，却瞧出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你受伤了？”。

        萧秋微怔，接着有些不自然的开口：“与殿下无关”。

        顾崟玉愣了一下，便也收回了眸光，似笑非笑道：“萧姑娘还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萧秋没有心思与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上巳宴作何打算？”。

        萧秋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民女可没那个胆子抗旨不尊。怎么，殿下是来看笑话的？”。

        顾崟玉好笑的看她一眼，“何必对本王这般冷言冷语，又不是本王害你如此”。

        虽然萧秋本来也没对他有过什么好脸色，不过今夜实在是变本加厉了。

        萧秋微微缓了脸色，话语间却还是有些阴阳怪气，“民女脾气不好，劳烦殿下多担待”。

        顾崟玉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她毫无血色的嘴唇，随即移开了眼神，“你应当清楚皇后这次召你进宫打的什么心思”。

        萧秋冷笑一声，“无非就是想着把我扣住逼问背后是谁而已，四皇子倒也不怕我到时反咬他一口”。

        大概是觉得自己藏的太好，把旁人都当成了傻子。

        顾崟玉一脸早知如此，“我这四弟，也不知算是聪明还是愚钝”，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萧秋，“所以你准备如何？”。

        萧秋垂眸，手转了转茶杯，随口道：“自是不要被她扣住的好，若是真的进了那地界，可不是去喝茶的”，说罢她自嘲般的一笑，“当真是有些后悔从殿下手里买了这烂摊子来了”。

        顾崟玉微挑眉梢，眉宇间染上戏谑，“你若是未在茗竹轩跳舞，想来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那有什么办法呢”，萧秋倚上椅背，接着掸了掸衣衫，懒懒道：“毕竟我贪财”。

        现在的茗竹轩确实每日都是客源满满，大部分人也是因着觉得茶水吃食都是上乘才愿意光顾，可最开始的时候，若是没什么噱头，恐怕鲜少会有人踏足这地方。

        顾崟玉听她这样说，一时之间倒是不知该作何回答了。

        她这般直白的人，到了哪里都是少见。

        萧秋随意玩弄着发梢，“怎么，殿下是怕民女伺机报复，把皇后的视线引到殿下身上？”。

        顾崟玉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声线有些轻蔑，“你不敢”。

        秋叶楼旁人进不来，他却是畅通无阻的。萧秋前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他后脚就能对她楼中的人下手。

        萧秋心觉无语，把茶壶拽回面前，没好气道：“那殿下来做什么？”。

        顾崟玉并未将她的不欢迎放在眼中，只是倘然自若的饮下一口茶，“自是来问问萧姑娘是否需要援手，说不定本王便大发善心，帮你一把”。

        萧秋轻笑一声，抬眼看向顾崟玉，眸中却无半点暖意，“殿下，你我并非盟友，我也不需要什么大发善心。殿下袖手旁观也好，落井下石也罢，我不在乎”。

        少年闻言弯唇点了点头，眸底若弯刀刃上折射出的冷光一般粼粼无温，“当真是有骨气”。

        “便是逃不过也好，不过是民女的命数，无需殿下插手”。

        红衣少女漫不经心开口，她唇色微微泛白，眼底映着分毫不让的决绝，绝色出尘的脸上满是疏离。

        少年听着她的话，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眼底微微一动，神情逐渐变得玩味起来，

        他声线醇厚幽深，一字一句仿佛不是落到耳中，而是敲击在听者心上，让人觉得无处躲藏。

        “逃不过也好？”，

        “你的命数？”，

        “萧秋”，

        “你是真的想活吗？”。

        萧秋身形一滞，眼底掀起一阵波澜，虽牢牢的扣在眸底，却被对面的少年轻易洞悉。

        顾崟玉，他其实有好几副面孔。

        初见他的人，大多觉得他俊逸的不得了，玉颜墨眸，绝色凌尘，只那么轻轻一笑，便似玉碧桃花，懒洋洋的生在春光暖阳之下，眸光如同山间澄澈的一汪泉，溪水携莹，闯入人心，道无情似有情，让人多看几眼就被勾了魂去。

        多加了解之后呢，就又好像是撕开了一层他表面亮丽的假面。这才发觉，原来这少年漂亮的外表下也是不堪，便叫人心底里生出几分不屑来。

        可分明在萧秋面前，他又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常常笑得邪气，懒懒的看着人不作声，眼底却又好似什么都明白一般，锐利而冷漠，只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人不知作何应对。口头挂着的是行也萧姑娘，坐也萧姑娘，可她瞧着，那一双桃花眼里分明就只有对她的调笑，没有半分情意。

        这阵子他没在笑，眼中的神色倒让人看不清，口中仿佛是随意的吐出几个字来，却是字字珠玑。

        如今，倒像是轮到他一把把旁人的假面撕开来，也不去管旁人的心思，只硬生生的扔在大太阳面前，晒得生烫，无处躲藏。

        让人没来由的觉得，如今的这一面，才像是真实的顾崟玉。

        室内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唯余茶盏冒着氤氲的热气，将两人的表情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几声蝉鸣，打破了气氛有些莫名的僵局。

        原已是初夏了。

        半晌，她泛起一个凉薄的笑来，星眸杏水，唇弯若月，却是带着刀剑般的微寒。

        “怎会不想活呢？”，

        “我的命，可金贵的很”。

        ···

        顾崟玉走后，萧秋站起来关上窗户，余风带起桌上的宣纸，微微吹动桌上桃花。

        萧秋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抹淡粉上，她随手拿起来，刚准备扔掉，手还是一顿。少女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让人有些看不懂，香坛中的熏香逐渐燃到末尾，升起一缕青色的烟雾，她身形这才一动，终究是打开抽屉将花朵丢在了角落。

        不想活？

        如今这世道，想活与不想活，何时遂过人愿。

        ···

        信王府

        顾思棠正提着剑在庭院中与信弘比划，刚过了几招就被信弘迅速一别，剑也瞬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顾思棠此前已是练了许久，如今正是满头的大汗，手上也没了什么力气，被信弘三两下击败后便一脸不情愿的把剑提起来负气往旁边一扔，就坐回了树下的凉桌休息。

        他大口饮下几口凉茶，看着信弘嘟嘟囔囔道：“明明已练了许久了，怎的在你手下连十招都过不了”。

        信弘自然而然的上前把丢在地上的刀剑放回刀架，随口道：“功夫讲究厚积薄发，少爷基础还未打好便要急着来找属下过招，自然没什么胜算”。

        顾思棠深深叹了口气，身子往后倚到树干上，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绿叶，长声感慨道：“如今我连信弘哥你一半都不及，若是想要赶超皇兄，大概算是痴人说梦了”。

        信弘一脸寻常的点点头，“少爷不必太过气馁，属下在主子手下也撑不过几招”。

        顾思棠撇了撇嘴，索性将椅子的前腿支起来，闭着眼睛一下一下的来回晃着，斑驳的微光顺着树叶间的缝隙洒到脸上，也不免让人心生惬意，他有些含糊的自言自语道：“母妃未免也太偏心了些，将我生的这般愚钝，日日被皇兄欺负”。

        话音刚落，眼前一片模糊的黑影覆盖住细碎的光影，接着身下的椅子突然一个往前，顾思棠吓得大叫一声坐直了身子，却看到顾崟玉一脸寻常的坐到了他旁边，“本就不聪明，若是再摔一下，岂不是雪上加霜”。

        顾思棠抚了抚自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先是平复了一下受了惊吓的心，这才悄悄瞪了一旁的顾崟玉一眼，满口的脏话到了嘴边，刚想骂出口又被他生生按捺了下来。

        他虽心有不平，却也不敢直接出言不逊，只好在心底暗骂几句解了解气，这才转头问道：“皇兄去找萧姐姐了？”。

        顾崟玉看他一眼，凉声道：“我没兴趣日日去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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