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泉

碎璧山庄后有处露天温泉，楚唯明活着的时候在此处修建别院，又因为腿疾的关系经常来泡温泉。现在碎璧山庄败落了，但这别院没有荒废，楚聆月也因为腿疾的关系，隔两天就来此处。陪楚聆月来温泉的事以前是王头儿和崔叔轮流做，他俩年纪大了，搀扶一个双腿残疾的成年人属实费力，来了年轻体健的罗瑞，这问题就迎刃而解。

        这一说就往往提到当年的旧事，王头儿道：“虽说二位庄主都是坐轮椅的，但他们的原因不同，咱们庄主天生残疾，前庄主可不是。”

        楚唯明年轻的时候可是被称为文武冠绝一城，后来突然残废，他对此讳莫如深，从来不对他人提起半句，就连当时碎璧山庄里的人也不清楚原因。

        “难道就只有前庄主自己知道？”

        “当然不是，”王头儿道，“还有害他的人知道，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楚唯明的腿疾是为人所害，这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因为他每年都要使用很多从北境大雪山里开采出的药石，当年有不少人想从药石上做文章置他于死地，但都被碎璧山庄一一化解。由此又可见楚唯明的手段高明，即使遭遇劫难也泰然不乱。

        王头儿和崔叔就是当年碎璧山庄里的旧人，从小看着楚聆月长大，一晃就是十七年。

        “如果前庄主还活着，他们一定是对好父子。”崔叔叹息。

        “嗯？”

        崔叔解释：“庄主是前庄主外出游历时从北境捡来的，那个时候庄主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可惜他们父子缘分浅淡，只有一年多。”

        “残废了还游历？居然还去北境这天寒地冻的地方？”罗三金难以置信。

        “那个时候，前庄主已经好几年没出碎璧山庄的大门了。后来裴……裴枫，对，裴枫，和谢……老王，他相好叫什么来着？他们当时在山庄里住了挺久的，也许是他们改变了前庄主的心境。”

        王头儿一时也没想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和崔叔面面相觑。罗瑞半晌没等到答案，就皱起眉瞪着他们。

        “叫谢清絮，”楚聆月推着轮椅出来，“我说怎么没见到人，感情你们是在这里躲清闲，真要是这么清闲，以后每个月工钱减半。罗瑞，跟我到后院去。”

        他又看看抱着罗瑞胳膊的罗三金，见罗三金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你也跟着吧。”

        罗三金顿时欢呼一声。

        到了才知道原来这温泉有两个，楚聆月独占大的那眼，脱了衣袍后只穿着底裤，自己挪下轮椅往水池里移动，罗瑞双手悬空盯着，生怕楚聆月一个不注意掉池子里淹死。

        这别院建造得清幽雅致，但绝不素简，不仅各类装饰用品一应俱全且价格昂贵，甚至温泉边的台阶都用整块青玉石打造，罗瑞来此一个多月，终于依稀感受到了碎璧山庄全盛时候的气派。

        热气氤氲中，被温水浸泡的楚聆月舒爽地叹口气，随手一指旁边：“屏风后的那眼池子，你们用吧。”

        大冬天的泡温泉，罗瑞求之不得，谢过楚聆月后，他和罗三金脱得只剩底裤走进去。罗三金嫌弃碎璧山庄破落的一切，唯独对这别院青眼有加，因为他觉得这里像他以前居住的地方，他愉悦地在池子里游来荡去，罗瑞只盯着他，并没开口劝阻。

        还是楚聆月破天荒开口：“池底凹凸不平，小心划伤。”

        “知道了！”罗三金玩得开心，声音都比以前雀跃。

        罗瑞觉得楚聆月性情古怪，王头儿之前和他说，楚聆月时常见死不救，可那日不仅救了自己，今天又出言提醒罗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看来他处事随心、全凭喜好和心情。

        殊不知楚聆月此时也在打量他们，隔着一道屏风，看不清的事或许能看清楚。罗瑞也许不是个伶人，他和罗三金也许并不是亲父子。看罗三金平日里的状态，他应该出身高门豪族、家境富裕、甚至地位也尊贵。那极有可能，罗三金和罗瑞的关系应该是主子和属下。

        那究竟是什么事，导致一个富贵门庭家破人亡，属下被迫带着小主人出逃？难道是他们惹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听他们的口音，他们来自关中不假，但庄里没人能分辨他们的口音是不是来自丹川，如果他们不是来自丹川，又该是哪里？关中何其辽阔，一时半会楚聆月也不能得到答案，但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想，不然他也不会让罗瑞父子别出现在王砾面前。

        罗瑞拽过罗三金给他洗脸，罗三金悄声跟罗瑞说话：“爹，我不想去学堂。”

        “不念书，你怎么考科举？别人家穷，想念书没机会，你能去学堂却不珍惜，过完年我就去完玉城里给你打听学堂，然后送你进去。”

        “我不想离开爹。”罗三金一头扎进罗瑞怀里。

        罗瑞拍罗三金后背：“长大了，就是要离开的。笼子里的鸟要飞，草原上的狼要离群，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陪你一辈子，无论父母、妻子、儿女。”

        父不慈子不孝，是很滑稽的一幕。楚聆月转过头不再看他们，心想就算他们毫无血缘关系，情谊也算很深厚了。

        泡了许久，见罗瑞把罗三金从头到尾清洗干净，楚聆月就叫他过来帮自己洗头。罗瑞光着膀子从池子里出来，长腿一跨就迈入楚聆月那边。罗瑞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背上和胸腹都有浅淡的伤疤。

        楚聆月随意一瞥就知道这都是刀剑等利器所伤，且时间不尽相同，从几年到几个月都有。罗瑞听话地走到楚聆月身后，拆下他头上的玉冠和玉簪，拿起银瓢往他如墨的头发上浇水，打湿他的头发后，抹上皂角，还给他按摩头皮。楚聆月闭着眼睛，修长白皙的手臂横放在青玉制成的水池台阶上，他肌肤光滑，有白玉一般的质感。

        罗三金俯身趴在水池边，从屏风的缝隙里偷瞄他们，心底又一次赞叹这楚聆月可真好看。其实罗瑞也算美男子，只是他长年易容，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最不起眼的普通男人。

        别院里灯火通明，光亮如昼，罗瑞第一次离楚聆月这么近，楚聆月回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奇异的微光闪烁，隐隐充斥着兴奋：“你真好看。”

        罗瑞随口回答：“庄主过奖了，我样貌普通，哪能担得起这般夸奖。”

        “不是，”楚聆月皮笑肉不笑，“我是说你本来面目。”

        罗三金脸色大变，罗瑞瞥他一眼示意他冷静：“庄主说笑了，我只这一副面孔，何有本来面目。”

        楚聆月伸手欲触碰他的脸颊，被罗瑞抬手挡住：“庄主大人，切莫无礼。”

        可楚聆月是那种会守礼数的人？楚聆月讽刺道：“我不打算捏你的脸，但你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庄主，我只是个门房。”罗瑞似笑非笑，瞳孔微微颤抖。

        “有意思，所以好好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楚聆月收回手。

        罗三金战战兢兢地缩进水里，一声不敢吭。楚聆月又对罗三金道：“别紧张，你身体都僵硬了，跟你爹学学，他们都是临危不乱的人。当然了，也有一种可能是我不算危险。”

        怎么不算？你眼明心亮、牙尖嘴利，罗瑞如是想。

        他们泡了快两个时辰，天都黑透了。楚聆月独自从水里爬出来，穿好衣服坐回轮椅。罗瑞给他擦头发盘发髻，刚要戴上冠，却突然松开手往外走，刚盘好的头发散了楚聆月一头一脸。

        罗三金不明所以，也要跟着，被楚聆月喝止：“你去添什么乱，让外人看你爹的笑话吗？”

        说着他又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对着罗瑞的背影喊：“墙角有兵器！留活口！”

        罗瑞光着膀子，全身上下只一条底裤，他顺手拎起长刀出去，还把门关上了。

        “这群人真会挑时候，专门赶在我泡温泉的时候来。”楚聆月怪笑出声。

        “什么人？”

        “想杀我的人，你爹听见他们的动静了。”

        “为什么。”罗三金抱着腿坐在楚聆月旁边。

        “为什么杀我？因为洗澡是最放松的时候，甚至经常会睡着。”

        “所以这群人经常在你洗澡的时候来杀你？成功了吗？”没想到楚聆月也这么多事，罗三金刚放松没几天的心重新悬起。

        楚聆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罗三金：“这是个好问题，你再重新问自己。”

        罗三金也意识到自己犯蠢了，连忙道：“那就是没成功。”

        楚聆月嗤笑一声，从腰袋里拿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极细的银针，他随手捡起几根塞进嘴里。因为那针太细了，所以根本看不清他拿了几根，他随意得像是在吃糖，还安慰罗三金，声音毫无变化：“别怕。”

        罗三金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我不怕。”

        楚聆月脸上划过一抹欣赏之色：“嗯。”

        等到王头儿和崔叔听到响动匆匆赶来的时候，罗瑞已经又把自己泡回温泉池里；楚聆月和罗三金裹着各自的斗篷挤在一处，一个表情安然，一个脸色发白；而不速之客被罗瑞用枪穿透胸口钉死在墙上，双腿悬空离地两尺，看姿势和伤处是被一枪毙命。鲜血喷得满墙满地，冻成黏糊糊的冰碴。

        “不错，”楚聆月鼓掌，“王头儿，崔叔，老样子。”

        “爹！”罗三金前后看看，赶紧冲回罗瑞身边，“你没事吧。”

        罗瑞从水里抬头：“没事，温泉边太潮湿，你跟着庄主去，别离开他，我洗完就出来找你，那废物溅了我一身血。”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罗三金心有余悸。

        “正因为是废物，所以才安全。”

        罗三金放松下来：“那都是不速之客，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你？”

        “当然有，我师父，他才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刺客，只是他去世得太早了，只剩下我师娘独自活着。”

        “那他的本事呢？”

        “都教给我师娘和我了，但我太笨，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没学到。”罗瑞捧水洗脸。

        “可惜了。”

        罗瑞语带低落和轻蔑：“这就是有才之人的悲哀，因为当他去世时，所有人都在为奇佳的根骨天赋被浪费没有发扬而可惜，他天赋异禀却没有把一身本领传下去，他一身本领却没有施展，根本没人悼念这个因病去世的可怜人自己。所以你们在提起他的时候，惋惜多于怀念，幸灾乐祸多于悲伤，对于野心勃勃而天资欠缺者，我师父这类人的早死是他们最喜闻乐见的。”

        罗三金这才发现自己对罗瑞的了解其实不多，比如他不清楚罗瑞的年纪、真实姓名、也不知道罗瑞的师父是谁。

        楚聆月在墙外，他虽然双腿残废，但听力上佳，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倒是很赞许罗瑞的话。

        王头儿和崔叔在墙根下把尸体摘下来，扒光衣服上下检查，信件、纹身、腰牌全都没有，手里握着的兵器也没有任何特殊纹路，只牙齿缝里有还没咬开的毒药。

        “不会是王砾吧……”崔叔疑惑。

        “王砾刚走，不可能这个时候就出手，再说如果他想刺杀咱们庄主，必然会派麾下最好的刺客。”王头儿回答。

        “你下手太黑了，下次出手轻点，留个活口。”楚聆月查看了刺客的尸体，抬头朝屋里道。

        “有些难度，如果有下次，我就试试砍他们的手脚。”罗瑞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

        众人经过仔细检查，无法确定刺客的身份：“庄主……”

        楚聆月不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真是好奇，这群废物什么时候能杀了我。”

        碎璧山庄明明已经败落，可听上去又树敌颇多，连楚聆月自己都说不准杀他的是哪些势力。罗瑞心想，如果此处也不安全，那完玉城是否是更好的选择？逃难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总要找个能长久落脚的地方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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