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针与萤烛（2）

午夜时分，院里围墙上一声轻响，宛如羽毛落在水里。隔着一道屋墙，楚聆月和罗瑞同时睁开眼。罗瑞握住身旁的刀，悄悄起身，身边的罗三金还在熟睡。

        有人在围墙上走路，声音比猫还轻，如果不是武功绝顶耳力非凡者，根本无法察觉。来人轻功绝佳，能称一流高手。

        楚聆月行动不便，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听见罗瑞正在往他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几不可闻，似乎下一刻就会与入侵者针锋相对。只是他能听到的，入侵者自然能听到，甚至还可以看到，黑夜中暗光一现，刀锋霎时袭来，劲风割划楚聆月的脸，与此同时，罗瑞快步冲上，长刀挡在楚聆月身前。

        来人功夫极佳，只听他一声轻笑，调转长刀向罗瑞砍去，动作迅如闪电，力道凶猛如虎。罗瑞分毫不让，向楚聆月低喝一声“躲开”，单手持刀劈向刺客要害，另一只手对准刺客手腕就擒拿而去。刺客躲让不及，被擒拿手逮住手腕，当即剧痛袭来，长刀瞬间脱手，好在他反应极快，压身向下，换手接住长刀，躲过楚聆月暗器偷袭的同时还直攻罗瑞下盘。

        罗瑞纵身一跃避开他的动作，而刺客动作显然更快，他一刀掀起，罗瑞只觉得脸颊生痛。

        二人在这一方小天地缠斗不止，刺客身形轻盈但力量不足，与罗瑞过了几十招后就渐出颓势，但就在楚聆月以为自己抓住机会要使出短剑制住他的时候，他却眨眼就飘到屋外。

        刺客向来是速战速决，行刺失败就绝不多留。然而楚聆月不肯放过这机会，扭头就对罗瑞喊道：“追！”

        话音未落，罗瑞就飞身掠出紧追刺客而去，刺客起跳上树，在树枝间急速穿梭。他脚踩树枝如履平地，不惊飞鸟不掉落叶，但与罗瑞相比终究稍逊一筹，被罗瑞追及，一掌拍上脊背。

        刺客一个踉跄站直身体，罗瑞使的内力不小，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翻转，不适感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下。

        刺客扬刀接住罗瑞一招，他还有闲情逸致说话：“很好，像你功夫这么好的护卫，这年头已经是少见了，楚聆月花了多少钱雇的你，我出双倍，你跟我走。”

        罗瑞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只想杀了此人然后赶紧回去，现在他们已经出了碎璧山庄的范围，完全看不见庄子内部的情景。

        糟了，罗三金！罗瑞猛然发觉不当之处，这刺客是故意引他出来，使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他懊恼不已，立刻转身欲回，又被刺客缠住，一刀砍向他的手臂。罗瑞翻身而起避开他的袭击，使出飞鸿点雪往回掠去。

        刺客擦擦嘴角的血，没有再去追，他似笑非笑地望向罗瑞的背影：“二十七路擒拿手，飞鸿点雪……嘶，楚聆月这是从哪里找来武功这么高的护卫。”

        尚未进入内院，就听楚聆月一声呼喝，罗瑞几乎如坠冰窟，只担忧罗三金因此受害，更恼恨自己竟然坠入刺客的调虎离山之计，既然是刺杀楚聆月，刺客怎么可能只有一人？然而眼前景象也让他惊愕不已，刚才那刺客竟然已经回来，与楚聆月正在内院房间门□□手，他手中长刀穿透楚聆月左肩，把他牢牢钉在轮椅上。楚聆月染满鲜血的手抓住暗器死死不放，仔细看去原来有微亮的丝线缠绕在刺客的长刀上，难怪刺客握着刀的手臂动弹不得。

        再一眼，罗瑞发觉这刺客并不是之前那人，尽管他们身形容貌几乎十分相似、穿着更是全无不同。见罗瑞回来，楚聆月松了一口气，受伤的手掌拍上轮椅，刹那间丝线撤回，轮椅急急向后退去，长刀离开□□发出“嗤嗤”的声响，鲜血喷涌而出。

        楚聆月也是能忍疼，愣是一声不吭，他回头严厉地瞪向早已醒来的罗三金，示意他不要从床下出来给罗瑞找麻烦。而罗瑞发觉这刺客身上有伤，正对准他的伤处招招猛攻，刺客不是罗瑞的对手，正被打得节节败退之时，暗处竟然闪出先前那刺客，单手挟起眼前刺客就如同飞鸟般迅疾离去。

        “他们居然是两个人！”楚聆月无不惊愕地道，但他只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鲜血染透了他的半身衣裳，他伸手点住周围的穴道，死死捂住伤口。

        确认再无人前来，罗瑞松了一口气，罗三金从床下扑进他怀里，带着哭腔说：“爹！”

        罗瑞连忙蹲下身把他看了个遍：“你没事吧。”

        罗三金摇头：“没有，是庄主把我推进床底下的。”

        原来是刺客早就发觉了罗三金的存在，意欲抓住他以此要挟罗瑞的时候，被楚聆月横冲阻拦。听到此处，罗瑞满怀后怕和愧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面对着这父慈子孝的温馨一幕，楚聆月一言不发地看着，对顺着自己手指缝往下淌血的伤口丝毫不以为意。

        确认罗三金安然无恙后，罗瑞颇为歉疚地转向楚聆月：“多谢庄主，我这就去叫王头儿和崔叔来。”

        其实他们此时一番争斗，来得快去得也快，更无甚声响，所以住在外院的王头儿和崔叔毫无察觉。楚聆月也不想打扰他们，只虚弱地说：“别去，你把我推进屋就行。”

        进了卧房，罗瑞把楚聆月抱上床，罗三金长了不少眼力见，主动关门点灯。楚聆月靠在床头喘息不止，衣服被冷汗浸透，肩膀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楚聆月的卧房不大，但明亮洁净，装饰简单，除了生活中必需的起居用具，只有床头小桌上摆着的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根枯萎的花枝，作为点点装饰。他差使罗三金在屋里点着浓郁的熏香，掩盖住重重的血腥气。他脸色跟不远处的花瓶没差多少，青里泛紫，脸上筋脉暴起，轻轻抖动的眉目间隐藏着极大痛苦，远比面上表露的更甚。听到罗瑞和罗三金的动静他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罗瑞站在他身边，伸手触碰他的衣衫。

        “药箱在床下……”

        罗瑞搬出药箱打开，里面各类药物一应俱全。他让罗三金举着灯照着伤口，自己则拔下腰间的匕首割开楚聆月伤处的衣服。这是柄动用十余名能工巧匠才打造出的利器，通体银白，鞘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握在手心里沉重扎实，价值连城。罗瑞把鞘放在一旁，另一只手拨弄着燃烧的油灯，新捻的灯芯立在油灯上，火苗窜起来足有三寸高。

        借着罗三金手里的灯光，罗瑞仔细观察楚聆月的伤口，肩头的这处伤极为严重，伤口洞开极深，但没有中毒的痕迹，这还有救。

        衣服都被割开后，楚聆月的整条手臂和大片肩背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他忍不住打个寒颤，侧头观察起自己的伤口：伤口淌血，肩膀肿起很高，血肉外翻，泛着浓烈的血腥气。

        “咬住，”罗瑞从药箱里拿出一卷干净的细布叠好放在楚聆月嘴边，“我看你箱子里没有麻沸散，直接剜去腐肉，恐怕你会疼到咬舌自尽。”

        楚聆月脸色惨白，他勉强挑动嘴角表示对罗瑞言语的讽刺，张嘴把细布咬住，他牙缝里也满是血迹，咬在细布上留下清晰的印记。看他神情还算平静，罗瑞又忍不住对这个孩子刮目相看。

        其实楚聆月有些好奇如果自己大限将至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想到自己以前的很多事，也许会想起师父和楚唯明，甚至还会想起父母。罗瑞用沾了药酒的巾帕把匕首来来回回擦干净，又在灯火上烧灼许久：“我现在给你割除伤口的腐肉。”

        楚聆月因为伤口疼痛难忍，眉头越皱越紧，听了罗瑞的话他闷哼一声，勉强算是回答。于是罗瑞不再顾忌，匕首被烧灼得滚烫后他把匕首举到楚聆月伤口处，热气落在皮肤上，楚聆月在冷热交替中又是一阵颤抖。罗瑞担心他乱动伤人伤己，就一手摁住楚聆月肩膀，一手干脆利落地下刀。

        “嚓”，滚烫的刀刃刺进伤口与血肉相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响，楚聆月身体登时僵直，冷汗瞬间顺着额头眉角滑落。罗瑞耐心地把匕首刺进楚聆月伤口最深处，直到刀身全然没入楚聆月的伤口，他才斜过刀锋，缓缓把腐肉剔出来。楚聆月牙关紧咬，厚实的细布被他尖利的牙齿碾压得如纸一般薄，刺客下手狠辣，他的伤口呈拳头大小的血窟窿，如注的脓血顺着肩膀汩汩流下，大片大片染红他的衣服。如若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估计是要吓得晕过去。罗三金近距离看着伤口，鼻腔里满是血腥味，他端着灯的手不住颤抖。

        “端稳。”罗瑞低声道。

        楚聆月觉得自己干脆就这样流死算了，但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下一瞬他就又陷入被割肉的疼痛里。这伤口是一个烂红血淋的洞，罗瑞见惯生死一刻大风大浪，更腌臜脏乱场面的比比皆是，但面对着楚聆月的伤口他却深吸一口气，还带着轻微的紧张，生怕吓到眼前两个孩子。

        “呼……”楚聆月微微抬起头，汗水顺着绷紧的脖颈接二连三滑落，滑落在衣服上，和罗瑞看不见的地方。

        匕首割肉的声音无比清晰，楚聆月的脸因为失血晕眩而惨白如纸，他似乎要晕过去，罗瑞见状加快手下的动作，满屋都是急促的沙沙声。楚聆月眯着眼睛感受肩膀上的剧烈疼痛，疼痛蔓延到全身，他想挣扎但被罗瑞牢牢摁住，只能被迫承受漫长的痛苦。

        他最后一点精力终于在和疼痛漫长的对抗中耗尽，在罗瑞割下最后一刀腐肉后，楚聆月身体前倾，罗瑞扔了匕首接住他，让他无力地靠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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