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谈

“陛下关心殿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感恩戴德。公公体谅，殿下现下正歇着，咱去把殿下叫起来。”李福仁鞠了一礼，就要转身进到室内。冷不防被小太监叫住，回头一瞧，见是这面生的小公公脸上尽是疏离笑意。

        “不劳公公，陛下嘱咐了，只许咱与六殿下一人言语。”

        “李公公，六殿下他在里头不在啊？”

        李福仁面上笑着，心里祈祷沈栖阳千万换好装扮。面对小公公探究的目光，他挺着胸膛，没露出半点不自然。

        “瞧您说的，这三更半夜，我家殿下不在里面歇息，还能去哪？”

        “那就好——劳烦李公公带咱进去吧。”

        没有别的办法，李福仁侧身引小公公上前，心里盘了千百道，说辞想了千万言。

        到了内室，却见沈栖阳倚着柱子，竟是酣睡过去，心里怒火中烧，却不好发作，只能推醒他。

        “让你守着殿下，怎么睡过去的！”李福仁强压怒火，冷汗却贴着发根渗出。耳朵以下仿佛有火烧灼，上半部分却冷得像含着冰。

        “我……”沈栖阳压住额角脸上带着茫然。正想说什么，却听到内室传来楚承安的声音。

        “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心猛地一松，李福仁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由阴曹到了云端，飘飘忽忽，说什么都不真切。他心底一阵狂喜，转眼就见楚承安自屏风后走出。见他穿一身寝衣，心中纳罕殿下怎的没叫他伺候。

        “殿下，陛下有话托给您……”

        识趣的退下，小公公的声音消失在耳边，李福仁总算松了一口气——到底是瞒过去了，只没想到陛下却猜疑殿下至此。

        再那边，楚承安今晚实在是忙碌。他从林如海处回来，脑中却还回想着与他的谈话。

        ……

        “殿下，盐商与官员勾结，几年过去竟成气候，陛下势必要除此大患。”

        “林大人，您是知道此事凶险……”

        “说出来不怕殿下笑话，微臣只有一个女孩，寄住在岳母家……可岳母家，实在无人支撑门楣，更何况，除了微臣，哪一个能为玉儿真心考虑，总有自己疼爱的……可，臣的女儿也是放在心尖尖上……”

        烛火下，林如海的脸似更衰弱些——他不过一介凡人，尚不知还能残喘多久。与陛下谋事是一场赌局，一场只有他死了，玉儿才能胜的赌局。

        长的，远的，光光的影子渐渐近了，天际的寒星胡乱地流着碎光，一团乌云自西向东，慢吞吞游离过来。楚承安坐在林如海对面，看着这个比父皇年纪还小些的父亲，看他颤抖的胡须，心中慢慢泛上些酸涩。

        上辈子，贾家被抄时他已经被圈禁，知晓些下场，却从未听过林家小姐的结局。

        她大抵是无声息地死了，甚至不知自己文弱的书生父亲也曾拿起刀剑为她拼搏，不知道自己忠于君忠于国的父亲，把自己的私心都放在她身上……

        听来有些苦涩，又有些羡慕——

        林如海仍在说着，他早一步接到了陛下的密旨，知道要引着六殿下做什么。只他没想到六殿下敏锐至此，这样快地就找到他。

        “林大人，您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可惜当局者迷，您确实糊涂了一次。”

        眼前的年轻人还带着一层稚嫩，只是透过那双眼睛，林如海却恍惚觉得坐在对面的是个浸淫政治久矣的老狐狸。

        “旧贵积重，恰如官商……”言语未尽，楚承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如海一眼，只这一眼，却让林如海悚然一惊。一种他从未设想，或者说不肯设想的可能浮上心头，激起层层冷汗……

        “殿下……”林如海喉咙干涩，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起身。

        “夜深了，不打扰大人休息，告辞。”

        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只是这其中埋了一颗种子，时刻准备拔土而生。

        “殿下，就这样走了……”余少秉犹有些疑惑，探究着年少殿下的想法。

        “不必担心。”楚承安回望一眼林府，瞳孔深深，浮动着旁人看不透的筹谋。

        “他还会来找我的。”

        一路无人，安全回到自己的院落。楚承安回到屋内，没见到沈栖阳的人影，心里奇怪，就去找外间是李福仁。

        “沈栖阳呢？”

        “殿下，不是您让他回去的吗？”

        “瞎说。”楚承安面色一沉，斥道：“我刚回来，怎么让他回去？”

        “殿下……刚才皇上派了公公来，分明是您亲自……”李福仁每说一句，脸就越白一分，直至最后终于按耐不住，惊叫道：“这是撞了鬼？！”

        “噤声！”楚承安压低声音，仔细询问他不在期间的异样，待听到公公如何试探时面色不变，却在听到那个‘楚承安’与他一般无二时眉头一挑。

        这却是怪事——楚承安自前世来，也认可些神仙妖怪，可这一次……

        “你去叫沈栖阳过来——”楚承安话还未落，就见沈栖阳自门外走来。他仍穿着当职的衣裳，显然一夜未回，就守在院外。

        “怎么回事？”沈栖阳的面色不大好看，楚承安看他这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曾受伤？”

        “回殿下，属下无事，只是——”沈栖阳一咬牙，将夜半之时发生的事说出。“我正在外间，忽然听到屋内响动，想进去查看时，就看到殿下从里面出来。只是，说是殿下，面上却不对劲……属下觉得怪异，正想说话，就觉得眼前一花……”

        原来是个莫名冒出来的。

        楚承安虽谢他帮自己一场，却也忌惮对方来历。无功不受禄，他与对方并不相熟，何故得一场帮扶？

        可惜沈栖阳没看到对方真面目。楚承安把此事记在心里，嘱咐几人都不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便打发他们回去休息。

        回了内室，楚承安却没有歇息的打算。须臾间看到案头垂了一张宣纸，心知大抵是其人留言，赶紧拿在手里。

        字迹秀丽中透着潇洒，楚承安来不及赞叹这一笔好字，急忙去看纸上的内容。

        内容详实，连当时小公公的神情都写了出来，楚承安心中好笑，觉得这也是个妙人。

        正看着，却听耳边一声啾鸣。附身一看，原是纤云叼着一封信窝在桌子底下。楚承安伸手去抱他，却见这惯来凶顽的鸟儿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缩在他的掌心瑟瑟发抖。柔顺的羽毛乍起，一声一声尽是恐惧。

        “怎的了？”楚承安放不下他，索性抱在手里给纤云顺毛。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纤云的眼中，在楚承安身上的金光之外，一个黑红的影子渐渐形成。

        那影子看不出面目，只有一对瞳仁闪着恶毒——

        “别碍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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