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变故

十岁的女孩，状告严家人侵吞农人田产，强娶良家女子。她的父亲死在牢中，哥哥被打死，姐姐被人抢走后，母亲一病而去。小小一个姑娘，扮作乞丐进到京城，击了鼓后，一头碰死在府衙前的石砖上。

        这几天太阳极好，没有半滴雨落下。府衙的仆役拿着刷子，一点点磨着石纹里的血痕。那殷红磕地深，擦了许久，也还有些变了样子的残存。

        是那幕后人动手了。

        楚承安下朝时，还听到许多人议论。那女孩是尸首不知去了何处，他亦无从得知，她是做了什么人丢向太子的棋子。他路过府衙，耳边远远听到叫卖糖葫芦的声音，眼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有的人却已经看不到前路。

        血书并非只是泥牛入海，正相反，一片平静之下，蕴藏的是新一场的腥风血雨。朝上暗潮涌动，朝下是多人筹谋。

        楚承安在府里与陈知礼商谈，正是虫鸟鸣叫的时候，就听到有人通报，说皇上要召开午朝。

        “怕是太子不行了。”陈知礼拖着一条瘸腿，走在楚承安身侧。他需得快些换好上朝的衣袍，不要书图等人侍候，就和陈知礼继续说话。

        “他动手也好，人马动了，才能知道背后是谁。”

        楚承安没接话，他分明记得，上辈子太子倒了的时候，正是老九入朝的年段。如今还隔着几个月，怎么就这样急了？

        “王爷，我知道你记挂着往日情分——”陈知礼替楚承安系上带子，借机凑近他耳朵，低声道：“今时不同往日。”

        “我知道。”穿戴完毕，楚承安就要出去，身后陈知礼仍然跟着，叮嘱道：“王爷千万记得替太子说话。”

        来不及多说什么，楚承安未乘马车，一路疾驰就到了地方。下马正碰见楚承旭，他大抵刚从军中赶回来，脸蛋通红，还流着汗。见到哥哥，把缰绳甩给下人，几步就奔了过来。

        “擦擦。”楚承安丢了帕子给他，和弟弟一并向里走去。这会旁边也有赶来的，看到他俩，不时投来晦涩的眼光。

        “哥……”楚承旭欲言又止，他下意识看向哥哥，却见他也是眉头紧缩。

        “哥，怎么办。”

        “待会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跟众人一起，别多说话。”楚承安疾步前行，耳朵里呼哧呼哧乱响，说不清是风声还是其他。

        “那你呢？”楚承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扯住哥哥衣服，让他说个清楚。

        “我不会有事。”至少不会是圈禁，或者性命之忧。“你记得，待会我说什么，你都不要附和。”

        “我知道了。”楚承旭重重喘一口气，他知道六哥意思。六哥算是太子带着长起来的，就算如今已经疏远许多，可在外人眼里，太子跟六皇子之间，就是有比旁人更深的情分。太子一朝落难，六皇子若不张口，必是……

        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楚承旭咬紧牙关，跟着六哥前后站好。眼前人已差不多到齐了，虽已经站好，却还是私底下眼神交接。

        大皇子被圈，太子不在，二皇子病得起不来身，最前端的人是三哥。楚承安的心忽就漏了一拍，他看到五哥向他投来得意的目光，也看到三哥脸上万年不变的温吞。

        皇上来了，张德海的声音盖过所有细碎的言语。楚承安木着脸，听父皇声泪俱下。

        贪污纳垢、穷奢极欲、肆意妄为、纠结党羽、顶撞君父……

        太子跪在最前面，看不出他的表情，而康泰帝却已经一锤定音——

        废太子。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身上，眼里仍含着泪，好像真的失望至极。

        “父皇三思！”

        众目睽睽之下，安定王一撩衣袍跪下。康泰帝看着他，觉得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的这个儿子，是一只长了爪子的猫，有些本事，但总是有些优柔。他的想法，康泰帝可以猜出来——不敢顶撞父亲，却也不忍心抛下哥哥。

        “四皇子品行不端，何德何能居于太子之位？朕意已决，余者莫要再提！”康泰帝环顾周遭，那些人的脸上投着阴影，他心里想笑，笑这些人的算盘，笑他们竟觉得自己一无所知。

        废黜，圈禁，紧接着就会是严守业被处死，严家一派分崩离析，太子党树倒猢狲散。

        和前世一样，他做了这么多，在这一刻却走到了和前世一般无二的地方。

        头埋地很深，楚承安依旧跪在地上。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安定王的眼中尽是狠历——不够，他做的还不够多，他的权利还不够大！

        太子被人带走了，临走时，他看向依旧跪着的弟弟。那样子说不出是悔恨还是愧疚，只觉看去让人心生悲凉。

        太子被带走，其余人却依旧不敢作声。安定王仍旧跪在那里，康泰帝不说话，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作声。

        “安定王。”康泰帝看着儿子，目光转而幽深，方才声泪俱下的样子一定也看不到。

        “你须知先是君父，再为皇兄。”

        “请父皇恕罪。”

        “你这些日子也累了，吏部事自然有人料理。你，先松快一阵子吧。”

        “儿臣谢父皇隆恩。”

        “散了吧。”康泰帝说完，一甩衣袍，转身离开，没有分半个眼神给第六子。

        “哥——”楚承旭急冲上来，他的脸依旧很红，像是被气的。“哥，没事，留得青山在——”

        “我无事。”楚承安借着弟弟的力站起来，父皇做了许多年皇帝，他大概已经忘了殿上的砖很硬，也很凉。“这样也好，我从起与太子交好，如今太子倒了，父皇必也会怀疑到我身上。如今以退为进，总好过让人……”

        “这叫什么事儿。”已经出了宫，楚承旭也少了顾及。他扶六哥上马，说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不必担心，父皇总归会让我回来。”老九还没入朝，父皇不会让五哥一家独大。这一点，楚承安看得清楚——父皇喜欢弱势的儿子，如今他因为‘妇人之仁’被夺了差事，父皇却未必是因为他替太子求情而动怒。等到父皇查清自己与太子势力无关，从前的东西自然会回到他手里。

        毕竟，他是父皇用得最顺手的儿子。

        “我知道哥哥有成算。”楚承旭摇头，眼底泛上些苦涩。“哥，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嗯。”楚承安感念弟弟这份心意，此时已经到了王府，低声道：“这几日你少与我来往，你我王府只隔一墙，我给你留了暗门，来时不要惹人耳目。”

        “我记下了。”楚承旭点头，勒马进了府院。

        殿上的事已经有先手说了，看书图画月小心翼翼他情绪的模样，楚承安哭笑不得，心说自个在他人眼中就是这样脆弱的模样？

        眼见窗口停了一朵白，楚承安叫人都下去，自己关了窗户，再看立在桌案前的纤云。

        “听说了？”

        “听说了——”纤云点点头，太子被废，安定王受牵连，一个下午的功夫，该知道的人家都知道了。

        贾府的门房最是消息灵通，这信儿兜兜转转，就到了贾母耳中。正是一家子热闹的时候，贾母听说，默了半响，转而说起约束的话，气氛就有些沉闷，众人看贾母严肃起来，都只是讷讷称是。

        “老祖宗莫忧心，我看咱们这里的，个个都是有福气的。”

        宝玉最得贾母喜欢，几句话就哄得贾母喜笑颜开。屋子里复又热闹起来，唯独黛玉坐在一旁，面上笑着，心里记挂着旁的事。

        她忧虑外祖母的未尽之语，又担心安定处境。通信许多年，黛玉对外面事也知道一些。太子被废是大事，京里京外，不知有多少人要受牵连。

        她与安定虽彼此认得，但一男一女，总是隔了一层。好在纤云记挂他家王爷，不等黛玉先提，就急着要回去看看。

        “你去吧，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林小姐姐，要是我们王爷落魄了，你也不要嫌弃他……”纤云临走还不忘叮嘱，黛玉听了，却难升起什么别的娇羞心思。她这会只盼着安定平安，不要受了什么灾厄才好。

        这才有了纤云前来。

        楚承安听了纤云的话，把添油加醋的地方去掉，也知道了黛玉的意思。知道自己还有人这般挂念，楚承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下提笔写信，耳边还是纤云的念叨：“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否极泰来……”

        “还是跟着林小姐好，这几天功夫，说话都不同了。”楚承安的心情实没有外头猜得那般消极，处境也不是黛玉担心地那样危险。一听这话，纤云小脸一黑，气鼓鼓别过身去，再一次发誓不要理他。

        “纤云。”

        “你写好了？”

        “写好了。”楚承安把信交给他，突然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小匣子。

        “替我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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