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入宫

规矩讲究，便是回门的时辰都有些说法。不宜早不宜晚，非得说：殷切来，不叫父母苦等。紧着回，不令夫家难为。

        楚承安上马的时候，黛玉已经在车上了。临走时，喝了一杯林如海亲倒的‘担待酒’，至今衣服上都留着酒香。悠悠闲闲，一路晃到王府。楚承安心里犹盘算着明日宫宴要认识哪位叔伯，便见那边车马停下。他去看黛玉，见她好端端吩咐紫鹃，可不知怎的，样子就有些没精神。

        “可是累着了？”楚承安是知晓她不怎出门，担心路上颠簸。“哪里就是个玻璃做的人了？”黛玉摇摇头，和楚承安一起进去。也不要人跟，索性方用过晚饭，顺势便去了府中花园消食。

        “我看你兴致不高。”楚承安和林岱通书日久，如今轮到真人，自然不会不晓得她的脾气。不知是不是贾老夫人说了什么……这却是他不当问的了。黛玉看出他在思索，凝神之下仿佛对着千军万马的大事。面上笑了，心里却是暖暖的。

        “你又想左了，不过是寻常嘱咐罢了。”她敛住衣襟，手下绽着金线绣纹，心中不自觉浮现起外祖母的话语——她总觉得，她与安定的姻缘是世俗之外的缘分。可如今却好似有一杆金秤，敲打她，要她看清楚，他们这些人，犹自在尘世之中，摆脱不开的。

        “寻常嘱咐？她是寻常嘱咐，我的黛儿却不是寻常女子吧？”

        话语带着笑音，不是作怪时的拿腔捏调，反倒带着一股郑重。黛玉听来眼眶一热，一抬头便见楚承安对着她瞧，见她抬脸，道：“瞧瞧，被我说着了吧？”

        “你不必顾及，她们是说了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你说说，你我夫妻一体，兴许就能帮一把。”楚承安心里揣摩，是为了那贾老爷升官发财，还是要给贾公子谋职谋缺。可他这样坦诚，却反而让黛玉一时哑口——她并非不愿与安定生儿育女。林家子息单薄，她自己有个弟弟，早早便去了。待到客居贾府，私心实在喜欢众姐妹玩闹的日子。梦回之际，她也偷偷遐想，若是与安定成婚，定要教养最有才气的孩儿。

        可，这般美妙却是如跑马赏花。自己琢磨恰如隔水望山，只觉青山挂彩，云峰承阳。可被人推到跟前，便是怪石嶙峋，寒鸦森森，平白不是滋味起来。

        是好的，美的，却不是应当由别人催促告知的。

        只是这些，安定会明白吗？

        见黛玉静默，楚承安不禁有些担心。谋求升官发财虽羞于出口，却不至于缄默至此。楚承安不蠢，但他到底是为男子，并不知悉女子闺阁里的‘忠告’，也不知道他的王妃所郁之事，究竟为何。

        “安定，若我们日后有了孩儿……”黛玉不知怎的就开了口，她到底是新嫁的姑娘，言语未尽便红了耳尖。楚承安看去，心中思量说最好别是贾家有人拿他的妻子与日后孩儿开涮。凭心想，猜测大抵是有人觉得黛儿身子不好，说些子嗣单薄的鬼话。

        “日后咱们的孩儿，当是一顶一的好福气。”他抬手揽住黛玉肩膀，手下圆润而消瘦，心里就无限怜惜。“只是，此事不需强求，你也不必以此为念。”

        话不对题，却点了心。这些句子从安定嘴里出来，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

        “子嗣之事，大是天意。若命里有缘，来了，我们便好生教养。不来，也没什么妨碍。”

        两世为人，楚承安走一步算十步，貌似年少，瞳中却总是深邃。而在此时，日光已没，星月悬空，他的眉眼映着廊下灯火，竟是清澈起来。

        “黛儿，我前世多有波折，今生本不以妻儿为念，只遇着你，实在是意外之喜，若再强求什么，那神佛也该笑我贪得无厌。”

        胸口起伏，仿有什么破土而出。黛玉呼吸一顿，末了被楚承安抱住，耳边犹是他声音隆隆。

        “若有多嘴多舌的拿此事说你，只需不要理会。若当真过分了，便告诉我，我替你处理。”

        “噗嗤——”眼中湿着，黛玉却依旧被楚承安的语调逗笑。她捶了一下，调侃道：“这话说得，好像你在人家房里都埋了眼睛似的。”

        见她精神一些，楚承安也笑，只是在黛玉看不见的地方，安定王的笑容里却满是深意——阴谋阳谋，只要好用，他从来不计较的。

        本也是一时郁气，受了安定安慰，黛玉也稍好一些。总也知道，不论前景如何，至少安定总与她一处的。

        现下是准备入宫，只是与昨日回门不同，便不能放肆装扮。清一色的王妃品阶礼服，暗沉沉的花式，年轻女子穿去，像是故作成熟一般，拥作一团。黛玉面嫩，压在那厚重上，平添一股娇憨。

        楚承安也是一应礼服，封了王的兄弟都是一样。往常领前的是太子，但如今……想到这里，楚承安忽然记起，太子家的女儿，那个特别粘着他的小柔儿，不久前被父皇命人召出来，放在母后那里养着了。

        不是心疼孙女，只是过不了几年，她便要嫁人了，一直被圈着，说出去总不好听。父皇所为，楚承安并不意外，疼爱的儿子说废就废，一个并不得心意的孙女，实在不值当什么。楚承安本是这样想的，但不知怎的，他的眼前却浮现起黛儿昨日的神色。

        正想着，就见黛玉起身。楚承安回过神来，笑道：“打点好了？”“一应好了。”黛玉摸摸发间的饰物，笑得端是狡黠。“难为书图，只尽在这一处使劲儿呢。”“为王妃尽力，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书图眨巴一下眼睛，嘟囔道：“这衣裳花色都是旧的，新新的王妃，可得漂亮打扮不是？”“又巧嘴。”眼见王爷王妃要走，画月顶顶妹妹手臂，，嘱咐道：“你跟着王爷王妃，可千万别疏忽什么了。”“好姐姐，我哪里这样不知事的！”书图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听得周围人嗤嗤发笑。

        总归是要启程了，黛玉身边跟着紫鹃书图，楚承安也只带了李福仁一个。一辆马车，旁边跟着追风，楚承安在马上看帘布飘飘荡荡，心就不自觉转到别处。

        黛玉那日的神色，于他总是一个心事。偏又是内闱，他不好明问，黛玉也不便明说。

        最好别是跟何家似的，否则，何云松那地界可不嫌人手多。

        民间婚事，便是大户，也多在回门后便告止。只是皇家宗亲甚众，新进门的媳妇，也要好生拜见公公。离了这一遭，后宅的王妃们平白便见不着康泰帝，若是不得宠的，也只有年末宫宴时可以混在人中叩上一叩。黛玉从未见过康泰帝，但楚承安口舌之下，她却听出恭敬之外的漠然——不是那种不被父亲在乎而升起的怨怪，而是打从心里的疏远。

        心中盘旋着这个念头，黛玉暗地里捏一捏拳头——大圣早年教她，可不是让她躲在人后的！

        宫宴设在专属的殿堂，各路宗亲自在各处悠闲，楚承安便先带着黛玉去内殿拜见母后。母后心里总坐不住事，如今好容易盼到他成家，定是早早就到了。不提康泰帝，楚承安倒很愿意黛玉认得母亲。黛玉年幼失母，他虽有个父亲，却也不过是把他当做制衡朝堂的棋子。兜兜转转，这时候才拼出一个家来。

        楚承安本以为内里只有母亲，说多也不过是七弟八弟在那边请安。由着衣袍遮挡，牵着黛玉近前，竟看到康泰帝坐在上首，与皇后和理穆王夫妇闲话家常。

        “老六也来了。”康泰帝态度说不上多么热络，楚承旭略微回头，担忧的看着他六哥。楚承安知道父皇是被那‘不详’挂了心思，这些年他身体本就差些，对鬼神之事愈发推崇了。如今老九使些怪力乱神的法子，摆不到明处，却戳了康泰帝的痛处痒处。

        但在此时，他也只能只作不知。撩起衣袍躬身下拜，君父如何揣摩，他都是一样恭敬。

        而在安定王身侧，年轻的王妃随着丈夫一应叩礼。发间一只碧水石宝簪闪出一道荧光，被张德海瞧见，耳语给康泰帝听了。

        上首言称起身，楚承安抬眼，却正好撞见康泰帝眼含审视，直望着……他的王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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