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灯谜

花灯大多是纸糊或罩布，宫里的灯会倒奢侈的用过玻璃，但在玩乐性质更大的村集灯会上，还是纸糊的花灯占了多数——美人轻捏团扇，对着树下读书的公子出神，再过一更，便是一对同窗比肩用功，再后来，踏马纷飞，共浴成蝶——说的原是梁祝的故事。

        楚承安故意拍拍黛玉肩膀，黛玉转着灯看了，知道楚承安是故意拿昔年化名林岱的事糗她，不想搭理突然幼稚起来的安定王，黛玉跟摊主人买了那盏灯，刚到手，便塞到楚承安手中。

        “可开心了？”

        逗人不成反被哄，楚承安提着花灯站在远处，看男装的黛儿背着两手，悠悠哒哒在前面走。心里喜欢这鲜活样子，楚承安眉宇间的宠溺藏都藏不住。笑一笑，提着那花灯，跟上夫人脚步。

        说脱这人，平日多么警觉，此时也让欢喜障了眉目。楚承安和黛玉走出一段，后面人群慢慢涌动，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两个人——

        “你也太磨蹭了，王爷都走远了。”纤云抱怨得看眼陈知礼，他已经成功炼化外容，鸦发墨眸，配着他过分白皙的面目，恍惚是玉石雕出来的人物。陈知礼初见时也是大为惊异，心说这番邦诡术竟如此神通。有心让云公子教导底下人，在外探谋也多一重保障。纤云也答应了，陈知礼这才狠心抛弃自己美丽的书房，跟着纤云来做安定王的跟踪。

        但这一跟踪，还真看出了什么。

        好好的年中，不留在府里陪伴王妃，偏跑来跟一个陌生男人赏花灯——耳听八方、运筹帷幄的陈先生，头一次吃了消息不灵通的亏。他住的地方是王府边角，远离内宅，并不知晓王妃也不在府中。而他跟府中各人都不熟络，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特地与他说。至于唯一知道全貌的纤云，此时却委屈的看着玩得很快乐的两个人。

        “给王爷买花灯，都不记得我。”声音颤的，给陈知礼听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怪异的看着纤云，试探道：“你认得王爷身边的人？”

        “当然认得，她是……”纤云突然卡壳，林小姐姐穿的男人衣服，让身边的老顽固知道了，肯定要生事。于是，纤云忍着被“抛弃”的痛苦，含糊道：“她是对王爷很重要的人。”

        “……那，王妃知道吗？”陈知礼是全然的误会了，他沉默半响，突然问身边的云公子。“王妃知道王爷今日出来赏灯吗？”

        “肯定知道呀。”纤云怜悯的看着被蒙在鼓里的陈知礼，殊不知陈知礼也怜悯得看着“惨被抛弃”的云公子。他深吸一口气，看一眼不远处的始作俑者安定王，在心里安慰自己：“虽说这事办的不地道，但安定王总是拎得清的人，自己大富大贵封王拜相的将来，还是有得指望的。”

        盯梢二人组各怀心事，安定王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风评被害的事。他跟黛玉在摊子上看到一只虎头灯，扎的精巧，亮的喜人。

        这样的花灯，自然有许多人看在眼里，之前那母子三人恰也在其中。黛玉看去，就见那母亲护着女儿，长姐抱着幼弟，小男孩指着花灯哭得伤心，姐姐和娘亲一同哄也止不住哭泣。她们并没认出黛玉，只是投向这边的视线越来越多，她低一低眼帘，牵着女儿袖子便往远处去了。

        看着那母子三人的背影，黛玉若有所思。走到摊主身前，道：“那虎头灯多少银子？”

        “公子，那虎头灯不卖的。”摊主嘿嘿一笑，精瘦的脸上透着不过分的狡黠：“您给我十个铜子儿，我让您猜个字谜，您要是猜着了，那虎头灯就拿去，您要是猜不着，那钱就赏了小人。”

        黛玉心说原来如此，怪道这虎头灯精巧，却没人拿了去。她还未有动作，楚承安就抛过去一颗碎银。黛玉随眼望去，楚承安只笑道：“你总能猜中的。”

        得的多了，摊主人自然喜不自禁，殷勤请出谜面，恭恭敬敬放在黛玉面前。黛玉虽说有些底气，但真看了谜面还是禁不住有些讶异。这题说脱并不复杂，可三三两两，轻易就把人绕回远处。楚承安就在一旁，他看一眼谜面，又看一眼路边招呼客人的摊主，心说这可不像他想出来的灯谜。

        黛玉犹自思量，摊主人也不催促，紧着招呼心的客人，心里美滋滋一笔小钱到手。

        他正想着今日会散了，就去弄碗好酒，冷不防就听见身后那小公子轻飘飘开口。

        “我猜这谜底是一个悟字——”眼见摊主面上呆愣的样子，黛玉弯起嘴角，笑道：“这虎头灯，是不是归我了？”

        “啊……是，是是是。”纵是心疼，但之前那银子也补了灯的价格。摊主人拿起虎头灯，恭维道：“这许多时候，从没人猜中过答案，公子一眼就瞧穿了，嘿嘿，定是个考状元的人物。”

        黛玉不知是想着什么，忍着笑并不答话。倒是楚承安，上前问道：“这谜题倒是精妙，不知是出自哪里？”

        有钱看人善三分，摊主人笑嘻嘻道：“不瞒公子，这谜面是我们村秀才老爷出的。小人我只识得几个字，哪里出的来这样好的灯题？”

        心下了然，楚承安点一点头。黛玉在一旁等他，见他过来，低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动了礼贤下士的心了？”“傻话，一个不知底细的秀才，哪里轻易张罗？你当我这般孤立无援，谁都想拉拢？”楚承安想拉拉黛玉耳尖，想起这是在外面，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好冤枉，我也是替你着想。”黛玉看出他的意图，嗤嗤笑着：“我瞧着那秀才老爷也是入俗不俗的人，好心说出来，竟让你教训我。”“那你说说，怎么知道是个入俗不俗的？”

        “好酸呢。”黛玉笑眯眯扇一扇鼻尖，倒也不卖关子。“方才灯谜，可不止一个悟字——千丝万缕细思量，莫舍邻家万里春。听着倒好，却是那秀才笑话摊主不洗脚。”“这般取笑人，更不能张罗了。”楚承安哼了一声，故意道。“你听我说完呀——”黛玉小动作揪揪楚承安袖子，道：“还有最后一句呢，那秀才说，请猜中灯谜的人莫笑，十个铜板的价格是他定的，摊主家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辛苦，不是特地拿灯耍人揽财的。”

        “不过，他把话说在谜底里，非得猜中的人才知道，倒是没用了。”黛玉说到这里，眼睛还看着楚承安。“怎会无用？这般谜面，非通诗书者是绝想不到的。十个铜板的价格不高不低，猜不着也当买个乐呵。能猜出来，非得是有些身份的不可，不然，哪里有通读书的机会——”楚承安突然顿住，那谜面之下，却是那秀才想替乡亲在显贵面前挣一分颜面的真心。他恍然懂了黛玉为何说他是个“入俗不俗”的人物。

        “当初我在外祖母处，曾见过一位姥姥。那时我曾与她取笑，至今想来犹觉自己未曾放开心去看待她老人家。那会子大圣教我，说，世人为众——我从前只是恍惚明白，如今解了那谜面，却觉得有些分明了。”楚承安怔望着黛玉双眸，心里反复念着这四个字。过了几许，他正要开口，却被一声啼哭打破。

        方才绕走的母女三人正巧来了这边，小男孩看着黛玉拎在手里的虎头灯，又想起伤心事，牵着姐姐的手，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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