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口舌

　　陆骁脑中略微有点僵。

　　赵良嗣？我给我安的身份不是童贯的使者吗？怎地又和赵良嗣扯上关系了？

　　郭药师身高本就高大，又是多年的实位掌权者，面上自带一股威气。他的一双怒目恶狠狠的盯着陆骁，配合着这时的场景真是有种要马上把陆骁的头砍下来的感觉。

　　但陆骁毕竟也是两辈子加起来有五十岁的人，前世各种商场险恶场景也见过不少，本就不是个胆怯的人，这两日经历的事更让他胆气豪生。

　　脑中快速闪过前世隐约看过的那个赵良嗣的记忆片段，表面上却依然面不改色，旁若无人的推开前面的文士，也不甘示弱的迎着郭药师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眸子。

　　以陆骁的经验，这郭药师若真是想要砍了他何至于这么大费周章的把他带到这里来，就为了不痛不痒的问这么一句话？何不干脆早些就拿了他的脑袋去喂犬不是更痛快。

　　而此时若是真是被郭药师气势上压了下去，他这个冒牌使者点身份可真就做不长久了。

　　见陆骁修长的身子就直直的挺立着，不输气势的望着义父，董二郎黑着脸就想过去将他按住。

　　陆骁这具身体本来也是武人出身，自然不容他近身。一把推开董二郎，哼了一声，缓缓的弹了弹袖口。

　　冷笑道：“上国行事，岂容你辈指手画脚？打或不打，招不招降，自是由宣帅说了算，你常胜军又如何？欲抚则罢，若是想战，我大宋王师，汝等欲螳臂当车吗？”

　　“你！”堂上坐着的几个将官都怒声站了起来，“黄口小儿，大言不惭！当真找死不成？”

　　董二郎按着腰间佩刀，拉出半截，警惕的站在陆骁侧后方。

　　郭药师哈哈大笑，手撑着宴桌，森然的盯着陆骁，不屑的呵道：“上国？上国就是十几万号称天下雄兵的禁军和天下闻名的西军在白沟河被四万辽军歼灭一大半？被撵成狗一样大宋王师？就是被大石牙林堵在雄州城里不敢出来的一帮酒囊饭袋？哼！只敢口出狂言的黄口小儿，怕不是就想用一张嘴收复十六州......小儿，若不真以为我郭药师是大言可欺之辈？”

　　陆骁不假思索，嘴唇飞快，“都管若没有南面之意，大可做大辽的孤臣余孽，辽与大宋，孰强孰弱，不是这白沟河一战可见，大宋辽阔何其，地大物博，带甲百万。区区一个白沟河罢了，便是十个白沟河我大宋也打得起，我且问问郭都管，辽国可还撑得起一个白沟河？还是你常胜军撑得起一个白沟河？”

　　说完，也不待郭药师回话，甩着袖子，继续高谈论阔“女真崛起黑山白水间已成不可挡之势，护步达岗一战，两万女真人把七十万辽军打的溃不成军，此役辽国精锐尽失，现在那燕京城内的天锡皇帝耶律淳正值垂死之际，命不久矣，女真灭辽不过在朝夕之间。都管若真想给辽国陪葬，陆某绝不惋留，待今后陆某或有机会修辽史，当真真给都管写个‘忠臣’名号！”

　　“放肆！”，郭药师已然抽出腰间佩剑，直直的指着陆骁，面上怒色难耐，“小辈当真不惧郭某的剑否？”

　　郭药师此刻真是起了怒火，女真势大，接连攻克上京和中京，天祚帝都跑到夹山去了。南面宋朝又来势汹汹，十数万大军连营数里声势浩大，现在辽国正值倾覆之时他又何尝不知。

　　仗着自己手中握着的一万余常胜军，郭药师这几年在这涿易两地也算是一代土皇帝，但仅凭他这一万余众又怎能在女真与宋两个大国之间求存?

　　北向女真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女真现在还远在关外辽东之地，南面宋人的大军离涿易之地不过百里之遥，时局所迫，若女真没有南下的意图，只能坚持南投。待之后若取了燕京城，虽不能按宋太祖遗诏封个王，节度幽燕也跑不了，南宋北抵女真还得看他郭药师！

　　本意只是给这个来历尚且不明的真假使者一个下马威，炸出其真假，不曾想这竖子竟真就一身傲骨，伶牙利嘴，句句戳他痛处，反而让他此时下不来台！

　　..............

　　陆骁淡定的抬头，四十五度望月：“郭都管若真想绝了南面之意，大可现在就斩了陆某，来日陆某在下面也好与都管把酒言欢，共诉你我一宋一辽两位忠臣之事！”

　　郭药师气的手握的佩剑都在发抖，瞪着大眼，说不出话来，真想马上一剑砍了这个只会口舌之争的竖子！

　　抱胸在后面看了许久的郭婧却仔细的看到那宋人小腿竟有点微微颤抖，不禁有点好笑，这不知真假的宋人使者尽管满口大言，一身豪气的样子，却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陆骁心中其实已经有点后怕了，自己话说的太绝，现在岂不是搞的双方都下不来台，自己搞这么多花样不就是为了活命，可别真把自己玩死了，一个冒牌货，真被砍了也没处伸冤去......

　　于是望着郭药师又说道：“陆某相信都管不是这莽撞之辈，我大宋虽然白沟河小败一场，但那耶律大石和那四军大王萧干却也派人与宣帅交涉，以割取涿易两州为策换取我大宋息兵，共御女真。而都管现在之位，恐怕并不得辽人信任吧。”

　　陆骁现在只想赶快收场，把前世看过的什么野史正史只要脑袋里有印象的管他真假都赶紧吐出来，给双方都留个台阶下来。

　　听到这，郭药师只感觉又惊又怒，大手一挥，院中的侍卫及董二郎等人也意识到后面的话是自己不能听的，几个郭药师的亲信将官也没有例外，都依次退下去。

　　“哼！”几人

　　到最后，节堂内外只剩郭药师和陆骁及那个长腿美女郭婧三人。

　　郭药师大手撑着面前的宴桌，盯着陆骁的脸阴晴不定，对郭婧唤道：“婧儿，他所言当真？”

　　郭婧此时也满脸惊讶，暗感莫非这路上掳的宋人真是南边来的使者不可？

　　盯了一眼此刻又淡定的站在那里的陆骁一眼，郭婧抱了一拳答道：“父亲，先前我们给大石牙林的营子里送粮草时，虽并没有见到大石牙林，但据女儿观察，雄州外的大军确有撤军的意图。”

　　陆骁听此，暗呼天助，接着郭婧的话快速说道：“郭都管莫还以为有假？都管手握重兵却并不被辽国朝廷调动，辽奚两族终是辽国本族，都管一介汉人自然不受信任。燕京城的天锡皇帝能撑到几何，那耶律大石本就是心向天祚帝，那耶律淳本就是燕京朝廷临时推出来担大任的，此人一死，都管猜想那耶律大石会不会马上撤军回去争权？当此危亡之际，不是都管想或不想南面，是都管能不能够南面！郭都管啊郭都管，就算你如此权重，终究也不过是权力的一枚棋子！”

　　郭药师暂且不去相信耶律大石是否有撤兵的意图，但他知道，辽人并不信任他却是事实。

　　前日那四军大王萧干前来，嘴上说着检阅涿易州防，但言辞前后多有试探之意，摆明了不信任他郭药师，要不然白沟河一战何不调度他常胜军，还不是怕他临阵倒戈，归了南宋。且大军在外，多次向他索要粮草军械，本来家底就不怎么丰厚......

　　郭药师思索良久，面色却平静了下来，将佩剑仔细挂在身后的桌案上，大刀金马的坐下，望着陆骁，现在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张口天下大势闭口军中秘闻、腿还在颤抖的小儿是董二郎口中所说的溃兵将领。

　　他却突然莫名哈哈大笑起来，直视着陆骁的眼睛，颇有些好奇的戏虐道：“你到底是何人？如此能人，我不信会如此狼狈的被掳到我这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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