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华灯初上

酉时左右，天快黑了。佟寒钰抱着两包沉甸甸的麻布袋，里面装满了各种鲜果蔬菜和生活用品，跟在夏慕蝉身后小步小步的跑着。

        夏慕蝉倒是很守信用，果真为他订制了几套衣服，虽然质素不如在佟府时的好，不过有换洗衣物佟寒钰就很感激了。

        华灯初上，道远镇的人家都点上了灯，阵阵炊烟升起，飘满沁人心脾的米饭香。佟寒钰嗅着嗅着，香气令他回忆起以前在佟府时和大家围桌吃饭的情景，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

        夏慕蝉的听觉极为灵敏，听见动静就停了下来，回过头冷冷瞪了他一眼。

        佟寒钰差点撞上去，道：“拜托你别突然停下，我抱着两大袋东西又看不清路。”

        夏慕蝉冷哼：“自作自受。”

        “我买的这些东西可是连着你的份的，吃这么多天馒头我也吃腻了。”佟寒钰道，心想虽然大部分都是人家送的，买一送三，但他理直气也壮，人缘好就是这么嚣张。

        夏慕蝉没打算理他，背过身继续往前走。

        逛了一整天，腿开始有点酸，而且一想到待会回去还要被他扛在肩上，佟寒钰就吃不消。

        两人刚走过一家颇为热闹的小酒馆。佟寒钰眼珠子转了转，若要跟夏慕蝉这座冰山打好关系，最好的就是大家来喝一场酒，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套出他的过去，感化计划便望推进！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喝了酒就原形毕露了。哪管你是权倾前朝的大官还是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文士，两杯黄汤下肚还不是一个醉猫相，他在勾栏也看过不少！

        不知咋的，佟寒钰特别想看黑无常喝醉的样子。

        他三两步小跑追上了夏慕蝉，笑嘻嘻的道：“既然天色都晚了，我兜里还有些碎银，不如去喝个酒吃个饭可好”

        夏慕蝉平视前方没有看他，冷道：“为何我要跟你去喝酒”

        “为何……”佟寒钰语塞：“这天都黑了，回到山上一定很晚，难得下山一次，赏面吃过饭吧！”

        “……”

        “拜托，我不想再吃馒头了。”佟寒钰道：“就一次”

        夏慕蝉停下脚步，耐不过佟寒钰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屈服了。

        纨绔子弟，太烦了。下次接任务前他一定要再想清楚。

        镇上最热闹的小酒馆也就只有那几家，可却挤满了客人。

        他们进去的这家叫“云来酒馆”，朴实无华的装潢，到处奔走送菜的小二、高谈阔论的汉子和几个一看就是修仙的道长，竟令这个小镇多了几分烟火气。

        佟寒钰以前在花廊逛茶楼逛得多，还没等小二前来招呼，就入去随便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手上的麻袋往座位下一搁。回过头，夏慕蝉却还站在店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琥珀色的眼眸左右打量。

        “这个人在干什么啊……”佟寒钰摇头。他俩由迈进小镇那刻就够惹人注目了，夏慕蝉一身黑的站在店门口像尊修罗一样，蹭蹭蹭地冒着寒气，把小二吓了一跳，想靠近又不好靠近，只得用其他客人转移视线，例如佟寒钰。

        “这位公子可是和那边的黑衣公子一起的”店小二笑嘻嘻的搓着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夏慕蝉一眼。

        “啊……是是是。”其实佟寒钰很想否认，不过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给我上一醰酒两双筷，你们家拿手的各来一碟，先这样。”

        小二点点头：“好咧！”便小步跑到后厨。

        夏慕蝉还立在门口不知在警戒什么，附近几桌客人脸色开始变得奇怪，上下打量着他。

        佟寒钰觉得头有点痛，他心里想：“莫非这黑无常讨厌人多热闹的地方下次还不是硬带他来好了。”接着伸手拉了拉他的袖，道：“过来坐吧你再站在这我都尴尬死了。”

        夏慕蝉一甩衣袖，大步流星走到座位，一拉椅就坐下。别人家入座后都会把佩剑解下放在惯用手的一侧，那是江湖惯例，他那副样子，杀气张狂也不知要收敛，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小二很快端来了酒和几个小碗，脸上堆满笑容，飞快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好了，佟寒钰正想说声多谢，可来不及反应他就很害怕的匆匆走掉。

        佟寒钰苦笑了一下，取过碗倒了两碗酒，一碗给自己，另一碗则推到了夏慕蝉的面前。

        夏慕蝉瞥了眼放在自己面前的酒，剑眉冷冷一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阵子大家都过得挺辛苦的……”各种意思上，佟寒钰不想跟他多作废话，喝酒是正事，他举起碗：“干了。”

        一连灌下了几碗，他才发现夏慕蝉的酒一口也没有动过。

        佟寒钰问：“你不喝酒”

        “要喝你自己喝。”夏慕蝉冷着脸：“要是倒下了我就割了你舌头。”

        计划失败。看来灌醉夏慕蝉不成，舌头反而会先被他割了。

        佟寒钰举手投降：：“好，我不喝。”

        菜都上齐，佟寒钰直接起筷大快朵颐，他感觉到夏慕蝉白了他一眼，从腰带那串明晃晃的银器里取出一根银针，每道菜都探了一下。

        佟寒钰嘴里的糖醋鱼嚼到一半：“我吃了一半你才量，不是让我试毒吗”

        “如果有天你佟少爷被毒死，就是自找的。”夏慕蝉从怀中取出手帕，银针在上面抹了一下，插回腰带上才开始动筷。

        他坐姿端正，连吃饭时腰板也挺得直直的，左手端碗，右手握筷，一小口一小口的把食物送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吃完一口，再吃一口。

        佟寒钰肚子饿，不顾仪态的扒满一口菜，不经意抬眼看了一下夏慕蝉，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真的，比起自己，黑无常更像个翩翩公子。

        他看着夏慕蝉默默吃完了一碗饭，对菜肴的味道什么也没有评价，吃饱了就便放下碗，筷子整齐的叠在碗上。

        佟寒钰不禁问：“夏慕蝉，其实你是不是哪家府邸的公子”

        夏慕蝉答：“不是。”

        “那……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才去当杀手的”佟寒钰压低了声音：“例如……私生子之类的”

        “没有。佟少爷的脑子倒是一天到晚都装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嘲讽感满满的眼神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佟寒钰重重叹了一口气：“那我正在想的正经事，夏公子又可否能帮忙解答呢”

        “说。”

        佟寒钰喝了一口酒，道：“你今天前来，是为了接收命令吧”

        夏慕蝉眯起双眼：“猜得不错。”

        原来下山是为了交换情报，他就猜到黑无常没那么好心会专程带他来买东西。

        佟寒钰再问：“那你的上头决定怎么处置我了吗”

        他看见夏慕蝉正想开口，目光却飘到了佟寒钰的身后。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嘈杂，有新的客人到了，店小二赶忙上前招呼，听声音是个少年，清澈响亮。他要了角落的座位，正好在佟寒钰他们这桌的正前方，和少年入店的还有一个彪形大汉，他们点了几道下酒的小菜，开始聊起天来。

        夏慕蝉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道：“吃饱了就走。”

        “等等，我还没吃完呢！”

        佟寒钰继续往嘴里扒饭，耳边却隐隐约约飘来了少年和大汉的对话。

        少年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可能是他嗓音本身清亮的关系，佟寒钰这桌还是能听到的，大汉的声音比较低沉沙哑，说起话来像一团浆糊，听不清楚。

        佟寒钰不自觉竖起了耳朵，扒着饭的动作渐慢了下来。夏慕蝉见状丢下一句：“多管闲事。”

        少年道：“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大汉道：“……基本……不用……”

        少年再道：“很好，把通辑令都发下去，一定要捉到黑无常，不要杀他，最好生擒！”

        “黑无常”三个字同时触发到了两人的神经。佟寒钰抬眸看向夏慕蝉，夏慕蝉眸光低垂，也在盯着佟寒钰。

        “你吃饱了吗”夏慕蝉问，语气却很决断。

        佟寒钰心乱如麻：那少年和大汉是什么来头难道是某道上的大人物听声音年纪小小就出来闯荡江湖，肯定不简单。

        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佟寒钰正想开口，嘴巴在半空张了张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才注意到握着筷子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细细的银针，不痛不痒。

        佟寒钰瞪着夏慕蝉，夏慕蝉也在盯着他。

        三秒后，他全身瘫软，倒在位子，椅子只是条板凳，没有椅背，他的身躯直接碰到了背后那名少年。少年一惊，急急站起身来：“怎么了怎么了”

        佟寒钰意识曚眬，心里重覆了一遍又一遍：“我被绑架了快来救我……”

        他听见夏慕蝉朝少年道：“抱歉打扰两位，只是喝醉罢了。”

        少年道：“哦，没关系。公子住哪里不介意话我们可以送两位一程。”

        真是个大好人，佟寒钰心想。

        夏慕蝉接住了自己的身子，道：“不用劳烦，我会送他回府。”

        少年道：“那么一路小心，我看你们的东西挺多的。”

        不不不，你倒是坚持一下啊小弟弟！说不定坚持一下就可以找到破绽了，你们要找的黑无常就在这里啊！！！

        佟寒钰感觉到他的身体又又又被扛了起来，夏慕蝉还把脚边的两个麻袋一并抱起，扛着他步履坚定的走出酒馆，佟寒钰的视野由光转暗，人群的议论声离得愈来愈远。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夏慕蝉身体腾空的一刹。

        又来了，但愿这次黑无常在运轻功返程时，落地能稳定点，也许自己不用在他家门前把今晚的晚饭吐个清光。

        ＊＊＊＊＊

        迷迷糊糊间，佟寒钰感觉到自己的唇传来一阵冷冰的陌生触感，下一秒舌尖就碰到了一个光滑的、圆滚滚的东西。

        淡淡的花香气冲上鼻腔，好像还挺好吃的，他动动嘴巴正打算浅尝时，强烈无比的苦涩味一下子在口里爆发开来，他整个人清醒了，眼一瞪想把口里的东西吐出来，一只冰冷的大手覆住他的嘴巴。

        夏慕蝉道：“吞下去。”

        他皱着眉，边咽想唾沫边把口里的苦物硬是吞了下去。

        有够难吃的！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丢掉！他咳了几下清了清嗓子，自己正面朝天平躺在床上，身下的茅草堆怪扎人的。佟寒钰挣扎着坐起来，夏慕蝉面无表情的坐在床缘，正冷冷盯着他。

        “你喂我吃什么了”

        “续缘散。”

        佟寒钰脸色一绿。

        续缘散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佟寒钰对武林不感兴趣，有什么武功他不知道、仙门有哪百家他也不知道，当然“毒”这种东西他就更一问三不知了。

        可偏偏对于“续缘散”，他却在逛勾栏时就有所听闻。

        续缘散是一种毒药，需每隔七天服一次解药，若过了时辰，全身会冒出一片片红斑，如同绽放的梅花。红斑先由四肢开始，随时间蔓延到头部，最后若到了脸上就没救了，即使服下解药也无解。

        这种毒药由百年前的一位倾城花魁研发，妓o女们会暗中让恩客服下，让对方从此离不开自己，亦有客人为了证明对花魁的爱亦会主动服下、更会双双服下殉情。

        续缘续缘，再续前缘。

        “夏慕蝉你好黑的心！”佟寒钰生气的瞪向夏慕蝉：“我哪里得罪你了要你一直这样折磨我。”

        “天底下不会乱讲话的人有两种。”夏慕蝉站起来，高大的黑色身影背对烛光，遮住了屋内唯一的光源。

        他俯下身来，琥珀色眼眸不带感情的盯着佟寒钰的眸子，缓缓的开口：“一是死人；二是性命握在别人手里的人。”

        佟寒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夏慕蝉逐问：“敢问佟少爷是哪种”

        看来在酒馆时对方察觉了他想求救的意图，所以才会被下毒昏迷扛走。

        完了完了。本想着可以趁这段相处的日子令他放下戒心，几杯黄汤下过肚大家就是兄弟。

        怎知黑无常居然滴酒不沾。

        佟寒钰心里想糟糕，这下既不知自己未来如何，可能明天就要人头落地了。万一上头的命令是要严刑拷问还是软禁折磨他都避不掉。

        “五天后启程。”

        佟寒钰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夏慕蝉：“你刚刚说了什么”

        夏慕蝉不耐烦的重覆了一遍：“五天后启程。”

        佟寒钰问：“去哪里”

        夏慕蝉道：“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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