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

        别看钟磬平日里一副端得住的样子，其实她算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只是被这份职业磨平了不少棱角。

        但钟磬完全可保证，她刚刚能忍住不骂人，纯属是不知道该骂什么。

        钟磬看了方虞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腰侧的枪托。

        在此期间，她没放过男人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这就是你来刑侦处的最终诉求？”

        如果他的目的是这个。

        那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昨晚当她拿枪指着他的时候，他脸上一派坦然。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坦然更像是即将解脱桎梏的轻松快意。

        钟磬重新走回审讯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靠近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人。

        前倾的身体挡住了来自台面的灯光，阴影下她微眯的眼睛意欲觉察一切。

        “可你明明在害怕。”钟磬淡淡开口，剖开了对方强装镇定下的战栗。

        审讯桌并不算宽，钟磬忽然这么倾身靠过来，方虞甚至可以从从对方乌黑明亮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于是他只得僵着脖子转向别处，固定看着虚空的某一个点。

        “让我来猜猜——你是不是笃定你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我不会相信？甚至想通过所谓的坦白来激怒我？”

        其实钟磬根本不需要对方的回答，从那些细枝末节的身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显然，她又猜对了。

        这个人打从踏进刑侦处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给自己铺设死局。

        来历不明、冒失闯入、言辞模糊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刑侦处的死线上，诱导她对他举起枪口并扣下扳机。

        “那我忽然开始好奇了，你所谓的来历，到底是什么？会有多荒唐？荒唐到你觉得我一定得对着你开枪？”钟磬坐回到位置上，将光亮还给了方虞。

        她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占领了对话的主权。

        “我说了，我可以坦白，但您会答应我的请求吗？”方虞转回了视线，又是那副谈判的口吻。

        他的请求是死。

        这还是第一次见人拿这种请求讨价还价的。

        钟磬在心里怪异地想到。

        钟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复：“那就得看能有多荒唐了，子弹毕竟是消耗品。”

        方虞默了好一会儿，好像是没能料到会是这个走向。

        只瞧见他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被缓缓吐出，才低垂着眉眼开了口：“我是一个活在别人设定的倒计时里的人，说自己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其实是因为我曾经是一本小说的主角，简单解释的话，我其实是由白纸黑字构筑成为的一个人物形象。”

        没等到测谎警报的钟磬听罢颔首，“继续。”

        方虞看了钟磬一眼，见她摆出一副“你说，我在听”的耐心样子，无法，只能继续讲下去：“五天前，是我拥有自主意识的第一天，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每天都会在七点准时起床的保姆也不见了……”

        方虞又想起那天，周围特别安静，安静到可怕。

        没有一个人能回应自己，就好像世界死了，连风都静止了，他却还活着。

        “我觉得奇怪，就出门找人，却发现周围的景物我并不认识。”

        “你的意思是，你打开门，发现自己不在小区里？”

        “是，外面的建筑各异，零零散散有四十余栋，有高楼，也有和我一样的别墅，甚至还有——”

        钟磬眉头一挑，不禁再次出言调侃道：“不会是城堡吧？”

        方虞听出来这是在把自己所说的话当故事听，心中微微一沉。

        再次整理了一番思绪并忽视了对方话音里的揶揄，方虞继续道：“不管是什么建筑，里面居住着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存在。”

        “哦——那你不住在你的大别墅里，来我们刑侦处做什么？”钟磬耐着性子继续问。

        “我刚才有提到，我活在别人所设定的倒计时里。”方虞倏地皱起眉峰。

        就在钟磬以为这人的情绪终于要爆发了，男人却紧接着长吁一口气，眉宇中间又松解开来，就好像刚才那一瞬的情绪外露只是钟磬的错觉。

        然后他再次开口了。

        只是这次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我的别墅周围，聚集的都是我一样心里悬着沙漏的人。待在那里，活着无异于是死了。”

        “所以你逃出来了——”钟磬单手撑着下巴，“然后来我这送死？”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不想赘述。”方虞再次偏过头，声音逐渐僵硬了起来。

        “那好，我不问中间的过程。”钟磬爽快答应下来，顺势瞥了一眼旁边监视着情绪曲线的光屏，自刚才方虞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起，上边就已经有了不小的起伏。

        钟磬想了想，抛下了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不自杀？”

        这是她最不解的一点。

        想死还不容易？

        随便找幢楼往下跳，一了百了的事情偏要麻烦别人做什么。

        方虞笑了一声。

        钟磬听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但心里莫名因为这声笑而颤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方虞嘴角勾着的弧度忽而坠下，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看起来几乎要透明了起来，“我试图自杀过，但第二天我还是会在我的家里醒来，倒计时也还是会继续，我——”

        说到这，男人嘴唇微微颤抖，指尖不能自制地扣在扶手上。

        这种行为成功让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本来已经上扬的语调也被勉强压了下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灯光下，男人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布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经过了几秒钟的缄默，他就像是突然被压垮了似的，面色痛苦地闭上眼睛，向前佝偻了脊背，“不好意思，我不想再回忆了。”他晃了晃头，“知道这些对你没有任何用处……反正你也不信不是吗？直接开枪杀了我就好……为什么还要继续听下去？”

        最后几句声音已经轻得和呓语无异。

        钟磬看向此刻正监测着情绪曲线的屏幕，上面的起伏大到不可思议，几乎要到临界点。

        情绪到达临界点的人会产生妄图自残，心理防线崩溃等一系列不可挽回的自身伤害。

        她正过脸看向方虞。

        她敢保证，刑侦处但凡是个正常人参与这场审讯，都不会相信这个男人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可真的会有人因为自己所讲述的一段谎言而情绪临界崩溃吗？

        是演技过硬还是确有其事？

        钟磬双手改为交握状置于桌面之上。

        看着面色苍白的方虞，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就理性来说，她是不愿意相信这种事情真实存在的，甚至觉得对方精神状态有问题。

        可就感性来说，这人吧……看着的确有点——过于脆弱了。

        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来回周旋几番，看着还在攀升的折线图，钟磬最终掐断了自己心里的纠结。

        她咳嗽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肯定，然后说道：“我信。”

        方虞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什么？”

        “我说我信。”钟磬不爽地皱起眉头，“你还要我说什么？”

        “为什么？”

        钟磬轻“啧”了一声，她哪儿编的出什么为什么，“你个大男人能不能别矫情，我说信了就是信了，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我——”此刻的方虞只感觉自己脑袋一阵哄乱，仿佛被暴风袭过，一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从哪里重新捡起来说起，“不好意思，我……我有点乱。”

        钟磬侧眸看了眼情绪曲线，较之刚刚已经稳定了些。

        “行，那换我来问。”

        钟磬重新靠上椅背，食指指尖点着桌面，沉吟了几秒，道：“一、我要知道关于你的那本小说讲了什么；二、你所谓的倒计时是什么意思；三、既然你说死亡之后的第二天倒计时仍会继续，你又凭什么认为找其他人杀死你，会和你自杀的结局不同？”

        方虞见对方一改之前不以为然的态度，脑子里的哄乱让他有些迷茫——

        他一时猜不透钟磬是为了套自己的话才骗自己说信了，还是真的就是信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方虞深吸一口气。

        她刚刚的那一句“我信”，就像是打到深渊底部的一束光，他最渴望的东西。

        方虞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开始陈述——

        ……

        在那本小说里，作为主人公的“方虞”，基础人设是个从小便聪慧博学的天才。

        和维特尼所在的时代背景相仿，在他们的世界里，人类寿命平均也同样到达了140到150岁之间，最高寿命记录甚至达到了182岁。

        正因如此，人生的各个阶段都自然延长了，就比如学生这个身份，可能有人到了四十岁才会真正结束，一切都看自己的造化。

        可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方虞却在二十二岁就已经攻读到了博士学位，二十五岁已然一跃成为了那本小说世界中、国际知名大学里的助理教授——史上年纪最轻，没有之一。

        但无人知晓，他可以如此成功，其实多数是仰仗于他“伟大”的父亲。

        方虞的父亲作为生物学博士，对于生物科学的沉迷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几乎所有的生物都可以成为他的实验对象，其中自然也包括自己的儿子。

        智商本就不算低的方虞沦落为了实验品，从小就被关在父亲的实验室，经历了无数次成功或失败的身体实验。

        因为这份令人发指，方虞的母亲早早便脱离了他的世界，而代替他母亲的角色照顾他的，则是父亲的实验助理。

        “所以是个爱情故事？你和你父亲的助理在一起了？”钟磬见故事戛然而止，挑眉追问。

        “……还没有。”方虞尴尬地避开了钟磬透着八卦的目光，一时有些无奈。

        “还没有？”

        “嗯，小说情节发展到这里，写这本小说的作者因为某些原因停笔了。”

        哦，弃坑了。

        钟磬恍然点了点头，转而又问：“所以你父亲在你身上都做了什么实验？”

        这问题刚落，钟磬就看到方虞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这种条件反射一般都源自于被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钟磬内心正分析着，听到方虞那边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了回复。

        “太多了。”他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补充了一句：“但有一个成功了。”

        钟磬莫名被那句【太多了】刺了一下。

        但好奇心导致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嘴：“什么？”

        “颅内智能芯片移植实验。”他说，“移植成功后的芯片类似于一个强大的信息接收引擎，可以查询到任何一切对持有者有利，或者想查询到的信息，必要的时候也能帮助持有者进行系统分析。我能知道你们刑侦处可以自由配备枪械，就是因为这枚芯片。”

        钟磬蹙起眉头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脱离了小说的世界还能正常使用？”

        “嗯。”

        “你要怎么证明？”钟磬的神色稍凝。

        相比小说世界走出来了一个真人，脑芯片这件事反而让她不得不严肃对待。

        相关实验之前的确有过正在进行的传闻，但最后因为发生了重大事故，碍于有悖人伦，被强制叫停了。

        无论方虞所说的是否是真的，只要芯片这事没扯谎，那——

        难保不是有人想要重新开启脑研究实验。

        “我可以通过您的警号调取出关于您的所有档案信息。”方虞顿了顿，“如果您不介意我私自调取的话。”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因为钟磬清楚自己从未向他交代过自己的任何信息，就连名字都未曾告知。

        于是钟磬点头道：“你查吧。”

        反正只是基础信息，被查到了对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得到了首肯，方虞又看了眼钟磬胸前的警号——a1408

        在钟磬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方虞就好像进入了放空的状态。

        眼睛虽然依旧看着前方，却并没有看着自己。

        这也就方便了钟磬肆无忌惮地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昨晚这个男人出现的时间很不巧，正是她整理案子最心烦意乱的时候。

        人长什么样她虽然看清楚了，但静下心来观察却是头一次。

        这么细细看着，除去那些让他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因素，这个男人的确像是个常年不见光的人，肤质很白，白到不太健康，体质看起来也并不强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说自己是个教授的原因，钟磬这会儿看着他，的确好像是从头到尾都染着书香气。

        一个人可以很容易就伪装成精明的商人，也可以是落魄的乞丐，但很少人会主动选择去伪装成学者、读书人一类的身份，其一是容易露怯，其二是书卷气极难效仿，这种气质需要由内而外地显得干净。

        而这个人反其道而行之，上来就说自己是一名天才教授，反而倒是有了几分可信——

        “钟…磬？”

        “嗯？”突然被人叫了名字，钟磬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对方叫她做什么。

        “你的名字。”方虞对上钟磬的眼睛。

        “哦，对，是我。”钟磬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704年九月三十日生。家庭成员除父母外还有个妹妹，名钟意，年十八。个人履历方面，730年因成绩优异提前毕业于维特尼公安系统内的刑警学院，社会地位划分为b级人才，于735年因个人二等功，被提拔为a级人才。现就职于上城区公安系统总部，隶属刑侦大队二组，任职级别为刑侦处二组队长……”方虞顿住，问：“还需要继续说下去吗？”

        钟磬摇了摇头，“就这样吧。”

        信息倒是的确都是对的，就连她人才等级变动的事情都能查到，那应该调取的是司法厅内部的人员档案。

        但也并不能排除他为了圆谎，在来之前就已经备齐了这些资料的可能性。

        可是，他好像也没理由为了一个编造的故事，刻意与她坦白智能芯片的事情。

        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好处。

        事已至此，从理智上来说，钟磬依旧认为自己并不该相信这个男人所说的一切。

        诚如他自己所说的，过于荒唐。

        可是测谎仪和情绪监测系统，甚至是她自己的眼睛，都在告诉她，这个男人并没在骗人。

        钟磬指腹相互摩挲着，慢慢察觉到了事态的不可控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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