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风知我意

运气不好，一到山东就下起磅礴大雨，许多人被这场雨堵在了机场出口。

        我们不赶着入住，干脆买了两桶酸菜牛肉面，蹲在地上嗦嗦嗦，打算雨停了再去酒店。

        出租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把人载走，这出口也没那么挤了。

        人是少了，可这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和张楚岚瞅了一眼，双方眼中满是无奈，只能认命拖着行李箱跑进雨中拦下出租车。

        仅仅只是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的一会儿功夫，我俩就淋成了落汤鸡。

        张楚岚赶紧打开车门，让我先进去。

        啪。

        车门隔绝外面的雨和大雨带来的抱怨声，我心里觉得这样手忙脚乱的经历实在有趣，心情好了不少。

        司机在计程表上方安装了一个专门固定对讲机的装置，以方便接收突发情况，司机也不避讳客人，对讲机的音量调得虽不大，但足以让我和张楚岚都能听到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对讲机的电流滋滋响起，司机们聊着今天生意真是不错，多亏这场雨，但客人身上都是雨水，把车弄脏了不少，改天还得抽空去洗个车。

        我和张楚岚对视，觉得这段对话实在有趣，便都笑起来。

        到了第二天，雨已经停了。

        第一站是我们的高中。

        起初守在门口的保安不许我们进去，张楚岚便叫我在保安室等着，他和保安大叔谈谈。

        我点头，乖乖等着，闲得无事，观察起这个学校。

        从大门口进去便是一条大道，在左侧的车棚停了许多花花绿绿的自行车，有些应许是女孩子的，车篮、车身都贴上了贴纸，大部分是魔卡少女小樱和雪兔。

        再继续往前便是教学楼，走廊有几位巡逻的老师，老师范很足，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摊开的文件夹，露出里面的a4纸，特地提醒——见到我了可要好好表现，否则可要扣分了。

        教学楼上挂着两条横幅，上面大概写着百日奋战，金榜题名这些激人奋进的句子。

        等张楚岚有点久了，我好奇看了一眼保安室，发现张楚岚和保安大叔叼着烟，相谈甚欢。

        ——原来张楚岚还在抽烟呀。

        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句话。

        张楚岚见我望过去，便拍拍保安大叔的肩膀，“谢谢叔啊，回来得急，就没来得及给李老师带个礼物，还好遇见您了，否则我俩这两手空空，谁信咱们呐。”

        “臭小子，快进去吧！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也没带啥东西，这包烟您就先收着！”

        张楚岚终于在保安大叔欣慰的目光下撤退，拉着我赶紧进了学校。

        找到一个垃圾桶，把差不多抽完的香烟扔到脚下，用鞋尖碾灭烟头，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张楚岚说：“以前我抽烟被你发现，本来以为你会把我大骂一顿或者讲一些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的道理，谁能想到你竟然想尝试尝试，也学着抽，差点没把我吓死。”

        “嗯……”

        “去教室看看。”

        张楚岚在前面引路，他为了照顾我的小短腿，特地放慢步伐，我为了保持距离，稍稍落后他一步，

        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停下，里面的孩子还在上课，好奇地看我们两眼。

        “看什么看！外面是黑板不成！”

        “看这里看这里！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让我强调纪律，我一强调就要花好几分钟，一节课强调这强调那，四十五分钟就过去了！不仅仅影响了上课进度，还浪费我的口舌，同学们！这句话我已经说腻了：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谋财害命！你想想啊，你们害了多少人，自己就不能自觉点么！”

        这话……真耳熟。

        这样的环境下，他不好用手指着教室，只能小声在我耳边解释，“里头靠右后方的那张桌子，是你坐的，前面是我。那时候按成绩排名，你和我成绩都差不多，所以经常坐一块。”

        “这样。”没印象。

        还在上课，我们也不便多留，逛了下依旧没印象的操场，便走出校门。

        张楚岚说去咱们以前兼职的地方看看，结果还没进门，我一闻到炸鸡的味道胃里就不舒服。

        “这就是我们打工的地方。”张楚岚问我，“要进去吗？”

        我摇摇头，说：“这个味道有点难闻。”

        他愣了愣，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收拾心情，又带我去路边，拖着我在路边坐下，旁边是一盏路灯。

        “以前我们下班后在这里吃东西，时间久了你觉得炸鸡太影响健康，每天变着法做菜给我吃，想让我……快点长高，长得更健康。”

        我吃惊地张开嘴，“我这么好？”

        “对，好得不像话。”张楚岚说。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我做饭的样子，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笑，抬头看路灯，“你还别说，我挺喜欢这个路灯的，有一种……安全感。”

        “咱们以前经常在这摆摊卖东西，玩偶手链都买过，收益挺好。”

        咱们，咱们，咱们，咱们……

        别咱们了，到处都是咱们，咱们……我记不起来了！

        没印象，没印象，都是没印象，甚至像听着别人的故事，烦躁的感觉越来越浓烈，还要面对张楚岚那若有若无的失落，还要不让他察觉我的情绪。

        我就是记不起来了，记不起和他经历的点点滴滴，记不起和他互相扶持的感受，甚至在我眼里，以前的我有些不可理解——为什么会把张楚岚当作是家人？是家人也不对……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

        这样信任他，不觉得危险吗？

        我们又走到一条巷子里，他说：“吃完饭以后我都会送你回家，可每次来到这儿，你都不许我再送了。”

        我歪歪头，“为什么呀？”

        张楚岚也跟着我问，“是啊，到底为什么呀？”

        我哈哈大笑：“那等我想起来就告诉你。”

        他又问我：“喜欢流星吗？”

        “流星？”很奇怪的问题，但我还是认真想了一会儿，“嗯……怎么说呢，我管不了别人如何想，但我自己只要想到这世间有一颗星辰陨落，死去，就对流星起不了任何祈愿的心思——因为……星星在死掉呀。”

        山东又下起了大雨，张楚岚只能冒雨去超市买伞，叫我等在屋檐下别乱跑，等他回来。

        我笑他对我的过度关心，“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乱跑。”

        耳边到处都是雨落下的声音，它们落在铁皮的房顶、路边的轿车，匆忙的人身上，各种声音组合在一起，霹雳啪啦霹雳啪啦，闹得很。

        我蹲下来，看雨水从天上坠落，在地上打起一片片的海浪，掀起又落下，落下又掀起。

        一个小男孩穿着雨衣从我的视线中跑过，手里拎着菜篮子，对着一个女人大喊。

        雨声恼人，我听不清他喊了什么，只看到他坐上那个女人的自行车后座。

        太阳穴忽然像针扎一般，记忆犹如投影的画面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男孩和女人渐渐离去。

        我要去找他们。

        我站起来，冲进雨中，想追上那对母子，可街上来往的车辆太多，他们一下便融入了人群中，雨帘遮挡，视线模糊，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司机打开车窗，不顾飘进的雨，探出头来对我破口大骂，后面的车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狂摁喇叭催促。

        ——滴滴滴滴——

        好吵。我捂着耳朵，意识到需要离开这条马路。

        张楚岚突然出现，抓住我的手，直接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跨过马路，抱到屋檐下。

        他没有对我乱跑的事发脾气，温柔地把我放下，问我：“小鱼，刚才是怎么了？”

        我着急地望向那对母子离去的方向，想再次追过去，拂开了张楚岚搀扶我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我要去找他。”

        我再次冲进雨中，张楚岚拉住我，轻声细语地哄着：“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找，好不好？”

        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

        他这么轻声细语，这么善解人意地哄着我，若是再闹就要惹人讨厌了，可这些天我憋了一肚子火，像个任性的孩子甩开张楚岚的手。

        “张楚岚！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你这样对我……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心怀愧疚，你总是一副‘都是我的错’的眼神来看我，我告诉你，你没错，我的心告诉我你没有错，我不允许你觉得这是你的错！所以……别再为我难过了……无论是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只要你一难过，我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了张楚岚的表情，他一脸悲伤，雨水从他脸上滚落——我不确信他有没有哭。

        一咬牙，继续狠心说下去，雨水再次模糊了我视线，我冲着张楚岚喊道：“张楚岚！我已经彻底忘记过去的事了，你不要再从我身上找我从前的影子，也不要再试图窥探我是不是还是从前的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有什么意义吗？”

        我察觉自己说得过分了，语气放轻：“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种……对不起……如果你心里好受一点……随你怎么做。张楚岚，我不知道我们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让一些事来拖累你……我不想拖累你。而且，我是喜欢你，也谢谢……你把我放在心上，可我从来就不是你想象中像骄阳一样的人。”

        张楚岚突然冲上来，手上满是雨水，捧起我的脸，定定看着我。

        我看到他眼睛有什么令人动容的情感溢出，已经完全藏不住了——那是百分之二百的喜欢。

        他的嘴唇擦过我左边的梨涡，堵上了我那张令人讨厌的嘴。

        我再也发不出声了，只能感受到张楚岚那想狠狠咬碎我的心情，那些声嘶力竭的话语也消失在这样凶猛的吻中。

        我呆住了，大脑中的盒子突然打开，记忆胶卷自动从里面飞出，排成一列，黑白影像骤然有了色彩，变成一束束光涌进脑海，同时涌出的……还有我那同张楚岚一样，无法再抑制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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