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cm

“我家顺路，我带上博士，路厘就跟雪瑶姐姐走吧。”池蓝馨迅速分配好几个人的回家路线。

        柏杨张张嘴想发言，就被池蓝馨扯住双臂，带着怀里的小海绵一起转了个身。

        她哒哒迈着步子推柏杨前进，说：“车在那边。”

        走了一小段路，她又转了回去，摊开手心问路厘要钥匙，“我让助理明天开回你公司。”

        路厘保持着沉默，右手撩进下摆，一根拇指就从裤袋里勾出了钥匙。

        微风轻拂，带过一阵阵欢声笑语，只这一隅之地岑寂无言。

        那风也带着闷闷的潮气，敲着下雨的前奏。

        “走吧。”米雪瑶把心思全藏了回去，坦然地问路厘，“你现在住哪。”

        “我开，你再休息会儿。”路厘并没有正面回答，四指扣进车把门，顺势一拉。

        后视镜和车尾大灯闪动两次，自动解锁。

        米雪瑶主动去了副驾。

        半圆的月亮迷蒙地掩藏在薄雾后面，路灯照亮整条大道，车来车往，虽不算拥堵，却也不算流畅。

        与喧嚣的夜晚相反，车内只有极度的静默。

        米雪瑶本也挺享受两人的相处状态，可以随时交谈，也可以一直不说话。这让她觉得很舒适，不用刻意分享什么来活跃气氛。

        所有人都认为她享受生活，游刃有余地在不同圈子里参加社交活动，但她也萌生过独自一人在山里或是海边住一段时间的想法，屏蔽掉所有信号，不让任何人联系到她。

        可偶尔，在人声鼎沸的城市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工作，漫无边际的孤独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埋于沼泥。

        退潮后，就只剩下一地荒凉。

        她明明也可以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完成学业，一个人走遍伦敦的大街小巷。

        她也从不缺朋友，只要她想，就能凑一帮人出来吃饭。

        米雪瑶把这一切，归结于习惯。

        他们当年分手还算体面。她知道，路厘并不是真的想报复她，不然合同上的数字不会高于市价。

        年少高傲，心中多有不服。或许，他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也答不出来。

        时过境迁，多种心绪涌上心头。她搞不懂路厘，更搞不懂自己。

        这四年，她依旧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逐什么。

        米雪瑶降下车窗，微微侧头望向远方。

        晚风迫不及待钻了进来，直直从鼻腔灌进脾肺，冷却她满身的燥意。

        “你喜欢蓝馨吗？”

        突兀的一个问题，米雪瑶没有动用声带，像是从腹中吐出来的，随即散在风中。

        耳边只充斥着呼啸的风声和胎噪声，一路绿灯畅行。

        或许，路厘答了，也被卷进冷风。

        或许，单纯是米雪瑶没有听见。

        行车拐进小区，路厘一气呵成将车子停在标有车牌号的车位，左右前后与白线空出来的距离分毫不差。

        米雪瑶按下锁扣，安全带从插销中弹了出来。

        见路厘关闭引擎，她说道：“你开走吧，明天我去你那取。”然后又补充说，“或者你开到mlc，我工厂在隔壁。”

        “不必。”路厘也打开安全带，“我打车走。”

        行吧。

        米雪瑶当即下车，左手一甩车门。

        “砰”地一声，她才意识到自己用的力道有些大。

        米雪瑶又听到轻稳的“咔哒”声，从包里勾出钥匙落锁。

        也不想再讲些场面话，只举起左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沿着柱灯往前走。

        六月的夜晚，已经很燥热了。月亮全然藏于云后，楼栋的住户多熄了灯，或是只从窗帘漏出几丝光亮，关闭车灯后也堪堪只能瞧见穿过绿化带的一条人行道。

        微风夹携着闷热，晃动枝头的树叶。

        同时，它绕了个圈，卷着迟到的回答送到米雪瑶的耳边——

        “不喜欢。”

        没有掺杂喜怒，嗓音有些沙哑，语调始终是平直的。

        声音不大不小，但米雪瑶听得分明。

        她轻踩在石砖上，想再往前走，那一脚却怎么也迈不出。

        搭在包带上的手越收越紧，她转身，问：“你要上去坐坐么。”

        男人的身影隐在暗处，米雪瑶只能大概描绘出他的轮廓。

        风，一直没有停过，但不疾不徐。

        米雪瑶的发丝在空中肆意飞舞，发梢沾了一层光晕，衬得不苟言笑的脸白得发亮。

        “不了。”

        米雪瑶抬着头，勾起嘴唇，只回了一个字——

        “好。”

        转过头，嘴角的笑容就垮了下来，她紧闭双唇，咬着牙大步流星。

        电梯的明镜照出她煞白的脸蛋，米雪瑶两臂环在胸前，周遭团着一股黑气。

        电梯先下到地下停车库，上来两个人第一时间也被她的冷脸唬了一下，不过一会儿就开始黏糊，没有在意。

        “谢谢亲爱的，我今天很开心。”女人抱着一团粉紫色花束，立即依偎在男人的肩膀上。

        米雪瑶刻意避开视线，但电梯四面明亮可鉴，她不想看只有闭上眼睛这一个办法。

        尤其那花束里的东西，甚是扎眼，粉色玫瑰花中还夹着几个她今天刚认识的星黛露，团坐在花瓣间。

        男人捏了捏女人的脸颊，宠溺地说道：“你开心就好。”

        米雪瑶抬头盯着电梯数字增大，被这甜腻的语气搅断胡思乱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等两人在八楼下了电梯，米雪瑶才长舒一口气。同时，那郁结于心的一股气也被带走一部分。

        按下密码，米雪瑶却犹豫了。即使打开门，没有人在等她，她也等不到那个人。

        房间里空空荡荡，夜晚的寂静会将她包裹的密不可分。

        米雪瑶颓然放开了手，断然按下电梯按钮出了小区。

        她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根冰棍，拆开包装后就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游荡。虽然没什么计划，但这是她自娱自乐消遣的一种方式。

        她可以走上三公里的路，目标只是一个店铺的小吃或是街边的一包烟，坐在窗边看人来人往。

        小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但米雪瑶好像就是在和什么作对似的，今天还想再绕一绕，探探自己的极限。

        沿街的小店大多已经打烊，只零散的几家门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药店的招牌还亮着灯，玻璃柜前坐着的员工还没有换人，和那一晚值班的人一摸一样。

        米雪瑶嘴里全是冷气，兀自笑出了声。

        她就见过一次路厘醉酒的模样，但足够她回忆一辈子。

        米雪瑶咬掉最后一口雪糕，将冰棍扔进垃圾桶，准备返程。

        她本就擅长自我排遣，情绪上来快，消化得也快。

        她在气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呢？

        只不过路厘从未对她说过一个“不”字，她不习惯罢了。

        可路厘为什么要事事都顺她的心？她凭什么？

        一来一去，已经过了零点，街上非常清静，偶有车辆呼啸而过。

        沿街的银杏树郁郁葱葱，小风摇曳枝叶。米雪瑶看到了，就踢开滚到盲道上的果子，让它和掉落的果实待在一起。

        忽地，正前方有道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米雪瑶不经意抬头，差点尖叫出声来。脸蛋猛然煞白，连眉梢都没有一丝血色。她下意识倒退两步，却双腿发软，半边身子都坠了下去。

        那个人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卷着的衣袖露出了瘦弱的小臂，上面布着可怖的疤痕。

        他看见米雪瑶害怕的模样，反倒收敛阴森的寒气，整个身子靠在银杏树干上，流里流气地说道：

        “你和米家华，可害得我好苦啊。”

        他一张嘴，一口黄牙吐出来的，全是浑浊的口气。

        米雪瑶嘴唇微微颤着，根本说不出来一句话。

        “我养了你们这么久，转头就把我送进牢里。这十几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么。”

        他痴痴地大笑起来，自顾自说道：“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都打我骂我，说我不是个东西。可他们！”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是些什么东西！”

        他双拳抬在空中，紧紧盯着米雪瑶，目眦欲裂。

        “你们这些贱命，能活下来还不感恩戴德。我给你们吃给你们穿，还想要什么啊！”

        “我费心费力，在牢里给人当牛做马才得了两个月的早释！出来完全变天了，连那块地！都不是我的了！”他咬牙切齿，那目光恨不得将米雪瑶劈成两半，“我可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又站正身子，吐了一口水在手心，顺了顺脏乱的头发，“听说你们最近过的很好，给点生活费应该的吧。”

        “你……”米雪瑶掐着自己的大腿，迎上他的视线，“要多少。”

        这一带的商铺全部在升级，一排海报将一间间店面包裹起来，短时间内一辆经过的车也没有。

        他在这里堵她，明显打听了许久，但他精神很不稳定，她得先顺着他稳定他情绪。

        他抽出五个拇指，再收回右手拿掌心对着自己，自言自语道：“五百万不算多吧。”

        “好，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你让我回家拿银行卡。”米雪瑶捏着自己的小腿，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

        不曾想他的整张脸突然扭曲起来，朝米雪瑶走了两步，“你当我还傻啊，大家都用手机了，你现在就转我，当我面转给我。”

        “好好好。”米雪瑶也退了两步，单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与此同时，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器物，“你要是耍什么心眼，就先送你上路。”

        米雪瑶瞥了一眼，顿时浑身血液倒流，半边身子都麻了。她脑子里嗡嗡乱作一团，只哆嗦着打开手机app，“你你……卡号。”

        “677……”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不怕死，但更不想死，她还要等米家华回来。

        “我卡里只有十万了。”米雪瑶双手扣住手机，稳住哆嗦的指尖，“等明天，明天周转过来再给你打过去。”

        “那等你见到明天的太阳再说。”他面目狰狞，目露凶光，握着水果刀就冲了过来，“你们这群恩将仇报的贱种，就该去见阎王。”

        米雪瑶转身，拔腿就跑。

        她爆发出人生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飞奔在人行道上。

        只有五百米，只要跑到开着门的商铺，就好。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大喘气，只铆足劲向前奔跑。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距离越来越近，可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腿上的酸麻感蔓延到了手臂，她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她也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和粗喘声，头皮火燎燎地疼，往后一仰，整个人就朝后面倒去，脸上贴上了冰凉的物件。

        “跑啊。”他的呼吸里满是臭气，抓着米雪瑶的头发往上一提，金属小刀一下下拍在她苍白的脸上，“叫你再跑。”

        “以前就跑过吧，还不是叫我们给找到了。就你俩兄妹，这辈子别想逃出来。”

        米雪瑶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见到那张脸。

        折磨她的噩梦成了真，等这一天真到来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可怕了。

        她刚刚应该冲过去抱抱路厘的，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米雪瑶血色翻涌，整张脸都涨红了。双手护住发根，奋起一脚往他的命根子踹。

        “找死！”

        脚上踢了空，那银刃离了脸，眼见就落在她身上。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啊。”

        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

        头发上没有了束缚，米雪瑶当即跪了下来，整个人无力地贴在了地面上。

        与此同时，那人也被男人踹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男人浑身煞气，正气的脸此时阴沉得可拍。他上前踢开匕首，揪起那人破旧的衣领，带着十足的怒气朝他脸挥了两圈，直至他动弹不得。

        米雪瑶昏过去前想——

        路厘怎么都学会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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