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为贡品薛皇商进京

宝玉心里记挂宝钗，她草草用了早饭，便到了王夫人处，想看看能不能问问薛家的事。

        且巧，王夫人正叫人念金陵薛姨妈来的书信，信里说过些日子薛姨妈便要携一子一女举家进京。

        王夫人既喜且忧，喜得是自己内宅寂寞，薛姨妈一进京，她便有了娘家亲戚往来。忧的是薛家似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薛家如今领着皇商世职，专司采买各色御用物品。后面又接下了制造采办宫中日常所需绸缎布匹的差事。

        除他家本家，薛家各房亦在各省有些买卖。论起薛氏一族，那也是金陵地界手眼通天，极富极贵的世家望族。

        偏偏前年，薛家家主薛公一病殁了，薛家各方欺着薛公长子薛蝉年幼，薛姨妈又是寡妇，竟想借机夺了薛家的皇商世职

        彼时薛蝉公子年方十五，各省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乃至其余各房亲戚，皆有偷拐之事，且屡禁不绝。

        不承想这薛家公子年纪虽小却心思玲珑，虽是个儒生却也颇有几分雷霆手腕，他借着织布的差事，一步一步将各省生意的所有权一一收拢回来，又惩治了几个与外面承局勾结监守自盗的管事，足用了一年的功夫，方才稳住局面。

        不想这才刚太平了几日，今年便又出了事。

        原来他家依照惯例向朝廷进贡今春的缂丝面料，谁料想这批面料入库不足一月经线纬线竟都崩裂开来，更有几匹面料直接断作几块。

        圣天子震怒，将薛蝉狠狠申饬一通，召他进京问罪。

        薛姨妈此次来信，特地请王夫人帮忙，看看能不能在京中寻些会织补巧匠，好叫这些匠人帮着他们修补残破的布匹，一并清查事故原因，也好上报朝廷。

        王夫人读完信也犯起愁来，她虽不通织锦，却也知缂丝工艺通经断纬极为复杂，一旦开裂，修补也是极其困难。

        尤其薛家所做又是贡品，多用金丝银线，其色彩纹样也要比寻常匹布更加鲜艳复杂，普通艺匠怕是见都没见过，就更别提修补了

        宝玉听完了信，也皱起了眉。

        事涉皇家绝非小事。那些贡品便是微有些许瑕疵，也可以大不敬论罪，轻则流放充军，重则砍头抄家。

        按照信中所说，薛家所呈织品全批碎裂，这可是极为严重的罪过，倘或处理不好，恐要大祸临头。

        宝玉回想着信里的内容，如今的薛家家主薛蝉应该就是前世的宝姐姐。

        对于宝钗，宝玉是有愧疚的，前世他是亏欠了黛玉，又何尝不曾辜负了宝钗？他何德何能，叫这世上最好的两个女子为他伤心？

        想着宝姐姐终于可以施展才华抱负，宝玉由衷感到开心，可想起贡品的事，她又免不了替她担心。

        宝玉知道自己在情之一字上无法补偿宝钗，那便只能在这些庶务上费心帮忙了。

        可是她于织锦一道一窍不通，京中织锦匠人，她亦不识得，实在不知从何处帮起。

        宝玉又看了看王夫人，盼着王夫人能想出法子来。

        王夫人低头把那信又看了两遍，吩咐玉钏去把家里买办的女人都叫进来，向他们打听京中有没有能够修补缂丝的能人巧匠。

        因着赖家的事，家里买办几乎都换过一轮了。来的都是眼生之人。

        这几个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为首的一个斟酌着回道：“禀太太，咱们实在是不知京里有这样的能人。”

        “缂丝乃是上用贡品，素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京中也就只有有爵的人家能用这些东西，民间匠人怕是见都没见过，便是见过，也未必敢上手修补。若在江南还好些，或许能找到能人，在都中确实没有。”

        王夫人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只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叫她们都下去。”

        宝玉听说江南有人能织补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她记得贾敏刚回府的时候，曾送邢王两位夫人几匹锦缎，好像说是什么江南锦绣坊的手笔。

        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林黛身上，只是随意听了一耳朵，似乎那锦绣坊主人的技艺十分精湛，不知道请她进京，能不能解薛家的燃眉之急。

        宝玉见王夫人也是满脸愁态便道：“太太何须发愁？女儿这里倒有个人选。”

        王夫人忙问：“是谁？”

        “就是那位金陵锦绣坊的冯大家。女儿听说这位冯大家的技艺极其精湛。京中女眷多有追捧…”

        未等宝玉说完，王夫人便摇了摇头：“她若肯来，你姨母又何须舍近求远？”

        宝玉听见这话，便知道这冯大家必能帮着修补贡品，只是不知为了什么回绝了薛家。

        又听王夫人接着道：“这冯大家号称天下织锦第一人，你蝉哥哥自然也请过她的，开价开到白银三十万两，求她进京帮忙，可人家就是不愿意来，说是不想牵涉内府事务。”

        王夫人又叹了口气：“你说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竟跟银子过不去？你哥哥又不肯强迫人家，便叫咱们下帖子去请。依我看就是咱们下了帖子，人家也未必肯来。”

        宝玉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冯大家的为人，想来她亦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可她要实在不肯来京，宝钗那头该怎么办？自己能眼睁睁的看着前世的宝姐姐被问罪吗？

        “太太何不去找姑母商议？”宝玉问道，贾敏既能拿到锦绣坊最新式样的锦缎，或许同那冯大家有些私交。。

        王夫人自然也想到了贾敏，只是她同贾敏别扭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要为了薛姨妈的事去求她，王夫人心里便老大不愿意。

        “你小孩家家懂得什么？”

        宝玉自然不知道王夫人为什么不愿意去找贾敏，在她看来，姑母为人真是极好。

        王夫人要真不肯去，这如何是好？宝玉也想过自己去求贾敏，但不论是姨妈还是姑母都是她的长辈，这事她来说绝没有王夫人开口来的名正言顺。

        再一则，如同王夫人所说，她不过是个小孩子，谁又会拿她的话当回事？

        王夫人虽呵斥了宝玉，心里却也是千回百转，万分纠结。

        她虽鲁钝，但也知道贾王薛三家互有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就比方说王子腾这些年步步高升，上下打点，全靠着薛家财力在背地里支撑。

        就是贾家这些年也没少拿薛家的好处，同样薛家也在贾王两家的庇佑下，生意也是越做越大，神州各省四处都是他家的买卖当铺。

        要是薛家因着这事倒了台，单是没了钱袋子这一条就足以让贾王两家难以接受了。

        倘或要再遇上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把这些年几家账务往来都查出来，可就连贾王两家都拖不了干系了，那就更难办了。

        无论是为了情还是为了利，王夫人都想保住薛家，可要保住薛家她就得去求贾敏，求贾敏去请那位冯大家出山，她真的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恰在此时，贾政那里派人过来，说是择了贾菌做贾珠的嗣子，这几天便要开宗祠，将贾菌记在李纨名下。

        王夫人本就为着薛家的事儿犯难，听见这话脸都绿了!

        偏偏贾政已定下了，只是通知她一下。她连反对的余地也没，只好硬扯了个笑脸，说了个知道了便把来人打发走了。

        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王夫人心想，她好容易生了个儿子，刚有出息进了学便死了。

        连个血脉都没能留下!现下还要认别家的孩子当自己的孙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除此之外自己还要为了妹妹的事去求昔年的死对头!

        王夫人自问一向吃斋念佛，行善积德，实在不知这是做了什么孽，要受如此磋磨？

        想到这里，王夫人忽然烦躁起来，她想起李纨今日还未曾前来请安，顿时拉下脸来，向着金钏问道：“你们大奶奶呢？那个扫把星呢？去叫她来!怎么这样懒怠？什么时辰了还不来给婆婆问安!”

        金钏服侍王夫人多年，自然知道王夫人的脾性。当下也不敢说什么，只出去打发小丫头问去。

        “你去同她说!她今儿要是不来，以后也不必来了!叫亲家太太来好好教导教导她女儿!她女儿克死了我儿子，她欠着我呢!”王夫人隔着窗子喊道。

        小丫头不敢不从，一溜烟去了。金钏玉钏彩云彩霞几个见王夫人心情不好，都不敢呆在屋里，生恐一个不小心，又落了不是。

        王夫人出了气，心里舒坦了几分，也不去理金钏几个，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薛姨妈的信上。

        王夫人眉头紧皱，嘴角微抖，左手紧握成拳，砸在了炕桌上，把宝玉吓了一跳

        难道真就没别的法子了？

        王夫人闭上双眼，罢了罢了!她总不能真看着薛姨妈一家去死吧!

        “都在外面杵着做什么呢？怎么不在屋里服侍太太!越来越没规矩了!”话音未落，周瑞家的领着几个丫头复又进来。

        王夫人头疼的厉害，她左手扶额，右手指着周瑞家的道：“你来的正好，去开了库，寻出几件姑太太喜欢的玩意，过会儿咱们一道去拜会拜会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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