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被嫌弃的王夫人的一生

王夫人领了宝玉扶着周瑞家的，出了后房门，顺着后廊一路往西。

        她头一回发现从荣府东头到荣府西头的路竟然这么短，怎么才走了几步路就到了贾母房后的穿堂？想想马上就要到贾敏那里了，王夫人不免有些发怵。

        自从贾敏回府，两人只在贾母房里见过，从没有过私下往来。

        这是王夫人头一回儿上门拜会贾敏。王夫人心里十分不安，第一回上门就求人办事，还不知要被贾敏怎样刻薄呢。

        想想贾敏那张利嘴，王夫人就有些腿软。

        当年两人尚未出阁，都是闺阁女儿，偶尔拌嘴也是常事。

        只是王夫人生性鲁直，平时说话都是直来直往，说好听点是说话响快不拿大，说难听了，那就是傻了。

        偏贾敏生的一颗七窍玲珑之心，天生就是伶牙俐齿的，平日里不是打趣这个就是打趣那个。

        她读书又多，就是骂人也从不肯说那些市井粗话，横竖是要带出典故来。

        每回两人遇上，王夫人都占不了上风，岂止是不占上风啊，简直就是被贾敏按在地上摩擦，有时候贾敏骂她，她都听不出来，还在那跟着众人一道傻乐。

        为着这些事，她可没少被别的小姐妹嘲笑。

        除此之外，贾敏伶俐愈发衬得王夫人呆鲁，就连王家老夫人，王夫人亲生的母亲都多疼贾敏几分。

        王夫人对贾敏是又气又妒又恼又没法子，后来她嫁了贾政，贾敏就成了她的小姑子。

        平心而论，贾敏并不是那种喜欢刁难人的小姑，只是她精灵古怪，尤其是那张嘴实在是给王夫人造成了不小的心里阴影。

        以至于直到今日，王夫人看见那些千伶百俐，嘴大性尖的丫头，都恨不得直接把人家撵走，也不管人家到底是有错还是没错。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到了贾敏小院，贾敏正在书房跟林黛说话。

        昨儿个晚上林黛回了家，便一直觉着心里不舒服，故此今日告假，未曾去上学。

        实际上这学他上不上也没什么意思，以贾代儒那个水平根本教不了他。

        教不了也就罢了，贾代儒还三天两头有事请假，只把学堂交给他那个孙子叫什么贾瑞的管理。

        那贾瑞又是个贪图小利没行止的人，每日只管勒索这些族中子弟。一任那些有钱的横行霸道，欺凌同窗，一堆蒙童成日在家学里胡闹，什么腌臜事儿都有，有些家里穷的甚至要给同族有钱的孩子做娈童。

        整个学堂也就只有他还有贾琛贾菌三个人认真读书。

        林黛一想这些事就觉着反胃，这贾府号称是翰墨书香之族，实际上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家学都是这样，更遑论其他地方？

        好在贾琛还是不错的，前些天他们兄妹几个惩治家奴，他躲在花牗后面等着贾琛几人一道出园子，把几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林黛知道，他这个表弟是既有手腕心机又肯读书上进，可以说是贾府这些晚辈里唯一能挑起家族重担的人。

        唯一可惜的就是庶出的身份，好在二舅舅贾政似乎也不是个太看重嫡庶的人。

        贾敏皱着眉头听完了贾府家学里的那些污糟事儿，她也深觉不妥，自己好好的儿子，可别叫那些不成器的带坏了。

        不过林如海原本就打算给儿子延请名师，叫林黛去贾府家学不过就是一时过渡。

        只是这些事她要不要跟贾政说一声？她这个二哥虽是个端方君子，却太过迂腐，家中族里这些事他从不肯插手，这才给了那些小人机会。

        这事说了，铁定要得罪族人；不说，贾敏也不能眼看着娘家子弟被人带坏。

        贾敏正纠结呢，忽听外面丫头道：“二太太领着宝玉姑娘来了!”

        贾敏听见王夫人来了，倒有几分意外，又听见宝玉也来了，她忙推了自己儿子一把：“你妹妹来了，你要不要跟娘一块过去？”

        林黛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淡淡的回了两个字：“不去!”

        贾敏见儿子这个样子，不觉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别扭!”

        王夫人等人才进了正厅，没一会儿的功夫便见贾敏从后房门进来。

        “嫂子来了，真是稀客，妹妹不曾远迎，还请嫂嫂不要见怪。”说完主动向王夫人行了个礼。

        王夫人吓得当场就站了起来，连道数声不敢，她真是头一次被贾敏如此礼遇。

        贾敏心思玲珑，她见王夫人备了厚礼上门，便知她必是有事相求，又想王夫人好脸面名声，便挥了挥手，叫伺候的人先都退下。

        王夫人见底下的丫头婆子鱼贯而出，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只是求人的话她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贾敏瞧出了她的为难便主动说道：“嫂子今日过来，可是遇着什么事儿了？若有什么难事，嫂子只管说，但凡小妹能做到的，绝不推诿就是了。”

        贾敏幼时的确爱逞口舌之快，嫁了人经了事方才改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大为感动，几乎要流下两行热泪。

        她本已做好准备承受贾敏的冷嘲热讽，却不想贾敏根本没有说风凉话的意思。

        “这…”王夫人努力组织语言，“我今儿过来，确实有件事儿想求妹妹帮忙，就是之前妹妹提过的江南那位冯大家，不知妹妹能不能写封信请她进京一趟。”

        贾敏还当王夫人有什么大事，她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还值当嫂子亲自登门？这事简单，我叫她，她准来!”

        “当初冯家族亲容不下她，为着冯生留下的几两银子，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还是我家老爷出面替她申了冤。”

        王夫人听见这话一颗心才算放下。

        贾敏又道：“只是嫂子既要我唤她进京，总该有个因由才是。”

        王夫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好将薛家的难处都说了出来，她是个直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就把冯大家自己已回绝了薛家的事都说了出来。

        贾敏听完这些话不觉皱了眉，那冯大家小字叫做香菱，她技艺超群，却总说皇商们倚财仗势欺人，故此极厌烦同那些人打交道。若非如此，以她的技术，足可接下内府织锦这门差事，也不必流落江湖了。

        眼下她既已回绝了薛家，自己再写信过去请她，难免有携恩逼迫之嫌。

        但薛家这事实在是太大了，若是冯香菱不肯出面，哪里还能找到旁人能帮忙？

        王夫人见贾敏的神情，心里便觉不安，只当贾敏是要反悔。她作势便要跪下，贾敏赶忙扶住她：“嫂子这是做什么？”

        王夫人哭道：“我妹妹一家子的性命全在这位冯大家身上了，还请敏妹妹务必帮忙才是。”

        贾敏忙道：“咱们一家人何苦说这两家话，嫂子的妹妹就同我的妹妹是一样的，我岂有不帮之理？”

        “只是冯大家既回绝了薛家，那我再说为了薛家的事儿叫她来，反而不好。”

        “不过我进京之前，她倒同我说过，想在京城开设锦绣坊分店。既是如此我便借着这个由头请她进京，顺便叫她多带些得意弟子过来。”

        “至于薛家的事。”贾敏沉吟片刻，“单单银子钱是不够的，她也不缺那几十万两银子，到底还要瞧薛家能拿出多少诚意，俗话说的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要我请大家进京容易，可要人真心帮忙，这可难了。”

        王夫人知道贾敏说的也是实情忙道：“妹妹说的极是，我这就依着妹妹的话给我那妹子回信，一定叫我外甥想出法子叫冯大家真心帮忙。”

        二人又客套了一阵，说了几句话王夫人便要告辞。

        宝玉全程没见着林黛，便觉十分失落，但眼下王夫人要走，她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贾敏亲送两人出了院门，回头却发现自己儿子正在廊下站着呢。

        “叫你出来见你妹妹，你偏不肯，这会儿又巴巴跑来送人家!”贾敏见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母亲说什么呢？儿子读书读累了，出来散散心。”林黛面不改色，向贾敏拱手道：“儿子回房念书了。”

        贾敏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这小子，早不散心，晚不散心，偏等着人家要走的时候出来散心!

        贾敏摇着头回了房。

        王夫人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她心头一块大石放下，脚步也轻快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回了房。

        刚到后廊，便见李纨领着一个幼童迎了出来。

        王夫人早忘了她叫小丫头唤李纨来的事儿，她一见李纨便想起自己早死的儿子，登时柳眉倒竖：“谁准你这丧门星进我屋子的？”

        “你们还不去打水来？凡是这女人站过碰过的地方通通给我擦洗干净!”

        李纨神色尴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夫人全然忘了宝玉还在身后，嘴里又不干不净骂起李纨来。

        “你要不要把我站过碰过的地方也擦洗的干干净净？”

        贾政听见王夫人又在外面辱骂儿媳，大为光火，直直从屋里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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