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己身，动彼人

　　石宇上去看了一眼苏建国，然后和鬼马一起离开了。苏立城带着林夏来到停车场，但他迟迟未发动汽车。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立城，其实你心里是有董事长的，对吗”？

　　苏立城没有作声，正要动手发动汽车被林夏拦住了。

　　“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她点头微笑着回道“关于一个孤儿的故事”。

　　他将手收了回去，静静地等着林夏说出那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小女孩。她出生在A市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但那里并不是她真正的家。因为她的父母是外地人，他们是逃婚到这里来的。准确地说，是女孩的爸爸带着逃婚的妈妈逃到这里来的。这个女孩的妈妈是被人拐骗到她的老家玉县济乡去的。在玉县，济乡是最贫困的地方。女孩的妈妈长得还算可以，就被当地还算富裕的一家买走了。从那以后女孩的妈妈一直想逃走，可是每一次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发现了。他们虽然给她自由，但不管她走到哪都会有人跟着。女孩的妈妈悔不当初，她声泪俱下的求他们放了她，结果换来的是他们对她的囚禁。

　　待在那里的时间越久女孩的妈妈就越绝望。后来那家人见她没那么闹腾了就又把她放了出来。有一天，女孩的妈妈跟他们一起吃饭。她问他们，为什么买了她又不让她干活。他们说她是他们买来的媳妇，等儿子回来了就要和她结婚。还说他儿子下个月就要回去了。她之前也想到过这个问题，不过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这家里也没见过一个青年男子。这下他们的回答彻底让她慌了神。于是女孩的妈妈就又开始盘算着逃走。

　　离婚期越近，女孩妈妈的情绪就越不稳定。一天晚上她趁着他们都睡着了，偷偷的跑出了院子。不知跑了多久，她在路边看到了当地的派出所，里面亮着灯。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冲进派出所，把自己的遭遇都告诉了值班的民警。就这样，她被民警收留在派出所。直到天蒙蒙亮，那家人跑来报案说儿媳妇丢了。可当民警让他们叙述具体情况时这家人又说不报了。后来女孩的妈妈在民警的帮助下坐上了回老家的车。本以为她的噩梦会就此结束。没想到这才开始。她的照片早已被家里的老人寄到了儿子手里。那男人在车上认出了她，生拉硬拽地把她拖下了车。还好派出所的民警在椅子边发现了她的发夹，紧赶慢赶地赶上了车。结果车上的人告诉民警，女孩的妈妈被一个男人拽走了。

　　民警想立刻找过去，可是济乡的村民虽然穷，但是心齐。一个村里多数青年男子娶的老婆都是从各个地方被拐骗来的。就是把派出所的所有警力派出去也不够。他只好忍住这口气，静待时机。终于在女孩妈妈和陌生男人结婚的头一天晚上，他等到了机会。他假装村民混进人群，在最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女孩的妈妈。她被人换上了新娘的衣服，捆住手脚，堵上了嘴巴。在民警的带领下他们顺利逃出了村子。可是民警的领导跟他们的村长有亲，逼着民警将女孩的妈妈送回去。他拒绝了。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他带着女孩的妈妈驾着驴车连夜逃到了县里。

　　虽然清白保住了，但接下来该怎么活命成了难题。女孩的妈妈之前是工厂的工人，只能做些粗活累活。民警找了个保安的工作。为了避免那家人找来，他们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用。果然时隔一个月后那家人到处打听女孩妈妈的消息，甚至还把她的照片贴在了电线杆子上。女孩的妈妈和民警商量着换地方。然后他们就来到了A市的浮县。没想到一线城市的工作这么难找，最后两人只得到当地的建筑工地当起了卖苦力的工人。工地的活虽然苦，但他们有对方的鼓励，也就无所谓了。渐渐地二人情愫互生，两个月后，女孩的妈妈发现自己怀孕了。想着现在生活过得太清苦，所以女孩的妈妈打算把她处理了。但民警坚持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从那以后，女孩的妈妈再没去过工地。为了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民警也比以前更卖力气的工作。二十七年前的中秋节前一天夜里女孩出生了。民警和女孩的妈妈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高兴坏了。

　　他们虽然是民工，但对女孩未来的也做了简单的规划。从她出生到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恋爱，结婚，生子，他们甚至还担心女孩会不会因为早恋耽误学习。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民警抱着女孩的妈妈，女孩躺在妈妈怀里。本来以为一家人会其乐融融地生活。直到女孩三岁那年，女孩的妈妈到工地去给民警送饭…，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工地事故，从那场灾难救活过来的人屈指可数。女孩的父母很不幸地成为了那场事故的遇难者。从此以后，女孩和他们天人永隔。

　　事发后的第三天，女孩被孤儿院的人从领居家接走。女孩一个劲儿地哭，她已经三天没见到妈妈了，眼前这一群陌生人的到来让她很恐慌。她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领居的阿姨说跟他们走，他们会带她找到妈妈。女孩收起了眼泪，不再哭泣，抱着手里的布娃娃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家。那是去年女孩的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抱着它，她才能安心入睡。

　　后来的很多天，女孩都追着问孤儿院的阿姨，她的妈妈去了哪儿。阿姨们告诉她，她的父母去了天堂。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天堂意味着什么。只是傻傻地抬头望着天空，心里想着妈妈总有一天会从天上下来接她回去。孤儿院的前院长对女孩格外疼爱，只是好景不长，后来，院长妈妈也永远地离开了她。直到她六岁那年，看到其他的孩子被陌生的叔叔阿姨领走，她才有些懂了天堂的意义。她知道，妈妈和爸爸，可能不会再来接她了。在这期间也有很多想要领养她的叔叔阿姨，但她不愿意离开这。

　　女孩从小学到初中的学费都是孤儿院出的。直到高中一直想领养她的那对夫妻把她接回了自己家，并以资助者的名义供她上完了高中。女孩跟那对夫妻的关系很好，因为从他们身上女孩感受到了久违的家人的温暖。可是，这始终代替不了她的亲生父母。女孩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曾经以十分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她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所以拒绝了那对夫妻继续资助，靠自己完成了学业。其实，她知道赚钱养活自己不是一件易事，其中吃过的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中途那对夫妻想要给她打些零用钱什么的，也被她拒绝了。那对夫妻知道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所以他们选择尊重她的决定。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要想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光有自尊心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她在上学期间做了很多兼职。最累的一次，她做完兼职回到学校上课时，直接晕在了教室外面。后来她参加了工作，但是刚开始错误频出，挨骂更成了家常便饭。

　　可是这些跟之前吃过的苦比起来好太多了。即使在面对最难以胜任的工作时她也不曾放弃过。她不允许自己掉眼泪。不允许自己后退。因为她知道，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没人会为她的眼泪买单，这个世上她有的，只剩自己了。如果她认输，那她这辈子就完了。现在只要她每每想起小时候那段温馨的记忆，和领居阿姨跟她讲过的那段关于她父母的故事，她都会无比怀念。这段记忆曾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女孩和她父母的缘分只有三年。可就是这一千多天来之不易的缘分让她对亲情充满了渴望。

　　每当她幻想着天伦之乐时，现实都会给她一记狠狠地耳光。即使他们让她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的离开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她的心里也依然爱着他们。尽管周围的孩子对她指指点点，笑话她是个没爹妈的孩子，她对他们的爱也从未减少过。因为她知道，她父母对她的爱绝不会比自己对他们的少。

　　“这个女孩就是你，对吗”？他轻声问道。

　　她一点点收起自己的情绪，回道“是”。

　　“我想告诉你的，是自己心里一直期待的事，从渴望到奢望，这种滋味真的不好受。我已经尝过的，我不想看到你再经历一遍。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种景象，太过悲凉了”。她说出了自己的真正意图。

　　苏立城从夹层里拿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闻了闻，思虑良久，又放了回去。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亲人。即便是你再恨他，你的身体里也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液。这一点你很清楚。上去看看吧，你的生命是他给的，他现在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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