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秋收

谢书瑶沿着密道回到房间里，陡然看到缂丝屏风上的人影，不禁吓了一跳。熟悉的衣服，熟悉的头饰，坐在那里的人仿佛就是她自己。

        谢书瑶厉声道：“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是她熟悉的面容。

        “小姐昨晚去何处了？”晚晚眼中满是担忧，谢书瑶心中一暖，挽过她的胳膊，“你吓到我了！还是我的晚晚这么为我考虑！”

        说完，她瘫坐在椅子上，“我昨日出去打猎了，但是我的运气不好，猎物还没见着，就被豹子追杀，只能躲到了一处山洞里。这一躲，就是躲了一宿啊！晚晚，你都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惊险的事情！”

        京畿地带有豹子吗？晚晚自然是知道她不过是信口胡诌，但也没有拆穿她。晚晚端来了茶点，自己则是绕到屏风之后换衣裳。

        谢书瑶捻起一块糕点。她昨日的选择有些任性，好在有晚晚，倒是莫名的为她周全了。

        她抓了一把盛在小碟里的石榴籽，随后拍拍手，“晚晚，我们应该回去了吧！”

        晚晚站到她的身后，用手替她拢头发，“小姐就留在木樨院，不用回府了。大公子和三小姐将要来此处。”

        “哥哥和琴妹要来？”谢书瑶站起身来，“我们出去走走吧，干等着也是无聊。”

        现下到了收粮食的季节，田间都是耕作的人，忙着春小麦的收割，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庄头周伯眼尖，远远就看到了谢书瑶二人，忙起身施礼。

        谢书瑶虚扶他一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周伯是随着母亲从周家来的老人了。”

        周伯垂手恭敬地回答：“老奴说句给自己长脸的话，老奴是看着小姐长大的！”

        谢书瑶将腕上的碧玉镯子褪下，塞到周伯手上，“我出门没有带银子，还望周伯不要嫌弃。秋收辛苦了，待晚上休息，周伯去买些好酒好菜，好好的犒劳一番大伙。今年少些田租，少一成吧。”

        周伯道：“小姐好心肠，这些租户会感谢您的！”

        谢书瑶听了后只是笑笑，周伯识趣地退下来。

        她看到了林妈，想起了布袋中蠕动的毒蛇。那条毒蛇并没有被浪费，它的最大意义便是送走了李四狗。

        晚晚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音，她看向谢书瑶。谢书瑶却是连眼睛都不眨，跟田间的稻草人似的。晚晚轻声提醒道：“小姐，靖王殿下来了！”

        谢书瑶回眸看向来处，“今日倒是不短一人，我这木樨院可是热闹了！”

        她躬身行礼道：“参见殿下！不知靖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靖王今日至此，真是蓬荜生辉。”

        “不用说这些虚词！”祁凛微微抬手，“谢小姐昨日一直在木樨院？”

        这话似乎不过是随口一问，但谢书瑶莫名心虚。祁凛的眼睛似乎容不得直视，就像带刺的弯钩，直勾勾地奔向内心最深处，看透你的伎俩与懦弱。

        谢书瑶还未回答，谢剑辰忽然感慨道：“这麦子，长得真不错吧！看来今年都能过个好冬天了”

        “哥哥这说话的语气，仿佛就要下去割麦子似的！”谢书瑶趁机转移话题，“哥哥真的分得清这是什么庄稼吗？”

        谢剑辰耸了耸肩膀，笑道：“好你个瑶妹，居然敢取笑你的兄长！现在就给你露一手！”

        他抻抻胳膊，扭扭脖子。

        谢书瑶靠在谢琴若的身旁，“哥哥你快些吧，谁耐烦等你？”

        谢剑辰脱下外衣，将袖子挽起，跳进麦田中。他左手挽起麦秆，右手挥动镰刀。做农活还真是像模像样的，谢书瑶本是看戏的心态，这下还有几分佩服了。

        祁凛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脱了外衣，加入了秋收的人群。

        忽见谢琴若的额头上已经沁汗了，想起她不能久站，谢书瑶道：“我们也不是不想帮忙，实在是不会！琴妹，我们且去柳荫下坐着说些闲话儿吧。”

        二人坐在柳荫里，谢琴若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麦田，“我真羡慕她们，脸上红扑扑的。我的身体素来不好，就连太阳都不敢多见。”谢书瑶说着，眼中含泪，她很快又笑笑，“我这话是不是有几分‘何不食肉糜’？”

        谢书瑶只是淡淡道：“人皆可以为尧舜？可是千百年来只有尧舜。”

        谢琴若捂嘴笑道：“阿姊说这话，有几分国子监的儒生的风范。”

        “你认识叶兰苕吗？”谢书瑶突然问道。

        “我朝唯一的女将军。我对她有仰慕之情，却是无缘认识。”

        “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叶将军。或许她会带给你不一样的认知，对活着的认知。”

        微风吹过，谢书瑶用手指掠开额前的碎发，笑得有些嬉皮笑脸，“今日这天气，很是适宜放风筝，可惜没有风筝。你说巧不巧！”

        她忽然站起身，将胳膊打开，“我希望找到一处四面环海的地方，每日听听潮涨潮落的声音，哪怕是离群索居，这种独来独往也是一种幸福。”

        谢琴若起身，来到了谢书瑶的身侧，与她并立，“这世间的万物都会消失，你我都会离去，但是这棵树会站在这里，看着岁月交替。所以，每一天都好好活着，谁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一天。”她歪着头轻笑，“阿姊，你说，我说的对吗？”

        谢书瑶重重地点头，笑着抬起自己的右掌。谢琴若反应片刻，这才和她击掌，“我并非是悲春伤秋之人，只是病久了。自己常常待在一处，孤零零的，自然会多想些。”

        “久病的人都会思考这些吗？”谢书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朝霞笼罩下的男子。

        小麦收成大半，谢剑辰已经从田间走了出来。谢书瑶这才竖起大拇指，“你还真的会农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胡乱地擦擦汗水，“之前行军在外，若是遇上农忙，将军就会下令我们帮忙。久而久之，自然是得心应手了。”他笑着摊开手掌，“我这双手，可拎剑杀敌，亦可下田收割。”

        听他这样自夸，谢书瑶别过目光，却是见到归来的祁凛。

        并不像谢剑辰这般的随意，祁凛依旧稳重。谢书瑶转过头，心中却是不禁感慨。此人较之祁奚，更担得起大任。但是似乎许多人更看好祁奚，只是因为祁凛的出身比不过他。

        她看着祁奚与谢剑辰并肩而行，一时感慨颇多。本应该是道不同，却是如手足。若是日后有了利益相突，又会是如何？

        行至木樨院，谢剑辰忽然止住脚步，大手一挥：“待到春天，着人将院子里的阁楼进行翻修。”

        他进入院子，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桂花树下，用一旁的木棍挖出一坛酒。他献宝似的骄傲地道：“去年的桂花酿成的美酒，”

        打开酒坛，酒香飘散。祁凛夸赞道：“着实是好酒！美景，美酒，本王真是来对了！”

        谢书瑶命人在桂花树下置了酒席，她多喝了几杯，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回屋后倒在被子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恍惚中又见一轮诡异的血月悬挂，谢书瑶走在迷雾之中，木樨树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片荆棘。荆棘深处，站立着一个女子。又是熟悉的衣服，熟悉的头饰。

        “晚晚？”

        那人转过身来，谢书瑶瞬间酒醒了。

        “帮我报仇！帮我报仇！我死得好惨！好惨！”

        谢书瑶掐掐自己的胳膊，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她这才壮着胆子道：“对于谢小姐的经历，我感到无限哀怜。可是我真的是毫无头绪，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你？宁王？周姨娘？还是另有他人？”

        谢千金似笑非笑，“连我的死因都查不明白，你这个，占据我的身体又有什么用？还我身体来！”说罢，忽然向她扑过来。

        谢书瑶拼命地往回跑着。荆棘划伤，血滴入泥土，她却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谢千金化作幽灵，穷追不舍。终于，她被长发缠住脖颈，渐渐窒息。

        谢书瑶从噩梦中惊醒。夜色昏暗，天边一轮毛月亮，但不会觉得瘆人

        屋子里光线不明，她仰面躺了一会儿，推门出去到院中走走。

        她的人生在胭脂巷中度过，总想看看外面，但是现在只希望和一切都没有任何瓜葛。可是就如谢千金所言，她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谁是凶手，实在是太失败了。

        谢书瑶一边长吁短叹着，却是忽然被人钳制住胳膊。她本以为是谁闹着玩，但却是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她心下一惊，明白了现在的境地有些险恶。

        “好汉饶命！胳膊要断了！”她大声嚷嚷着，趁机抬腿后踢。

        那人因为躲避而站立不稳，歪倒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似乎爬不起来。

        谢书瑶壮着胆子蹲下来看他。他长得瘦骨伶仃，已经瘦脱相了，活像一只钻出洞外的老鼠。

        她对他有些好奇。

        说他武艺差吧，这附近不知隐藏着多少人，但是他居然混进来。可若是说他武艺高吧，她可是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撂倒了他

        因为离得近，谢书瑶可以看到他身上裸露之处有一条半寸长的刀疤。

        她掏出自己的帕子，仔细地给他擦了擦脸，“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不必看人脸色，你可是愿意？”

        过了半晌，他才呜咽几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

        谢书瑶刚想再问，火光一亮，他惊恐的往后退了退，将自己缩成一团。

        谢书瑶站起身来挡住他，在祁凛发问之前，抢先道：“此人，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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