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三节

　　（三）

　　徐东明一回到裁缝店就看见了江林，他明白刘大夫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徐掌柜您回来了，刘大夫在楼上呢，我闲着没事，跟你这个小伙计聊聊天。”江林热情地打招呼。

　　“好，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增进一下感情，以后也好做个伴。”说罢，徐东明快步上了后厅的楼，徐龙祥听着不觉有异，江林却明白了这是有将徐龙祥培养成自己人的意思。

　　徐东明上楼后敲了敲会客厅的门。四声连续敲击后停顿一秒然后再连续两下，敲两次，这正是他们的暗号。老张和刘大夫对视一下，打开了门。

　　“老刘，这次有什么消息？”徐东明将门反锁后问到。

　　“安庆传来消息说，国民党主力军队正向六安金寨方向移动，这摆明了是冲着我皖西苏区来的。鄂豫皖军事委员会判断，近期他们将再一次发动围剿，让我们做好准备。两个先遣团已经到了安庆，其中一个团由王朝指挥，他已派一个营队到青草镇，派捐勒饷，欺压百姓，现在正联合镇还乡队打探我师下落。”刘大夫低声说道。

　　“老徐，前段时间你不在，主管情报的县政府秘书长王泉来店里做衣服，跟手下抱怨上面给派了任务。最近他手下的探子们私下动作也多了不少，应该就是配合围剿行动。”老张一边沉思，一边说道。

　　“安庆指示，择机干掉青草镇驻军和跟他们勾结的土豪恶霸。”刘大夫目光坚定地看着身边的两位伙伴。

　　“明白。我向上级汇报，得到指示后立刻给你回复。”徐东明同样坚定地回复。他们三个仔细分析着局势，谨慎地计划着下一步行动。

　　楼下，徐龙祥早已将衣服熨好。心想东明大老他们怎么这么久还不下来。正揣摩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老刘，既然你还有事要忙，那我就不留你了，一路小心，替我向嫂子问好。”徐东明和老张送刘大夫来到楼下。

　　“你们留步，改天有空来我家，我们小酌几杯。”刘大夫双手抱拳，回身对他们行了一个拱手礼。江林也随即拿上衣服跟着刘大夫，并对徐龙祥说道“小兄弟，我们走了，咱们下次再见”。

　　“刘伯、江哥，再见”徐龙祥朝他们挥挥手。

　　刘大夫和江林走后一会儿，徐东明走到前台，拿了个布袋，装了两件做好的衣服，跟徐龙祥说道：“龙祥，我要去周围镇上送衣服，顺便回趟槎水，你多听张伯的话，看好铺子”。

　　“放心吧，大老。”徐龙祥乖巧地回答。

　　徐东明点了点头，走到老张身边轻轻耳语道：“放出消息，诱敌进山”。

　　上级指示，将青草镇的国民党军队引到黄柏山区龙井关，实行歼敌行动。一是远离集镇，保护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二是红军队伍擅长在山区游走作战，那里周边环山、地势险要，红军第一大队和后备队可从山上包抄，驻在槎水镇的黄柏游击队和青草镇的游击队赶赴龙井关从后面堵住敌人的出口，野人寨的游击队牵制潜山县城梅城的自卫大队，密切观察潜山县自卫大队动向，若从杜埠方向进入槎水，可在磨形设伏堵截。徐东明此次就是要去青草镇和槎水镇上送信。

　　徐东明离开潜山县城第二天，街上便有了关于红军去向的传言。

　　“要我说，这红军不像外面说的这么凶神恶煞。前段时间有两个小伙子来我家讨碗水喝，说是附近的红军，临走前帮我把院子扫了，牛也给喂了。我给他们拿点干粮还不要，说他们有纪律，不能拿老百姓东西。”菜摊大娘对旁边的人说。

　　“你可千万别在别人跟前乱说！没听说政府正在抓捕**吗。要是让人听见他们去过你家，小心被告到自卫大队，说你通匪。”旁边摊位的老板赶紧制止卖菜大娘。

　　一个身穿中山装，个子较矮、有点龅牙的男人就站在菜摊不远处，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眼睛转了转，脸上堆起了笑，向菜摊走去。

　　“大嫂，您这菜看着挺新鲜啊。”他笑着翻动着菜筐。

　　“是啊，都是自家种的，今天早晨从地里刚摘的呢。您随便挑。”卖菜大娘热情地回应着。

　　“嗯，只可惜最近**闹得厉害，让老百姓不得安生。要不是他们，大家都能好好种田，好好过日子。”他脸上笑意不变，说出的话却是狠毒：“要是被政府知道谁通匪，可难见明天的太阳了。”

　　卖菜大娘顿时愣住了，惊恐地看着他。

　　他见状，又放缓了语气，靠近两位摊主威胁道：“大嫂，实不相瞒，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这可不是小事啊。”

　　卖菜大娘和隔壁摊主连忙跪地央求：“当官的，我们冤枉啊，我们都是老实种田的庄稼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敢有通匪的心思。”

　　“快起来，二位这是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仗势欺人呢。”这男子装腔作势地将两人扶起来，状似关心，满脸堆笑温声细语地说：“我是咱们县政府的秘书长王泉。我当然相信二位是普通百姓，可这事要是传到自卫大队耳朵里，二位怕是少不了牢狱之灾，那帮舞刀弄枪的可不讲理。”

　　“我们不会往外说的，不会的。”两人听罢连忙保证，还急切地摇了摇头，生怕王泉不相信似的。

　　“想平安无事，办法也不是没有。县政府正在四处抓捕**，如果谁能提供**的下落，不仅不用坐牢，说不定还能领一份奖赏。我愿意给两位大嫂这个机会，就是不知…”王泉故意停顿下来。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交代**的下落。”隔壁摊主急忙对王泉说，然后又劝卖菜大娘：“你跟他们非亲非故，何必为了他们丢了性命。再说，你也不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只是个大概，政府要是能找到他们，就是他们命不好，也不算你出卖的他们。他们都说了什么，你快告诉这位当官的吧，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去自卫大队。”

　　卖菜大妈颤抖着身子，看看王泉，又低头看着地面说到：“我只听说他们是什么第一大队的，住在我们槎水镇乐明村周边的山上。”卖菜大娘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冲王泉比划：“哦，对了，对了，他们还说什么联系不上别人，要在山里藏好。”

　　王泉面带着笑容，眼神似定在了买菜大妈身上，嘴上无心地说：“好，好，哦，这样”。心里却在嘀咕，乐明村离青草镇约有二十里，这地若从杜埠乡能直插潜山县城，若从龙井关能直抵青草和安庆。这应该就是青山镇国民革命军一直找不到的红军第一支队，原来偷偷跑到了这儿。本来还怕他们联合岳西的红二十五军，现在看来他们是一支孤军，这时候要是给他们致命一击，岂不是立了大功？

　　想到这里，王泉不禁暗自窃喜，但他仍旧不露声色。

　　王泉在潜山县政府是出了名的会钻营，想尽一切办法拍马溜须、邀功请赏，其实说到他办事的能力还真不怎么样。他就是靠着拍现任县长吴狄宪的马屁爬上去的，因长期给吴狄宪拎包、擦鞋、送钱、有时还送女人，侍奉地吴狄宪非常舒服，又加上他会说奉承话，总是满脸堆笑，吴狄宪初期很是喜欢他，把他当心腹提拔为秘书长。

　　王泉看了看眼下害怕得缩成一团的两人，计上心头，这功劳可不能被抢走，于是装作关心地说到：“行，二位大嫂是明事理的人，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不乱说，这事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二位可要管好自己的嘴啊。另外，这县城，二位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

　　两人赶紧作揖感谢：“谢谢官爷，我们保准不乱说，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王泉看着两人匆忙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没想到今天偶然有这么大的收获，得赶紧去县政府告诉吴县长，升职指日可待。想到这里，王泉哼着小曲向县政府走去。

　　走到县政府大门前，王泉换成一路小跑。他气喘吁吁地闯进县长办公室，县长吴邸宪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端起茶杯正要惬意地喝茶。王泉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县长，县长，重大…重大消息！”，他故意将重大说得很重很慢。

　　王泉自从当了秘书长以后，胃口也大了，在他心中他还有更大的政治梦想，现在他不仅拍吴县长的马屁，在县自卫大队大队长储来高面前他也表现得很亲热，其实就是会和稀泥，哪儿都不得罪。吴邸宪也并不傻，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时间久了，他对王泉的种种言行也甚为不满。尤其很恼火的是王泉当上秘书长后对和自己关系不太好的储来高也卑躬屈膝、眉来眼去，所以吴邸宪暗暗提醒自己，关键的时候王泉是靠不住的。

　　吴邸宪不慌不忙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头不抬但眼睛却上翻平视着跑来的王泉，平淡地问道：“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

　　王泉喘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着吴邸宪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附身笑呵呵地说道“县长，我们要找的红军第一支队位置有消息了。”

　　“在哪？”吴邸宪双眼放光，双手往桌上一撑，甚至碰洒了桌上的水。虽然金钱和女人也能使他眼睛放光，但名誉和地位他远远是放在首位的。他深知这个消息的重要性，国民革命军只知道潜山的红军在黄柏山区一带。黄柏山区包括槎水镇等八个乡镇，方圆四千多平方公里，在这么大面积的山区正愁找不到红军驻地，前段时间省城来了命令，要求县政府全力配合。这事要是帮他们办成了，再请长官在上级面前美言几句，高升岂不是指日可待？就算不能升官，国民革命军也得记着他的好，说不定以后就能用得上。

　　“槎水镇乐明村附近的山上”此刻的王泉似一个捡了宝贝的小孩，把宝贝眉飞色舞、恭恭敬敬地呈送给父母一样兴奋，等着县长夸他呢。

　　“这个消息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啊”吴邸宪看着窗外似有计谋地嘱咐着王泉。

　　王泉满脸谄媚：“您放心，我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来向您汇报了，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功成之后，国民革命军和政府都会记着你的功劳。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忙吧。”吴邸宪支走了王泉，然后拨通了安庆市国民革命军团部的电话：“我是潜山县长吴邸宪，给我接王团长。”电话那端，话务兵找来国民革命军团长王朝，电话的这端吴邸宪立刻自然而然地换上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王团长，别来无恙，可还记得吴某？您为了打击**，保一方平安，日夜操劳，甚是辛苦啊。”

　　“多谢吴县长，辛苦谈不上，都是为党国尽忠。吴县长来电，可是有什么事？”

　　“吴某得到一个关于红军的消息，或许能为王团长排忧解难……”

　　电话挂断后，王朝沉思片刻，随后打电话给驻青草镇的营长李建辉，命他派人去乐明村打探情况。李建辉喊了一小队士兵，叫上青草镇有名的乡匪刘大山，一起前往乐明村。

　　刘大山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乐明村附近什么地方适合做驻地，什么地方适合军队巡逻把守，便领着手下从龙井关的密林穿过，逐地寻找红军踪迹。果然，在靠近乐明村的何家老屋山头的一个大石洞里，他们发现一支红军。刘大山他们趴在树丛里向石洞看去，洞口有两个人在放哨，正在交谈着什么，更高处的林子里也有人在巡逻。刘大山示意大家不要动，自己悄悄向前爬了两下。

　　“咱们队都守在这里多长时间了，一个敌人也没见着，还不让我们撤回去跟大部队集合。敌人要是真来了，就咱们这百十号人也顶不住啊。”

　　“大部队在哪儿都不知道呢，别抱怨了，上头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呗。”

　　“看来这真是一小撮孤立无援的红军，以国民革命军一个营的兵力，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刘大山心想。

　　国民党的探子悄悄离去，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只是红军第一大队和后备队的一部分兵力，专门做给他们看的，其他兵力已在别的地方藏好。他们刚离开，另外两个大队便前往龙井关外的朱家街集结，只等他们打入龙井关，来个瓮中捉鳖。

　　不出所料，李建辉收到探子的消息后第二天便率军四百多人前来，试图围剿红军。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红军按照计划，早就在在朱家街布下了口袋阵，黄柏游击队绕到敌人后方和青草镇的游击队一起堵住敌人的退路。正面迎敌的红军埋伏在四周的山林中，待敌人完全进入包围圈后，只听一声令下，顿时小山谷枪声如雨。瞬间，崎岖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敌人的尸体，敌军命令后面两个连从原路退回突围，命令其他连集中兵力从左侧低洼的农田处冲向对面小山丘，并期望在此处突围，但败局已定。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小时，打死打伤敌军两百余人，其余敌军在当地还乡队队员的引导下，突围撤退至青草镇。这次战斗重挫了国民革命军在潜山的势力，为粉碎国民党对鄂豫皖根据地的第二次围剿做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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