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少年意气

千尘一时愣住了，竟不知如何应对。

老前辈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睛让千尘觉得，自己仿佛踏入猎人陷阱的食草动物。

千尘缓了缓心神，神色逐渐变得从容。她微笑起来，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前辈，不知赤柔方面又是什么态度？赤柔可也是人间最强大的帝国之一，不知他们可知道这一回事？赤柔皇帝到底又怎么想呢？”

被她一反问，老爷子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千尘又笑道：“总不能，我在这里想方设法对抗天界陨落，人家趁虚而入，我岂不是很被动？”

老爷子也笑了：“天界土地陨落是无法避免的。到时候，人间能支持多少修士的修行呢？只有弱肉强食罢了。活下来的才是人间真正的主人。无论帝君想不想，赤柔的皇帝想不想，只要你们不丢下帝国自己快活，不是只能想方设法争夺生存的资源么？你们有的选？你们没有选择。况且，帝君你——”

他顿了顿：“前几日在玉宫之上，你杀了很多修士。原本，他们都可以跟我们一起对抗天界的。”

千尘一听这话就笑了。

“那您还真是来迟了。我人都杀了。他究竟是您心目中对抗天界的力量，还是背主求荣的狗腿子，我看是不好说。难道您要我为此付出些什么？您这样神机妙算，难道不应该早些去找那些人，告诉他们来围攻我是死路一条？”

眼见千尘的表情带着微妙的攻击性，云傲忙插嘴道：“阿嗔，我们会一个一个地去说服他们同我们一起的。”

“那说服不了的呢？”千尘挑了挑眉毛，“又当如何？”

见云傲不说话，千尘冷笑一声：“若是我，便直接拿了他，合作就罢，不合作便拿了他的魂血，若敢违抗，立时索了他的性命去。”

“阿嗔，你明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云傲皱了皱眉。

千尘松了口气，耸耸肩，笑道：“我知道。换作我，我也这么做。”

老前辈悠悠地说道：“更何况，巫族借天族指示才建立浮玉，而你灭了巫族，夺了蛊神之力，倘若天族下界，除过魔族，想来第一个便要来找你算账。况且，玉宫所在，本来就是人间之精华，焉有不取之理？”

“等一等。”千尘闭了闭眼，对着一边懵逼走神的蝶影说道，“蝶影，你去把阿离叫来，他该听听这些事了。”

随后云傲见她的目光又充满了力量。

“前辈，我也不妨告诉你。”千尘的唇角勾了起来，“我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如今，我也懒得理这些事了。之所以还坐在这里，想和你们谈谈正事，只是因为我夫君，身属魔域。”

“他想要什么，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要全力助他。我想让他得偿所愿。我要他赢。”

千尘的笑容中带着淡淡的苦涩，

“至于浮玉，即使没有我，它也会有新的帝君。

若说，是我连累了这些子民，左不过我一个揽了这些所谓罪责，一人做事一人当，然后玉宫易主，仅此而已。”

“我已经活了…好像是很多年了。”千尘忍不住用指节摁了摁自己的后腰，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真的…很想过过安定的日子。我还以为我的心愿要实现了，结果天界要陨落了…阿蛟，说起来你一定不相信，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一个孩子。”

千尘哂笑道：“原来人会变得这样快。我在逐渐妖化，我怕我来不及拥有，便会失去了。自然，你们是不在乎我个人怎么样了。”

宫离正往殿内走，闻言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走了进去。

“师父。”

“阿离，你来了。”千尘停住了自己的话头，认真地对宫离说道，“你看，这里的人你除了那位老前辈，你都认得。将来你是浮玉的主人，有些事你现在就要学着参与。所以本君让你旁听。有什么不懂的，就快问。”

说罢自己一副局外人的样子，支着脑袋坐在帝君的宝座上，显然是要把大权交给宫离的意思。

阿蛟看她总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

云傲的目光已经变得很复杂。

宫离一本正经地坐在千尘座下，侃侃而谈：“前辈，天界的敌人是魔域，不是我们浮玉。

把我们推出去挡箭，是不厚道的。

更何况，您说得太早了。

只是一块土地陨落，上界无数大能，怎能没有遏制的办法呢？或许这就是最后一回了。

阿离倒是觉得，师父应该加紧加强玉脉，即使再有什么掉下来，凭借玉脉的保护也能让浮玉的子民安然无恙。”

千尘闭着眼睛，但是听到宫离的话，忍不住笑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继续。

宫离原本有些胆怯，然而见千尘似乎很满意，顿时便振作精神：

“如今大家最多在试探，浮玉有蛊神护佑，其信息传播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大可以借玉宫玉脉和蛊神作个守成之主。即使要帮魔域，也不必大张旗鼓。

我想师父也更愿意做隐蔽而有效的事。

如果浮玉全是修士也罢了，师父一定有办法发动他们的。

可是浮玉更多的是百姓。我们难道要对他们置之不理吗？”

一时之间，云傲等人竟说不出话来。

阿蛟笑了笑，道：“小殿下想的真是周全。”

又转向千尘，笑道：“帝君，有句话您还真是说对了，人变起来可是很快的——

我们主子以前是想在您手中得到助力，可是如今他只想让您离得远远的，自己解决了好回来见您呢。”

“自己解决？”千尘的眼皮动了动，“阿蛟，方便说说吗？”

“当然可以。”阿蛟苦笑着，“也不算什么秘密。他只是在另外开辟战场罢了。打是一定要打的，只是他很担心浮玉的安危。毕竟这里可是兵家必争之地。”

“让他别忙活了。”千尘坐正，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盯着阿蛟，“既然是兵家必争，你让他直接带人来就是。”

“得令。”阿蛟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安然地行了个礼，“属下告退。似乎双方已经说清楚了。”

千尘笑了笑，示意她可以离开，又转向老头子——她发现云傲简直就是个工具人，这个老头子慈眉善目的，但是句句都要诱她进套。

“我说前辈，阿离都懂的道理您也不能不懂吧。

事实就是，天魔之战一旦打起来，我们人间这些修士，根本就插不上手，插上手也是在找死。

或许您有本事，我有本事，其他人您还是劝住了吧。何苦来送死呢？”

千尘继续用指节摁着自己的后腰，一边脸上波澜不惊，

“人家回回打架，我们都插不上手的。就像是一根羽毛，几乎左右不了天平的起落——”

“你错了，孩子。”老人家缓缓摇头，“有时候，往往决定胜负的就是那一根羽毛。而老夫，要保证，天族一旦陨落，他们不会有任何一个盟友。而你…”

老头子抬起眼睛郑重地盯着她：“你手中有一样武器，足够给他们一个惊喜了。”

武器？

千尘的第一反应是殷司给她的妖刀。

可是已经还回去了呀。

见她一脸不开窍，云傲忍不住出言提醒：“是你的机关兽啊。”

“机关兽？”千尘一愣，随即猛地摇头摆手，“不行的不行的，我已经发誓今后要将机关兽全部封存…再也不用了…”  

“老夫不会逼你。”老人家点了点头，“只是提醒你，还是趁现在进入战备状态吧。机关兽你可以不用，但要造得够多，威力够大。将来或许，要靠它保住浮玉呢。”

他饮了口茶，道：“小殿下说得确实有理。可若是天族迫不得已全部移居人间，他们会容许这里的原住民占有这样大的地方吗？只要利益存在，战争便不会停止。更何况，他们只要动一动指头，便能碾死一个国家。”

千尘正欲开口，宫离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少年眉目凛然如月如雪：“若真有那么一天，人间的火种也绝不会熄灭！犯我家园者必杀之！我药族子民绝不为奴！只要有一个人…有一个活下去，便总有一天，能够夺回家园！”

老头子和千尘都愣了愣，倒是千尘先会心一笑，目中满载欣慰。宫离的话虽然有些幼稚，可千尘希望浮玉的每一个孩子都能这样想。

有如此意志，何愁大事不成！

反倒是宫离给了千尘决心，或许有一天，她已经保不住浮玉，她不能让阿离赤手空拳地上战场。

宫离突然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千尘，他的目光是那样笃定，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你创造的盛世绝不会断送在此时！阿离一定，一定让它永葆辉煌！”

云傲轻轻笑了：“阿嗔，你当年留下这孩子，看来是对的。”

千尘难掩自己的欣慰，像个儿子刚考上状元的老妈子似的，向云傲夸着：“当然了——阿离这孩子比我强多了，论天分，他可是拥有紫色的魂火呢，我才是青色；我师兄常说他比我当年聪明多了…”

就算不知道宫离究竟能不能做得到，有这一句话，千尘也是开心的。

“好啦，我看你心里已经有数了。”云傲站起来抖了抖衣袍，说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千尘起身道：“我原来也清楚。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真的不能和陨落的仙人和平相处吗？”

老头子笑了：“小姑娘，若你正衣不蔽体，然后捡到了一块布料，可是这布料上爬满了蚂蚁…我问你，你会和那蝼蚁和平共处吗？”

千尘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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