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世间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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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顾家一早就准备前往城外普陀寺上香。许多大户人家都会赶早，请一注头香，在此之前是会和寺庙住持说好了。只等他们来了，才会开放。这是世家与寺庙的规矩。世家会因此捐一笔香火钱，足以寺庙小半年的开支。
天还是蓝黑色，六七辆马车缓缓驶出黎城。
顾雨绾和顾谨言同乘一辆马车。
顾谨言坐在车内，顾雨绾坐在离他最远的车门边，神色紧张。她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僵直的脊背出卖了她的心情。
顾谨言不喜欢人在身边伺候，所以车内只有他们两人。
“给我一杯茶。”顾谨言声音似是暗哑。
顾雨绾若受惊的小兔子般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倒杯茶递过去。
顾谨言接过茶杯，抿了口。“上次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顾雨绾蜷起身子，更紧张了。他这个人一旦放下身段，说起软话，必定在徐徐图之。
看着顾雨绾防备的模样，顾谨言微微皱眉。却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可能说自己当时是鬼迷心窍。他不喜欢撒谎。尤其是对她。
“绾绾。我若是想做什么，你是躲不掉的。”顾谨言慢条斯理道，清冷的面容多了分不悦。
“我知道。”顾雨绾头压的低低的，埋在自己怀里。
顾谨言一把扯过她，将她搂到怀里，她红着眼睛望着他。顾谨言心一下子软成水，“你想把自己闷死？还是想让我心疼死？嗯？”最后一个字拉长。多了丝缱绻的味道。
“快放开我。”顾雨绾不敢乱动，眼睛四顾，生怕有人掀开车帘子。
“不放。”顾谨言戏谑的将头抵在她的肩上，说话间喷吐的气息在她的脖子间乱窜。
“你不要这样。”带上点哭腔，顾谨言眼神一暗，放开她。
顾雨绾立即缩到原来的位置，眼泪无声的落下。连带着落下的，是顾谨言的心。
两人就这样对势着，谁也不肯先出声。顾雨绾静静的抹泪，然后用脂粉掩饰住泪痕。顾谨言闭眼宁神，俊朗的面容多了些冷硬。
外面敲敲车壁，“小绾绾，小绾绾。”是林溪的声音。
顾雨绾打开车门，林溪正坐在另一辆马车上对着她招手。
“溪儿。”顾雨绾发自内心的喜悦，仿佛看到了救赎。急急忙忙想要下车。顾谨言移到顾雨绾身边，按住她的肩，冷冷的望了林溪一眼，“回来。”
顾雨绾心一紧，顾谨言的另一只手已经默默移到她腰上，仿佛再说，若是不顺从，他便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些什么。疯狂和执拗，皆隐藏在这宽大的手掌中。
顾雨绾无奈又无助，只得对着林溪露出歉意的笑，又关上车门。
下一刻，顾谨言已经将顾雨绾搂在怀里，顾雨绾又惊又怒，却默不作声。只有不顺畅的呼吸起伏诉说着她的委屈。
“我放你去。”顾谨言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眼睛细细描绘她的面容，柳眉杏眼，小鼻粉唇。眼睛落在粉唇上，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克制而温柔。顾雨绾始终柳眉紧锁，鼻尖微微红了。
“练武的人大多耳聪目明。”顾谨言这是在告诉她，就算她去了林溪的马车，他也能听到她们说话。所以不要妄想求助。
顾雨绾心沉到谷底，失望的闭了闭眼，将泪花擦去。
“你何必如此，顾谨言。”顾雨绾楠楠道，眼神游离。
顾谨言漆黑一团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轻轻理了理顾雨绾凌乱的头发。
林溪坐在马车里，脑子里都是刚刚顾谨言那个冰冷中蕴含警告的眼神。以及顾雨绾的神态动作，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她明白，其实有些奇怪的。按照小说里的描写，顾谨言爱顾雨绾是深入骨髓的，顾雨绾刚刚的眼睛有点泛红，而且表情欲言又止。
刚想着，她们的马车外传来了玉卿的声音。是顾雨绾想和她同乘一辆马车。林溪自然是高兴，欢欢喜喜把她接进马车。下意识又看了眼隔壁顾谨言的马车，马车车门紧闭，车帘子也是将它一丝不透的掩盖住，林溪努努嘴，看不到里面的人。
因为一直想着顾谨言的话，顾雨绾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吞吞吐吐。林溪也瞧出来她似有难言之隐，以为是小小和阿宝在车里，故不可说。
待到最后一刻，顾雨绾要下车了，她拉住林溪，不舍道：“等上过香，来厢房找我。”
林溪脸色微变，点点头。“我去找你。”
看着顾雨绾的背影，林溪皱眉，雨绾刚刚在她手心写了个字，囚。 
她被囚住了。
是顾谨言。
为什么会这样？
林溪咬了咬嘴唇，顾谨言是不是对顾雨绾坦白了情愫？剧情已经歪到这里了吗？她记得番外上，顾谨言一辈子都没有对顾雨绾表白。
等顾雨绾从车内出来，就远远见到顾谨言在望着她。心间一跳，难免紧张，顾雨绾心虚的闪躲着顾谨言的目光，乖巧的走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左侧站着的顾云水暗地里瞧着顾谨言和顾雨绾之间的奇怪，微微一笑。
众人进入寺庙，请了头香。又在金佛面前拜了拜，许多民众在寺庙外等候着，对此见怪不怪。林溪倒是有点急，天气这么冷，实在是冻得让人受不了。阿宝也是哆哆嗦嗦，林溪特意把给他披上斗篷。
“开门了，开门了。”寺门大开，众人纷纷涌进，争抢着要早些上香。
而顾家一行人已经到了后面的侧房内聆听主持讲法。顾雨绾的腿不宜久跪，听了一会儿就默默退了出来。玉卿和妙妙陪侍左右。顺着小道，看到两颗缀满红绳和木牌的大树。原来是走到了月老殿，正打算往回走。妙妙不依，“小姐，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不如求求姻缘再走？”
“想嫁人了？”
妙妙脸一红，“奴婢还小，先求着。”
“陪你去。”难得心情好，顾雨绾携她们二人进了大殿。一位僧人带着一桶木签走了过来。
“可是要求姻缘？”
“正是正是。”妙妙兴奋的接过木筒，虔诚的闭上眼睛求道：“信女妙妙，望月老仙人赐一良缘。”
木签应声落地，僧人弯腰捡起。“中上签，小磨难后见真情，姑娘姻缘顺遂。”
“太好了太好了。”妙妙开心的跳起来，“小姐小姐，不如你也求一个。”
“不用了。”顾雨绾淡淡地笑了笑，有些苦涩。
“我求。”顾谨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主仆三人身后，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又转头对僧人道：“烦请师傅了。”
僧人也不推辞，拿出另一筒木签。递过去。
顾谨言淡淡的看着木筒，轻轻摇了摇。落下一根。
僧人一看，迟疑片刻。
“ 如何？”顾谨言神色自若，手指微微摩擦。
“公子本该没有姻缘。然一异人相助，似有转机。只是最终姻缘如何，还是要看公子选择。”僧人讲签子递给顾谨言，“公子姻缘，百年未见。孤家寡人、佳偶天成，皆在公子手中。”
顾雨绾心突突的，脑子也有些懵。
“小姐，少爷这签好是不好？”妙妙偷偷问，被玉卿拍了一下。
“皆在我手中。”顾谨言低头笑了笑，走过来，将签子塞到顾雨绾手中。
“替我收好。”顾谨言眉眼间充盈喜色，“这可是我的姻缘。”
顾雨绾复杂的心情难以描述，默默握紧签子。“知道了。”
林溪这会儿也进了后殿，一位僧人拦住了她们三人。“林姑娘，有位施主想见你。”
“谁？”
“想吃火锅的那位施主。”僧人握着扫帚道。
“带我前去。”林溪罕见的激动，拉住小小他们。“你们先在这里逛一逛。我过会儿回来陪你去找住持大人解惑。”
“是，小姐。”小小点点头，搂着阿宝。
随着僧人七绕八绕的，林溪总算进到了一间禅房。本以为能立即看见那个北燕的先知，结果还要被告知等待。林溪撇撇嘴，只好待在禅房内等待。
不一会儿，就见一仙风道骨的老人走进来。
“你好，檀道大师。”当真是鹤发童颜，林溪心里默想。
“终于见到你了，第五位异人。”老人笑眯眯的看着她。
“第五位？”
“在你前面已经有四位接近男女主而殒命的异世界之人。”
“what？”林溪嘴巴张大，很是吃惊的看着他。
“异人莫怕，他们死后，灵魂是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死了就能回去？”林溪将信将疑，不自觉地捏捏自己的下巴。
“正是。”
““那我是你召唤来的？”
“正是，老朽召唤姑娘前来，虽是唐突，但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姑娘见谅。愿能助我一臂之力，老夫定当回报。”
林溪犹疑的看着他，“我不需要什么回报，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姑娘若是想回去，要么等这个世界进行到最后然后轮回，要么。”檀道大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富有反差萌。
林溪想了想，自杀估计也得很痛，可是要是不早点回去的话，估计自己的身体都得烧成灰了。
像是看透林溪的想法，“姑娘放心，在此处无论多久，出去在外人看来，你也不过是做了一个梦罢了。”
林溪嘟了嘟唇，有点纠结迟疑，“那我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保证姑娘记忆如常，林溪姑娘的医术记忆将一直拥有。姑娘在这处所学所得皆不会忘。
若是有林溪的医术傍身，自己再学点什么琴棋书画女红，回去岂不是赚了。林溪追问，“大师不妨先说一下要求，我考虑考虑。”
“这世间众生皆有命定天数，而众生的命数都是围绕着那几位而成。他们降生，众生苏醒。若是他们结束，众生也将终止。”檀道大师顿了顿，“此间轮回，周而复始。老朽已历过数百次。”
“所以你才能称为先知？这个世界一直轮回，只有你清醒着。”林溪同情的看了看他，“你一直经历相同的事情，是挺要命的。”
“故老朽恳求，请姑娘相助，让众生跳脱这无尽轮回。”檀道大师几乎要跪下，林溪连忙扶着他。
“使不得使不得。”
“望姑娘相助。”檀道大师弯着腰恳求着，十分急切。“姑娘是唯一一个受我感召而来，能在见到那几位后还活着的异人。”
“如果是这样，帮你也可以。反正失败了，我就会回去。”林溪点点头，同意了。又皱眉不解：“你说众生都是围绕他们的命数，那你为什么能跟我说这些？透露天机，你这样子不是跳脱了你的命数吗？”
“不，是姑娘接触我后使得我的命数发生变化，若没有姑娘那封信，老朽并不能出现在此。到此时此刻，老朽所做皆符合老朽之设定，且。”檀道笑着补充： “老朽经过百次轮回，已然察觉，只要不影响那几位的命数，还是能掌控些许。”
“要是影响了，会怎么样？”林溪抿了抿嘴，“要是我刺杀卫忻雨的话。”
“若他们死，轮回即刻启动。”檀道大师略显苦恼，“其他变化，会被修复。”
“修复？就像莫名其妙的意外？”林溪有点激动，“那我岂不是一直要被追杀了？”
“不仅是你，还有顾小姐、顾少爷等人。”檀道大师叹口气，“只是他们不仅会意外而亡，也会被周围人所害。他们一旦超过命数掌握，平日对他们有怨气之人，会自发地加重怨气，直至想要杀死他们。”
“不过，如果远离这几个命定之人，不影响他们的命数，修复会消失。”檀道再添一句。
“那我要怎么帮你？”
“卫公主是轮回的关键。破坏卫公主命数，分散他们众人的气运。”檀道沉默不语许久，叹气道。
“这不可能啊？”林溪丧气道，“我一接近他们，不就会被这个小说的检察机关感知到吗？”
“所以要先夺走他们的气运。”檀道大师摸着胡子，“只有夺走他们的气运，才能一点一点改变他们的命数。”
“这怎么做？”林溪皱眉。
“其实你已经做到了一些了。聂小将军已经对你青睐有加，你分走了一些属于卫公主的气运。”檀道大师眼睛亮了一亮，“还有沈墨亭，他对你格外关注，也许这也是个机会。”
“这要怎么做？”林溪挠挠头，“我总不能去和她抢男主。”
“卫公主之所以称为轮回的关键，就是因为她本身就有极强的气运和吸取他人气运的罕见能力。而所有的气运之子几乎围绕着她。她的气运超过了气运之子应有的界限，因此逆改了天道。使得她的生死成为了轮回的始末。”檀道大师缓缓道：“所以，你要夺走或者分散他们的气运。当你的气运聚集较多，称为不可或缺的那一环，修复者便不会盯上你。”
“可是，修复者会阻止我。我该怎么办？”
“你先接近气运较弱的几个气运之子。”
“比如？”
“南唐明乐公主等那些只要在书里露过名字的配角，其实都是气运之子，只是较之稍弱。”檀道大师道：“你通过影响这些人来改变那几个极强气运的人。”
“顾雨绾。”林溪眼睛一亮，“也许她才是撬动这个局的关键。”
“确实如此。”檀道大师犹豫道：“只是此女已被修复者盯上。而且，按照命数也是命不久矣。怕是劫数难逃。”
“不管怎么样，我试一试。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能撬动顾谨言的人。”
“此女若是能逃开她必死的最后期限，她将不会再被纳入修复行列。”
“也就是，她如果能逃开死期，就能掌握自己命运了，是不是能脱离人物设定？”
“也许。”檀道摸着胡子，“今年三月十二日，是她最后的死亡期限。”
“那安城呢？”林溪想起那个俊秀少年，“若是我不穿越过来，林溪是否会救他？”
“他确实是超过了他应死之日，但他似乎依旧痴傻。”
“也许是装的也说不定。而且他成了顾雨绾的未婚夫，这是小说里没有的。”林溪炯炯有神，“我要去会会他。”自从救治过之后，她就没有去过安府。
“话说，是因为我带她见了女主，所以她才会被修复者盯上吗？”
“不错。”
“她现在并没有再见女主或者男二号，会不会让修复者放弃？”
“目前，修复者只会加深周围人对她的恨意。若她做出什么影响大局的事情，修复者会亲自动手。”檀道又道：“不过，修复者不能过多干预。对于同一个书中人物，直接动手机会不过三次。”
“所以，顾雨绾现在算是安全的。”
“你知道顾逸安是重生者吗？”林溪猛然想起那个小少年。
“这老朽不知。”檀道先是惊讶，又归为平和。“轮回次数增多，难免有此类记忆未清之人。”只是上一世没有，上一世林溪在修复者手中死去，记忆清除。但是她是自己召唤来的人中能最大限度动摇剧情之人，所以他再度召唤她。
“他好像也被修复者盯上了，也不一定，可能能顾家内部人想要他的命。”
林溪话题一转。“那顾少爷气运如何？”
“顾大少爷，气运在聂小将军之上。他与沈公子、郑容和皇子气运不相上下。”
没想到顾谨言作为男五号，气运居然这么强？林溪心想，不愧是超过沈墨亭，受到读者喜欢的男性角色。
“那他的人生转折点在？”
“顾小姐死后，他弃商从戎。”
其实，那个时候他应该有过求死的想法吧。林溪心想，要不然不会去战场杀伐。薄命佳人顾雨绾，最是痴情顾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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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世间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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