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漂亮——上辈子她第三次进入万兵熔炉,  才得以凝出的神兵，居、然、就、在、附、近！

        “我还以为她早断了来着。”陈西默默地想。

        可‘漂亮’能给她反馈，便代表其完好,  或者说，坏得没那么严重。

        神兵彻底损毁的标志便是断裂,  丧失斩妖之能。比如她爹的宝剑‘封枝雪’，当年就是在凫丽山折戟的。

        随着指尖灵流逐渐因支撑不住而缓缓消散，‘漂亮’的气息便越来越弱。

        这时,  陈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指尖、体内。

        她怎么会突然凝出灵流？

        她不是仙骨被封,  泯然众人了么？

        对于仙骨被封一事，陈西很容易接受，毕竟她当年掉下的地方是圣妖泉——那是孕育妖族的母泉，没有人能从圣妖泉里活着出来。

        陈西当时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要不是谢柏川觉醒‘灵族’血脉，强行将她灵魂从圣妖泉中夺出,  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年了。

        后来,  长辈们得知此事后,  便着手为她准备莲身，对外宣称陈西身体丢了。

        前几日,  陈西自空桑山苏醒,  身体便像生锈了一般,  坐起来都极其艰难。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一般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  身体机能退化导致。

        陈西觉得,  以自个儿满身仙骨生即为仙的资质而言，少说也躺了十多年。

        再说,  她体内那两根傀丝明显是近期种下，不然压根等不到她灵魂归位，傀丝就会细到再也拔不出，她便彻底成为妖道的提线傀儡。

        而如果白宗主诛杀的妖道早就得到她的身体，不可能最近才给她种下傀丝。

        两相佐证，更说明陈西的推断是正确的：她的身体约莫在圣妖泉底躺了十多年，近期才突然问世，被心怀不轨的妖道捡走，想用她为祸苍生。

        因此，陈西完全可以理解自己仙骨被封、泯然众人。

        普通人掉入圣妖泉，便会被浓郁的妖气腐蚀地尸骨无存；她在里面躺了十几年，总该付点‘借宿费’，比如仙骨被妖气侵蚀，彻底没了修为，沦为普通人。

        能重活一回已是万般幸运，一点‘房钱’，陈西付得起。

        最让陈西不能理解的，是她被封的仙骨为何会突然解封一部分，得以使用灵气，凝聚灵流。

        陈西闭上眼睛，竭力保持冷静，一遍遍整理最近发生的事情——

        首先，她体内被种下两根傀丝，自空桑山中被坠落山崖的柳和砸醒，机缘巧合之下才开始了同傀丝斗智斗勇的故事。师父以为虎口傀丝是自己所种，是自己借用‘他徒弟陈西’的面貌害人，要将自己斩杀，谢柏川则因为跟景寒不对付，将自己救下。

        两人离开空桑山。

        随后，‘执灵叩路，缘铃回响’，王玉的灵魂指引她和谢柏川来到凫丽山。同时，这也是她爹二十年前丧生之地，王玉死法还同她爹一模一样！

        事情进展到这里，陈西都觉得一切合情合理符合逻辑。

        独独例外的就是她指尖的仙骨。

        还有，不合时宜出现在此地的‘漂亮’。

        “怎么了？”谢柏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西收敛情绪，睁开双眸，“没——”字音调还没落下，意识到问话之人是谢柏川，她解释道：“有些事情想不通。”

        不过她向来是个洒脱的人，道：“此地血气妖气兼具，午时还稍微好些，再过会儿就会阴冷无比，咱们先上去吧。”

        总归，‘漂亮’是‘妖女陈西’的佩刀。陈西要是拿了此刀，不熟之人还好糊弄，但在谢柏川、师父、师姐面前，她可是绝对藏不住的。

        因此，她不打算现在拿。总归地点已知，她大半夜出来挖都行。

        思及此，陈西又努力凝聚一丝灵流，心想，我现在灵流微弱，感知范围不足一丈，‘漂亮’应该是在我所站之地方圆一丈内——简直再好挖不过。

        先不管她仙骨为何解封了一部分，能自如应用灵流就是好事！

        日后她遇到危险，再也不用挺着‘化妖’的危险动用妖力了。

        回到地面上，陈西跟弟子们一起将王玉的骨架血肉和皮囊填充完整。

        半下午时，又有弟子循着风吹来的血腥气，从一棵参天的大树上找到一件红衣，衣服鲜红艳丽，袖口用金线贴心的绣了象征美满的百合花，寓意百年好合。

        只是那金线已被鲜血染红。

        有人给王玉穿好衣服，语气不忍地问：“这……他是要成亲了吗，结果被残忍杀害……”

        陈西正出神，忽然察觉周围弟子都在看自己，一愣：“你们看我干嘛？”

        江子夜拱手行礼：“敢问白姑娘，你知道事情原委吗？”

        “大概吧，”陈西道，“总归比较悲惨，别听了。”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白姑娘，你就讲讲嘛——”

        满山谷里都响起略带撒娇意味的“白姑娘”。

        陈西心说求你们谢宫主和景长老去啊！

        然而下一瞬，她就喊道：“先把王二公子抬回家再讲。现在往下走，子时之前应当可以赶到。大家手脚轻点，别让镇上其他人听到动静了。”

        “好！”

        “好！”

        “都听白姑娘的！”

        在漫山遍野的附和声种，已经用灵流烘干周身的白衣谪仙景寒站在谢柏川身侧，道：“她以前跟弟子们从来玩不到一起。”

        谢柏川因为灵气消耗巨大唇色微微泛白，闻言垂下眼睫，发出一个单音：“呵。”

        景寒声音清越中夹杂着温润：“所以，即便细节再像，白姑娘也不是她。她小时候，总是一心修炼，想要成为世间最厉害的剑修——”

        谢柏川打断道：“她的武器是刀。还有，在我有记忆以来，陈姑娘跟学堂弟子关系皆不错。”他背负别尘朝前走了几步，疏离冷漠的声音传来：“你根本不了解她。”

        柳和悄悄拉了把陈西的袖口，道：“景长老又跟谢大哥吵架了。”

        陈西想要回头看，被柳和死死按住肩膀，柳和已经急出气音：“别这么明目张胆啊！他们修为那么高，很容易察觉的！”

        陈西一颗蠢蠢欲动想要看热闹的心被柳和按下，佯装顺从，随后，趁她不注意，一个猛地回头——嚯，两人面色沉沉，离大老远。

        没吵起来。

        小柳儿谎报军情。

        柳和被她吓得心跳都顿了一下，连忙拽她的手：“别看了！”

        陈西说：“我就好奇一下。”

        实则松了口气。

        谢柏川灵力消耗巨大，要是这会儿景长老动武……由不得陈西不担心。

        上辈子，这两位就王不见王。根据陈西猜测，两人互相不待见的原因应该是由老一辈的恩怨引发——谢柏川的母亲是‘灵族’。这是一支得天地眷顾的特殊种族，能同‘执灵’对话，能拯救垂死之人的灵魂；甚至，还能借助神器‘缘铃’构造缘境，供弟子历练。

        且不说‘灵族’之人的其他能力，单单说‘执灵叩路，缘铃回响’，就可以极快的知晓作恶之妖的方位，立即将其铲除。

        因此，往上数百年，‘灵族人’尚多之时，各大仙门掌门几乎都是由‘灵族人’担任。

        只可惜，后来妖族开始有意识地埋伏、伏击灵族之人。

        经过数百年的厮杀，‘灵族’之人已经少之又少。有一支‘灵族’人为了躲避灾祸，避世不出，只有一个关系最为亲密的家族能通过秘法单向联系到‘灵族’。

        这个家族族姓为‘景’，正是景寒的家族。

        四十年前，景家被妖族踏平，只留下当年才六岁的景寒存活；之后数月，‘灵族人’被屠杀殆尽，只有一个小姑娘那日出门买糖葫芦，没在家，才躲过一劫。

        那个小姑娘就是谢柏川的娘亲。

        虽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景家出卖了‘灵族’，但妖族根据景家秘法找到‘灵族’是不争的事实。

        两家由此转为世仇。

        要是放在往常，陈西作为外人，才不会管两人争执。

        但现在一方有了明显弱势，陈西只好回头查看。

        柳和拼命拽住她，道：“真的，我不是故意不让你看，但这会儿谁都能回头看，就你别回头。”

        “为何？”

        柳和在她耳边嘀咕：“你这张脸啊！世间谁不知道谢大哥有点讨厌陈……，然后景长老又给她做灵牌立灵位，以‘亡妻’之名供奉香火，你说谢大哥能不生气吗？”

        这话先前在空桑山陈西也听过一遍，不过那会儿她性命垂危，没心思多想。

        现下再听，只觉得谢柏川摊上景长老和她，真是倒了血霉——‘灵族’因景家覆灭；十八年前，整个挽月宫上上下下两千余人又因她惨死……

        而景家的景寒还在她死后给她供奉香火。

        陈西尝试着带入一下谢柏川的身份，她感觉谢柏川当初见面没一箭把她扎穿，再把景寒也扎了，都是心慈手软。

        她立刻怂起来：“那我以后还是不要在谢上仙面前晃悠。”

        柳和道：“这也大可不必。你又不是那谁，只是长了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罢了，何至于躲？只是不要在两位上仙不愉快时凑过去看热闹就行啦。”

        陈西心说我正是那谁呢！

        不过她还对另一件事感兴趣：“我怎么听说陈西和景长老老早就分开了，为何还有什么‘亡妻’的灵位？”

        “咦，你怎么也这么说？”柳和跟她嘀咕，“我自小看的话本子都写景长老和陈西师徒恋，有次被我娘发现，她把我那些话本全烧了，说都是假的。可书上写，虽是景长老虽然最后刺了陈西一剑，杀死她。但那是因为景长老胸怀天下，为了解救天下苍生才出得剑，他还是深爱陈西的。”

        陈西深深的窒息了。

        良久，她憋出一句：“听你娘的。”

        “嗯？”

        陈西道：“想知道以前的事情，让你娘讲给你听，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全都是杜撰瞎写的。”

        “嘿，不可能全都是瞎写的，文学创作是基于现实嘛！”柳和道，“景长老这么嫉妖如仇的一个人，知道陈西是妖后，肯定会杀她。但这与爱她不冲突。”

        陈西想承包全天下的话本来澄清自己和景长老的清白关系。

        然后她默念三遍：不能冲动、不可冲动、冷静冷静。

        一行弟子稳稳当当的抬着王玉的尸体，将其往山下送。

        临近云华镇，有弟子问：“王家今日举办喜宴，咱们这么大大咧咧抬进去一具尸体，不大好吧？”

        陈西道：“不抬进去，刘姑娘和王大小姐如何安心？”

        “王大小姐？”

        “不是王大公子吗？”

        “什么意思？”

        陈西道：“字面上的意思，现在太晚了，明儿个给你们讲事情原委。”

        “那白姑娘，咱们说定了啊。”

        “白姑娘挺厉害的。”

        柳和低声道：“明儿个你可别编故事啊，大家会难过的。”

        陈西拍着胸脯保证：“童叟无欺的事实！”

        “嘿，那就好。”

        是夜，一众弟子都在主厅安抚王家人，新娘子刘姑娘和‘王大公子’王继都哭成了泪人。

        趁谢柏川正亟需打坐修炼，陈西惦记着‘漂亮’，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悄悄跳上院墙，朝山里狂奔。

        不消一个时辰，陈西就跑到了螭首的洞穴处，跳下去，一路顺着石壁、水声摸到她感知出‘漂亮’的地方。

        催动灵流，指尖渐渐温热起来，有细微的亮光在洞中若隐若现。

        下一瞬，陈西心头一凉。

        ‘漂亮’不见了。

        她蹲下身去抚摩地面，此处依然保留了他们离开时的模样，连一丝其他气息都不曾出现，她的刀怎么会不见了？！

        眼看灵流即将告罄，陈西凝聚一丝妖力在手，正要一巴掌拍向地面。

        忽然间，一道剑气刺向她所在之地，陈西改拍地为格挡，立刻朝后退去。

        景寒自黑暗中出来，剑眉冷肃，眸中饱含杀意：“你果然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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