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天还未亮，关曦月又被噩梦惊醒了。

        那个恶心的老男人总是一次次地出现在她梦中，不断放大她内心的阴影。

        那件事已经过去整整五年，可她忘不掉，就连做梦也摆脱不了。

        无论是五年前真实发生过的那件事，还是她这些年反复做过的千百个噩梦，都令她反胃想吐。

        关曦月擦了擦额头上惊出的冷汗，手心捂着胸口，弓着背脊，面朝床外跪坐着，恶心得一阵干呕，呕了半天才稍微感到舒服一些。

        她下了床，想去倒杯水喝，可就在她走到桌前提起水壶的那一刻，门被踢响了。

        接着她就听见宫女在外面吼：“开门！快开门！”

        那些宫女从没有在这个时辰来踢过她的门。事出反常，关曦月一慌，忍住口渴，匆忙放下了水壶，从床底摸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炭，在脸颊上乱涂乱抹了一通，连手背上和脖颈上都画了脏污的黑痕，嘴唇也都被木炭染成青黑色。

        她又拿出一种刺鼻的药膏，快速地在身上涂了涂，不仅遮去身上自带的香味，还把自己弄得恶臭难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够出去见人。

        等她打开门时，宫女见到的仍是那个蓬头垢面、满身污臭的月公主。

        三个宫女提着灯笼立在门口，站在最前面的大宫女掩住口鼻，瞅了关曦月两眼，嫌弃道：“又臭又脏的。大王竟让我们把你带回宫殿去伺候，真是……”

        关曦月心弦突然绷紧，带她回宫殿？——她从前是有自己的宫殿，但至今已搬出宫殿很久了，她现在住的是一间狭窄简陋的小屋子，晚上黑乎乎的，连盏照明的灯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是在三年前搬出宫殿的。那时候，叶舟国王新纳了一名宠妃，可无奈后宫拥挤，每座宫殿都被他的妃子们住得满满当当，实在塞不下新人了。加之这名宠妃生得极其美艳，又懂得恃美而骄，见叶舟国王对她沉迷得深，这宠妃便开口向叶舟国王索要一座独立的宫殿，说什么也不愿与其他妃子共居。

        为了哄宠妃开心，叶舟国王便将关曦月赶到别的地方去住，把宫殿腾出来送给了他的心肝宝贝。

        ……而今，叶舟国王为什么又会让宫女带她回宫殿去住？

        难道她这几年来装傻卖呆之事已被看穿？叶舟国王贼心不死，又对她起了歹念？不会的，肯定不会……关曦月微微捏紧了拳头，极力保持镇定。

        大宫女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的小宫女便一左一右钳住她的双臂，几乎是架着她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关曦月挣扎了几下，大宫女停下脚步，扭头恐吓她：“你最好乖一些，再敢吵闹，小心我们拿绳子捆你，再用木头堵你的嘴。”

        因为曾经不止一次被宫女这样对待，关曦月清楚地知道对方不是在同她开玩笑或是简单地吓唬她，而是真的会那样做。她害怕被捆住手脚扔进黑屋子里，两三日都看不到人，那种处境太可怕了。

        见关曦月立时安静下来，大宫女的神色缓和了许多，近乎夸奖地同她说：“你这疯子傻归傻，好歹还知道惧怕。”

        剩下的一路上，关曦月都表现得十分乖巧，就这么被宫女带回了她曾居住过的那座宫殿。

        她心中无比惊恐，意想不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宫女将关曦月带回宫殿时，叶舟国王和他的宠妃都在殿中。

        妆容妖冶的宠妃在叶舟国王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怎么也不肯搬离这座宽敞的宫殿。

        “大王，您说过这座宫殿是属于臣妾一个人的，如今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让那个臭丫头住回来？您这样做，伤到臣妾的心了……”

        疼惜地给宠妃揩了揩眼泪，叶舟国王安慰道：“丽妃莫哭了，孤一见你哭就心窝子疼。你先别赌气，月儿只是回来暂住，最多不过两三日。等过了这几日，你就搬回来，这座宫殿还是你的。”

        丽妃用帕子拭泪，扫了关曦月一眼，抽泣着道：“两三日？她身上这么脏，又这么臭，臣妾一想到她要睡在我的床上，就膈应至极。”

        叶舟国王揉了揉额角：“放心吧，孤这就吩咐宫女带她去洗干净，不会让她弄脏你的地方。”

        丽妃仍不妥协，摇头道：“即便洗过了，臣妾也觉得她肮脏，她不可以住在这儿，两三日也不行。”

        “那你要孤怎么办！”叶舟国王一下子发了火，好脾气也用尽了，他怒道：“我们三个小国联合攻靖，落得惨败，这你是知晓的。当下季国和易国已被吞并，孤的王位也是岌岌可危，再不好好取悦靖君，只怕要大难临头。”

        顿了顿，叶舟国王又道：“靖君伏玉答应议和，所提的条件仅仅是一个女人，人家点名要小月姬，孤能不满足吗？只要孤把她完完好好地交给伏玉，叶舟国便可逃过此劫。丽妃，你最好掂量掂量，究竟是孤和叶舟国的安危重要，还是你的安逸重要。孤若失了王位，你的恩宠也就没了。”

        尽管叶舟国王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讲清了道理，丽妃还是不舍得让出宫殿，哪怕只是两三天。她抬起手，指着眼神呆凝的关曦月，哂笑了一声：“臣妾没听错吧？靖君不明情况犯了糊涂，大王您也跟着糊涂了？就她现在这副鬼模样，送出去谁愿意要？您凭什么认为可以拿她去讨好靖君？就因她幼时美名在外，被人唤作‘小月姬’？臣妾劝大王慎重，您想想，靖君想要的小月姬，和眼前这个疯丫头，能是一样的吗？万一取悦不成，反而惹怒了靖君……”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叶舟国王紧皱眉头，眯着一双老眼，盯着关曦月看了一会儿。仔细这么一瞧，他也觉得这丫头长残了，远没有小时候那般水灵可爱。浑身脏兮兮的，哪里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此番把人送出去，要是令伏玉失望，那就惨了。

        关曦月被叶舟国王盯得忍不住呕了一下，大宫女扇了她一巴掌，斥道：“你自己身上臭味熏人，还敢在大王和贵妃娘娘面前犯呕，你在恶心谁呢！”

        “大胆！”叶舟国王将大宫女拎翻在地，大声骂道：“她再不济也是孤封的公主，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打她！”

        大宫女瑟瑟发抖，她过去打得太多了，早都打顺手了，可大王忽然这般重视关曦月，这让她很不安。

        叶舟国王看出些许端倪，下一刻就质问大宫女：“你们平时是不是经常打她？她身上可有留下伤疤？说！”

        大宫女被吼得一愣，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回话：“月公主疯疯傻傻的，有时难以侍候，我们也是不得已才打她，大王息怒！”

        “混账！”叶舟国王暴怒，对着地上的大宫女连踢了数脚，鼓着大肚皮气喘吁吁地道：“孤半夜得到消息，伏玉已离开靖国，正在赶往叶舟的路上，他要亲自来接人……”

        叶舟国王原想着过些日子再把关曦月送到靖国去，至少得养胖些才行。可他没想到靖君伏玉会这样心急，居然要亲自来接关曦月。若不是猛然得知伏玉就快到达叶舟，他也不会急成这样，半夜起来催促他的宠妃搬出宫殿，还让宫女马上把关曦月从小屋子里接回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听闻靖君要来，宫女们这下子全都吓得面容失色，连丽妃也不敢吱声了。毕竟，人家一个不高兴，反手就能灭了叶舟国。叶舟国一旦覆灭，她们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叶舟国王指着大宫女，喊道：“来人，将这欺主的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大宫女赶忙抱住叶舟国王的腿，哭求道：“大王饶命！奴婢虽打了月公主，但下手都是有分寸的，月公主身上都是些没破皮的小伤，只留了些淤青的痕迹，奴婢这就去找太医拿药给她敷一敷，至多一个时辰就能消瘀了。”

        叶舟国王振袖一挥，急声道：“那你还不赶紧去！”

        大宫女逃似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去找太医取药。

        叶舟国王又对另外两名宫女命令道：“你们两个，速速带月公主去洗浴，一定要把她洗得白白净净，孤这就让人送新衣过来给她穿。”

        两个宫女齐声答是。

        丽妃也乖乖撤离了这座宫殿。

        ……

        约半个时辰后。

        新衣服还未送过来，关曦月已被服侍着洗完身子。

        两名宫女扶着关曦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走出来的瞬间，叶舟国王直接看呆了。

        刚出浴的关曦月裹着一张宽大的棉巾，露出雪白的双肩，乌黑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红唇水润透亮，纤翘的睫毛上缀着如气如雾的小水珠，黑葡萄一般的眼瞳显得格外漂亮。也许是洗完澡后宫女忘记给她擦脸，她面颊上还有许多水痕，就仿佛一块浇了水的凝脂，细腻又白嫩，纯净得毫无瑕疵。

        小月姬没有长残，洗干净就太好看了……叶舟国王若有所思地吞了吞口水，不自觉地走上前去，想要触摸一下。

        叶舟国王如苍蝇般扑到关曦月面前，凑近去闻了闻，他在关曦月身上嗅到一股迷人的香气，顿时连眼神都变得醉醺醺的。

        关曦月意识到危险，蓦地哭了起来：“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是她每天说得最多的几个字，有时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宫女们早听腻了，就连叶舟国王也不知听了多少遍。

        从她被接进王宫当公主的那一天起，就总是哭着闹着要回家，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是这样，如今疯了傻了也还是这样。叶舟国王心下冷笑，她家的人早就死绝了，剩她孤零零一个，她还有什么家？

        朝两个宫女挥了挥手，叶舟国王道：“你们先下去，孤来哄她。”

        叶舟国王好色成性，两个宫女明白他所谓的“哄”是什么意思，便知趣地退到殿外。

        见关曦月哭得鼻尖泛红，叶舟国王不由得心生爱怜，可说出的话却是卑鄙无耻：“月儿，把你身上裹着的布巾扯下来，让孤好生看看，看完就送你回家。”

        关曦月恨得咬牙，更是恶心得无比想吐，倘若此时手中有刀，她定会一刀刺进对方的心脏。

        看关曦月迟迟没有解下身上裹着的浴巾，叶舟国王急不可耐，伸手就要去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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