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言域一直不想回忆三年前那个深夜。

        未帝一向很少表达对子女的关爱，正因如此，言域才会对未帝的关爱特别在乎。三年前，蹴鞠决赛的前夜，言域接到未帝宣他入宫的旨意。他的内心没有丝毫对父亲为何深夜召他入宫的疑惑，只有欢喜。

        父亲祝愿他在明日的蹴鞠决赛中取得好成绩，他很高兴，将父亲所赐的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向父亲表示，一定会手捧麒麟杯来见他。

        一登上蹴鞠决赛场上，他就觉得全身发软，浑身无力。他想向蹴鞠飞奔过去，双腿却沉重如一座大山，将他拖在原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渐渐的，他的听力也在慢慢消失。他模模糊糊看到，似乎是宋潭星大喊着，在对着他挥舞着手臂，但是他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他瞪大眼睛，用手掌拍了拍耳朵，正想努力看清宋潭星，听清楚他要说什么。突然，身体右侧扬起一阵疾风，他感受到右脚传来的剧痛，随后，他摔到在地。

        他被抬上担架抬出蹴鞠场直奔休息室，一群太医围上来，七嘴八舌抢着为他诊脉，议论纷纷讨论他的伤情，都觉得自己医术精湛，自己的诊断是最正确的。他被围在身旁争论不休的太医吵得不行，脑壳疼得都要裂开，太医忽然又安静了下来，有序退到了一旁。他顿时觉得周围的光线都明亮了许多，空气也清新了不少。然后，他看到了未帝。

        未帝看着一副行将就木模样躺在休息室简陋长椅上的他，眼里闪过一起愧疚。

        是的，不是心疼，而是愧疚。

        他不明白父亲的愧疚从何而来。

        太医首领上前向未帝汇报他的病情，他隐隐约约听到食物中毒的字眼。未帝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和愤怒，似乎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他没有下令彻查造成辛王食物中毒的原因和缉拿下毒之人，只是严令太医必须治好辛王。

        对皇子下毒可是重罪，胆敢对皇子下毒，可是对整个皇室的蔑视和挑战，为何未帝轻易放过此人？言域有些不解。

        食物中毒？所有蹴鞠决赛球员的饮食都有专人负责照料，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而且，一日三餐，他与其他球员所食用膳食并无不同。如果是球队的膳食出了问题，何以其他球员安然无恙？难道是，球队外的膳食出了问题？

        他忍着脑袋剧烈的疼痛，开始回想昨天自己吃过哪些不该吃的东西。

        思考加剧了他的疼痛，他忍不住痛地哼了一声。

        未帝停止与太医交谈，转过头充满歉意和关切看了他一眼。

        言域转过头，看向未帝。他看着未帝金黄色的龙袍，猛地想到了一个金黄色的酒杯，以及金黄色酒杯里盛满的酒。

        没错，昨天，要说自己的膳食与其他球员有何不同，那便是自己多喝了一杯未帝御赐的美酒。

        所以，是酒出了问题？

        言域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

        他努力去说服自己，那杯盛满父爱的美酒，不可能是一杯别有用心的毒药。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未国落败，易国如愿夺得麒麟杯三个月后，易国与未国签订协议，双方基于平等自愿的原则，就买卖两国交界的零贵镇进行协商，一致同意以白银百万两的金额将零贵镇卖给未国。居民可加入未国国籍，不愿加入未国国籍，搬到易国其它地方居住。

        一寸山河一寸血，历来国土之争都是通过战争解决。未易两国也没战争，为何要买卖国土。两国人民都很不解。未国人民不解之外，更多的是狂喜。国土多了一块，以后游山玩水都多了一个去处，何乐而不为呢？不过他们很快得知，零贵镇其实比未水城最大的集市大不了多少，各类生活物资基本为零，各类生活用品全都很贵。气候冬寒夏暑，游山玩水不建议前往，想挑战生存极限的话倒是一个好去处。易国百姓不解之外，也很欣喜。零贵镇历来是易国流放犯人最偏远之地，现在给了未国，以后犯人流放之地都可以离家人进一点。零贵镇无法自给自足，居民生活物资都需要其它地方资助，还得派士兵把守。就像一个不事生产的病秧子，还得派名医仆人伺候着。劳民伤财。尤其易国将卖地所得的百万两白银，作为一项福利津贴发放给零贵镇居民和国民后，易国百姓觉得这笔买卖真是利国利民。当然，如果他们知道，零贵会在转手未国半年后发现了金矿。他们估计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言域在得知这笔买卖以后，问了未帝一句话。

        “那杯酒，是这场交易的筹码之一对吗？”

        未帝没有回答。

        言域没再追问。

        父子从此形同陌路。

        “我不怪父皇，”言域抚摸着蒋溪的发丝，回忆着往事，“好吧，其实刚开始怪过。他可能不是个好父亲，但是个好皇帝。好皇帝和好父亲不可兼得，不要对他太过苛责。在国民的幸福和我的幸福之前，我哭着喊着要求第一位不像话。身在皇家，尊享皇家荣誉的同时，本就应该承担责任，比起和亲公主，我起码不过是断了条腿，而且现在好了，比以前还更加手脚麻利了呢。恨不生在帝王家就是混账话，你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不恨，让你和亲才恨，晚了点吧。人应该多走走多看看，看看别人的幸与不幸，看看自己的幸与不幸，才能不妄自菲薄黯然伤神，明白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多矫情的病都可以治好。更何况，”言域抓住蒋溪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如果不断腿，怎么能认识你，怎么会有那么美好的三年。”

        蒋溪用右手拇指轻轻抚摸着言域的眉眼，笑得很温柔。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言域。”

        蒋溪没有评价未帝这场交易的对与错。犹如自古忠孝难两全，帝王与父亲双重身份之间，也很难完美的兼顾。不是当事人，又有何资格可以做出评价。

        未国数十年没有战事，太平的岁月安逸的生活里，未国的将领和士兵也过的十分太平和安逸。训练缺乏，武器陈旧，就连军人的修养也所剩无几，倒是逃跑技能出类拔萃。没几日，未国几个边界重镇接连失陷。

        未帝很愤怒。

        当初跟易国签订以一场比赛换地的协议时，他一心想的是自己为未国扩大了一片疆土，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光辉的一笔。万万没想到，易帝是个没有契约精神的主，这么快就毁约了，反过来侵占了他这么多领土，把他弄得这么狼狈。

        他接连撤换了好几个率兵的将领。

        “陛下，”邢为简知道现在不是个适合汇报情况的好时候，但是他担心再不汇报，以后就没有机会汇报，“已经第五天了，有一半的女学子都饿晕了过去。”

        未帝怔了一下。

        他一直操心着外患，却忘了内忧。

        未帝野心勃勃，立志要在史书上留下励精图治海内升平，宽厚仁慈体恤爱民的好名声。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留给未帝解决内忧的时间不多了，未帝必须马上拿出决策。

        置之不理让那么多人同时饿死显然不行，别说后人如何评价，就是现在的百姓的评价就不会太美好。可是答应她们的诉求，又会被有些臣民嚼舌根嘲笑帝王的权威被一群女子挟持了，实在是有损帝王强硬神武的形象。

        “陛下，辛王殿下求见。”正在未帝两难之时，小太监禀报道。

        “宣。”未帝没有丝毫迟疑说道。

        言域挽着蒋溪的手步履瞒珊走了进来。

        “陛下，未国有难，我们请求为国效劳。”多日不进食让言域很虚弱，他不想说太多废话，直接了当说出自己的请求。

        “蹴鞠场……”

        “陛下，我们是想表达自己的诉求，但不会趁着国难来促成自己的诉求。”蒋溪没等未帝说完，便抢先说道。“我们请求陛下准许结束绝食请愿。”

        “国难当前，蒋姑娘愿以国家为重，实在是未国之幸。”未帝赞许点了点头。

        言域和蒋溪对看了一眼，心有灵犀同时在心理给未帝翻了个百眼。

        易国入侵的当日，原本冷冷清清的日月宫外，突然热闹了起来。太监宫女侍卫一天三班倒在日月宫墙外，讲诉易国来势汹汹的入侵，未帝如何运筹帷幄，奈何将领实在过于愚笨，无法领会和执行未帝的英明决策，导致未国军队的节节败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中心思想就是，未国现在唯一且重大的事情就是，抵御外敌，其它事情实在是分身乏术。未国国内一定要稳稳当当，不能出一点乱子，不然后果很严重。此处省略n个形容词。

        刚开始听到宫墙外传来的坏消息时，言域和蒋溪对易国入侵都惊讶且震惊。但随着故事讲诉人太监宫女侍卫把讲诉的重点放在一直放在“未国国内一定要稳稳当当，不能出一点乱子”，而且形容词越来越惊悚之后，二人突然觉出点此处必有关键词的意思。

        蒋溪最先反应过来，对着言域扑哧一笑。

        “未国国内一定要稳稳当当，不能出一点乱子。”蒋溪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史季蹴鞠场的方向，“要稳稳当当。”

        言域马上明白了过来。

        合着未国国内就等于史季蹴鞠场，国内要稳稳当当等于史季蹴鞠场要稳稳当当。辛王殿下第一次为未国不怎么辽阔的疆域犯了愁。

        “结束绝食请愿吧。”蒋溪做出了决定。

        “好。”言域轻轻握着蒋溪的手，赞同道。

        坚持了五天的绝食请愿马上就要到了关键时刻，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很快会有答案。易国入侵未国，对绝食请愿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未帝为了避免国内国外同时起火，一定会向她们妥协，设法先安定国内。她们完全可以借此天赐良机，达成自己的夙愿。

        可是蒋溪拒绝这个天赐良机。

        她们是要堂堂正正为自己争取权利，而不是在国家危难之时趁火打劫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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