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演戏

“我啊？”年轻人再次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问卷，“来调研的。”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柳明洲自觉已将姿态放到最低。

        “的确是没关系，但遇见不平，声援仗义，不是应该的嘛！您老说对不对啊？”年轻人以礼还礼，毫不怯弱。

        柳明洲被怼的哑口无言，心里憋闷，但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几年生意，颇有心计，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不愿再搭理年轻人，转而来到柳叶身旁，拍拍她肩膀，“好了，小妮儿，别闹脾气了。虽说是你奶奶养大了你，可我和你伯母一直拿你当亲闺女看待。今儿跟你伯母拌几句嘴，脾气发泄发泄就得了。再咋说，咱关起门来也还是一家人，对吧？”

        “你奶奶的事儿，你伯母她做的有不对的地方，先前我可能没太注意，你放心往后啊，我和你伯母肯定会更加用心照顾她。你啊，回去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该寄……”柳明洲及时止住了话头。

        柳叶并未多留意，本来话说到这里，她已经有所松动，即便亲事儿毁了，但她不能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留在村里她能干什么，要想有工作还是得回到大城市。

        伯父既然说得这么诚恳，想来也应该会洗心革面，好好照顾奶奶了。毕竟再怎么说，奶奶也是他的亲身母亲，真要论起来，可比自己跟奶奶亲多了。

        柳叶寻思要么就听他的话，将奶奶托付给他照顾，自己好好挣钱寄回来，只有孝心没有钱，拿什么照料奶奶？

        哪知他接下来的话令柳叶瞬间清醒，“再说，你奶奶毕竟也是我亲老娘，她生病了我能不心疼吗？她头疼发热帮她请医生的人是我，三更半夜起来伺候她的人还是我，你也不过就寄了点钱回来，我可是日夜守在她身旁伺候啊。”

        柳叶顿时想起某天自己在午睡，伯父回来没看见柳叶，以为她不在家，立刻换了副脸孔，对躺在床上的奶奶大声呵斥，嫌弃奶奶因生病而发出的‘噪音’。

        伯父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表面上装作对奶奶孝顺，可背地里……

        柳叶不寒而栗，看着面前的伯父一脸谦卑，联想他刚刚说过的话，莫名觉得好笑，别看伯父身量魁梧，演起戏来可比女子都更加逼/真，谎话一套一套的，张口就来。

        听他说的那些话，谁还敢说他不是个十足的大孝子？

        “伯父，我知道你照顾奶奶辛苦，所以我才辞了工作，回来帮你一起分担。那钱我本也不打算找你们要，可我回来帮你分担辛苦后就没了收入，生活可怎么办呢？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找你们要回我自己的钱呢。”

        后面几个字，柳叶故意说的清楚且大声，说完，抬手擦眼泪，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可不就跟刚才的柳明洲很相近嘛！

        不过就是想要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谁学不会吗？

        柳明洲一愣，柳叶照样学样的这一出，属实把他整懵了。

        正当柳叶学伯父的样子上演“亲情”戏码时，突然爽朗的大笑声传来，“嗨呀呀，你伯侄俩干啥呢？咋都眼泪巴巴的？哈哈哈……”

        柳叶抬头，见一行三四人朝这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约摸50来岁的男人。

        柳明洲以前在村里当过几年会计，因此对乡里领导也认识几个，一见来人，立刻上前去握住对方的手，笑容满面，“啊呀，李主任，你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我没啥事儿，下乡来转转。你们这……咋回事儿啊？”

        被叫做李主任的中年男人眼睛往伯侄俩身上打量，柳明洲见状，嘴角一弯，瞬间泪眼模糊，正要开口述说“委屈”，不期然一旁的年轻人忽然走过来，“李主任，我一直在这待着，事情知道的明明白白。要么我说给您听？”

        不待李主任回话，柳明洲一把拦在他面前，“我有嘴，用得着你插话吗？李主任，你可千万不能听他胡说。”

        许兰英也跑过来，附和丈夫，“对对对，不能听他胡说，这小伙子来路不明，只会向着那死丫头说话。指不定他俩有什么……”

        “胡说！人小辰刚回来，都还不认识什么人呢，怎么可能会拉偏架？”李主任不满柳明洲夫妇俩的说辞，大声喝断，随后安抚他们，“先听他说一说，然后你们再补充也不迟嘛。”

        李主任发了话，柳明洲夫妇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他们一脸紧张，唯恐年轻人说些对他们不利的话。

        年轻人冲柳明洲夫妇笑一笑，他笑得越和善，柳明洲夫妇心里越没底，他们自知理亏，默默低头，准备接受批评。

        可年轻人的话却令他们万万没想到。

        “是这样的，这姑娘孝顺，知道伯父照顾生病的奶奶辛苦，特意从大城市回来帮伯父分担。伯父呢，感念侄女孝心，不光答应将姑娘原本寄过来的钱全部还给她，而且还答应提供祖孙俩每月的米、面、粮、油等生活用品。他们都感动对方的付出，所以才双双落泪。”

        末了，年轻人抬眸看向柳明洲，“柳伯父，你说是不是啊？”

        “啊？哦……”柳明洲像是才反应过来，深怕李主任不信似的，连连点头，“是是是，对对对！小伙子说的没错！”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李主任大力拍打柳明洲的肩膀，赞叹不已，“哎呀，老柳，你可是真仁义啊！还有你这侄女可真是个好孩子啊！现在哪有年轻人肯为老人留下来的？！这孩子真是有孝心啊！是你教育的好啊！”

        柳明洲夫妇面面相觑，哭笑不得，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李主任转身来到柳叶身旁，竖起大拇指，“姑娘，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了不起，有魄力！”

        “嗨，这还不是在您老的带领下，咱乡里才民风淳朴，家庭和乐融融嘛。只不过嘛，这柳叶姑娘上过大学，总不能回乡就靠种地养活奶奶吧，那也太埋没人才了。咱乡里能不能帮忙介绍点合适的工作？”

        李主任手摸嘴角沉吟，“恩，小辰你说得对！姑娘，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没？”

        “哦，我……我，”不光柳明洲夫妻俩懵，柳叶也是懵懵的，其实她心里没几分把握能真的要到钱，对于伯父伯母这种吝啬至极的人来说，要他们把吃进嘴里的肉再吐出来，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但经过年轻人和李主任的一唱一和，眼下无比棘手的问题好像一下子就解决了？柳叶脑回路一时有些跟不上事情的变化。

        “姑娘，甭客气，有啥难题说出来，咱李主任都能帮着解决。”

        “你个浑小子，少给我戴高帽。”李主任笑骂道，看向柳叶，正了正颜色，“不一定都能解决，但我会尽量。姑娘，有啥困难难你就直说。”

        最后柳叶婉拒了李主任的好意，她解释自己打算在村小学教书。

        先前她去拜望老校长，老校长跟她提过，现在打工盛行，学生逐年减少，学校留不住学生，更留不住老师，导致村小学日益凋零。

        原本有打算将村小学合并到乡里，只是如此一来，留下来的学生上学就要花很长时间，可是若不合并，就要面临教师与生源短缺的难题。

        这是时代发展与落后乡村的矛盾，柳叶自问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难题，但她愿意尽自己所能为生养她的乡村尽一份力。

        “啊呀呀，姑娘，”李主任看起来很激动，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柳叶的手，不住拍她肩膀，语气十分真诚，“姑娘，你很有见识，好样的！”

        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柳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李主任也没忘记“表扬”柳明洲夫妇，夸他们仁义敦厚，既孝顺老人又善待养侄女。

        人群里发出窃窃笑声，李主任恍若未闻。

        柳明洲被这一顿表扬冲昏了头脑，他当场拍胸脯保证，自己日后还会再多给老母亲送些蔬菜瓜果，“要是逢赶集买了鱼啊肉的，我也会给俺老娘送点过去。”

        许兰英还算清醒，听见丈夫的话，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她努力使眼色，兴头上的柳明洲完全没瞅见，气得她直跺脚。

        李主任一行几人离开后，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许兰英扯住丈夫，一个劲儿骂他蠢，“咱们还了她钱还不够吗？还要贴那么多东西，往后每个月都要给她俩送米面油，噢哟，我的老天爷哎，亏死了亏死了……”

        两人吵吵嚷嚷，柳叶也不理睬，找来板车，将奶奶的一应用品收拾好，准备今晚就带奶奶搬到村小学里去住。

        谁知柳奶奶却死活不肯跟柳叶走，“小叶子，你赶紧回去上班，不……不用管我。你放心，要是……我……我死了，肯定得有人管我……逃都逃不掉。”

        柳奶奶看了儿子一眼，气喘不已。

        “不行，奶奶，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柳奶奶是个明事理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坐上板车，儿子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孙女还这么年轻，要去奔前程，哪能跟她这个土埋脖子的人栓在一起。

        即便她知道儿子儿媳的所作所为，也知道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她仍不愿意为了过几天安稳日子，就拖累最孝顺她的孙女。

        见奶奶执意不肯走，柳叶突然一拍脑袋，“啊，奶奶我忘了跟你说，我……我要当老师了。”

        “老师？”

        “对啊，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提过，老校长说学校缺人手的事吧？”柳叶上前挽住奶奶的胳膊，无比亲昵，“我已经答应他去教书了。这样我既可以留下来陪你，也还能有一份工作呢。”

        其实上一世的柳叶并没真的答应，对回村当老师，她的确很心动，但跟陶禹商量时，他满脸不屑，“你疯了吧，现在农村的人都往外走，你却要留下来？不说咱村里，就是满乡镇你找找，有几个年轻人？”

        话糙理不糙，现在别说年轻人，就是年龄大些的，但凡腿脚利索能动弹，都不会留在村里，因此，空心村盛行，有时一连走几个村子，都见不到几个人。

        当时柳叶没法反驳，她虽然很想要照顾奶奶，却也憧憬和陶禹一起留在大城市里奋斗，努力攒首付买房子，像无数个年轻人一样在大城市里扎根落户，因此她最终拒绝了老校长，告别了奶奶。

        可奶奶的去世让她无比懊悔自责，比起无法陪伴亲人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在大城市里奋斗显得也没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现在的柳叶和陶禹已然不可能了，大城市再好，她也没有了一丝眷念。这次她一定要好好陪伴奶奶。

        听闻孙女要当老师，而且还能陪在自己身边，柳奶奶很是开心，久病的容颜突然焕发，她躺在孙女拉来的板车上，流出了欣慰的眼泪。

        柳叶拉着板车，给奶奶讲述手机短视频上面的新鲜事，祖孙俩聊得开心，然而被病痛折磨的奶奶浑身乏力，不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

        此时正是傍晚，绚烂的晚霞染透半边天，金灿灿的稻谷一望无际，迎面老翁噙着烟斗，放牛归来缓缓走矣，这一切像极了一副浓墨重彩的乡村油画，让柳叶感觉熟悉又新奇。

        前面是上坡路，柳叶弯下腰，准备一鼓作气将车子推上去，可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上至半坡中，车轮突然开始往后倒滑。

        柳叶咬紧牙齿，用尽全力，也才堪堪止住板车后退，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也顾不得擦一下。

        深呼吸一口气，柳叶再次将腰弯的更低，原本眼看着就要过去了，然而在最高点时，柳叶实在气力不支，车轮再次往后一点一点倒滑。

        柳叶暗叫糟糕，就在这时车子像是忽然生了力气似的，轻轻松松一下子越过陡坡。

        及至走到平坦路上，板车停下来，柳叶抬头，见到帮自己推车的人，既惊喜又意外，“嗨，是你啊？”

        “对啊！”来人露出灿笑，像是看穿了柳叶的心思，“让我猜猜，你是惊喜多一点呢还是意外多一点呢？”

        “呵呵，都有都有……”柳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哦，忘了跟你说声谢谢，今天你帮了我很多……还有那个问卷，不好意思，我还没帮你填完……”

        那人摆摆手，说不着急，然后要帮柳叶推车。

        “那怎么好意思，谢谢你，还是我自己来吧。”柳叶觉得自己已经欠年轻人很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他帮自己推车。

        “不用客气，小叶子，你是不是还没认出来我是谁？”

        此话一出，柳叶顿时傻眼，她愣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实在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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