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无声

陆熹一开门，就听到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喧哗。

        她刚走上去看，铃声突然停下，像是感应到她的到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与她通话，告知她消息。

        陆熹解锁屏幕，点开一排未接电话。一连串全都是部长打来的。

        拉到最下面，陆熹才发现，也不全是。

        最底端还静置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叶菁。

        这个名字对陆熹来说，陌生又熟悉，但此时更多的是抵触情绪。

        公司的部长与叶菁在同一时段内来电，瞬间勾起了一些不美好的记忆。

        陆熹静静地退出电话界面，看似随意地问：“今天公司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事。”祁蕴说，“是公司的电话？”

        陆熹轻轻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祁蕴，问道：“你……管公司吗？”

        “当然管。“祁蕴坦然地说，“我花钱雇了人帮我管理公司。”

        陆熹：“……”

        她刚才问出那一句，是有些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但现在得到了肯定回答，也还是不能定心。

        陆熹忽然觉得又有些头昏了。

        大概是挺着病体在外面晃荡一圈的后遗症吧……

        陆熹无奈地说：“那你那天去公司是？”

        “那天啊。”祁蕴顿了顿，“虽然在公司众人的记忆里，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我了，但对于我来说仍然是第一天上岗，还是要露一下脸，让他们对我有些印象。”

        陆熹：“……”

        还真是将“惰政爱民”发挥得很好。

        陆熹语塞，两肩慢慢沉了下去，但没沉到底，似乎还憋着一口气。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过去，仍是沉吟不语。

        祁蕴睁着大眼睛察颜观色，试探着开口：“姐姐你是想请我走吗？”

        ……

        陆熹没吭声。

        祁蕴继续说：“没事，你尽管说，我可以现在就走。”

        最后似乎是为了鼓励陆熹做出决定，他又说：“就算你让我走，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陆熹闻言，抬眸看向他，随后慢慢地抿起唇角。

        虽然没有言语回答，但祁蕴看着她的神情，已经明白了大概。

        祁蕴：“……”

        突然有些后悔，他为什么要鼓励她呢。

        祁蕴认命地叹了口气，“好吧。”

        “那我走了。”

        陆熹终于发出了一声：“嗯。”

        祁蕴：“……”有点气。

        但没办法，认都认命了。

        祁蕴转着眼珠，不动声色地绕着房间四壁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陆熹身上。

        他掂量了一会儿话语，才说：“既然不去医院，记得吃药。”

        陆熹刚要放下唇角，听到这句话，忽地一愣，平淡地说了声“好”。

        祁蕴：“嗯，那我走了。”

        陆熹跟着祁蕴出门的步子，也走上去。却在他转身关门的时候，异常机灵地停住脚步，装作完全没动静的样子。

        祁蕴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落在她穿着毛绒拖鞋的脚上，随后轻笑一声，说：“拜拜~”

        他没立刻关门，一直等到陆熹回神，并且在他的注视之下，只带着半分情愿地对他说：“拜拜。”

        祁蕴这才满意，后撤一步，轻声关上门。

        待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散了，陆熹才有动作。

        她拿起手机，再次把通话记录划到最下方，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叶菁”的名字。犹豫良久后，陆熹点开那个名字，按下了通话。

        手机屏幕有些温热，轻轻靠在陆熹耳边。她的体温略高，没感觉到这个温度。

        但这个温度确实存在。

        叶菁不知在忙些什么，没立刻接通，“嘀嘟嘀嘟”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许久。时间越长，陆熹就能感觉到心脏越来越紧。

        像是有一只手攥紧了她的心脏，新鲜的血液无法流通，四肢渐渐僵硬，呼吸又难又慢。

        她迫不得已张开口，用嘴呼入一大口空气，借此缓和现状。

        至此，她也分不清楚，眼前渐渐模糊的景象是因为受到生理刺激，还是她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被剌开了一道口子。

        微凉的泪珠自眼角涌出，痛快地流淌下来。泪水脱离她脸颊的那一刻，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叶菁的不耐烦。

        陆熹一瞬接不上话，她突然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叶菁了。但转念一想，叶菁也没有好好交过她的名字。除了重逢做戏的那天。

        叶菁见陆熹没吱声，似乎更加不耐了，语气中的燥怒冲天，“你今天怎么不在公司啊！”

        陆熹淡淡地说：“我今天请假了。”

        “请假请假天天请假，我上上回去你们公司你也不在，打你电话你也不接，还关机，我看你就是躲着我。”

        陆熹：“那你别去我公司了。”

        “你说什么！”叶菁扬高了声音，“我可是你妈，我去你公司看你还不行了！”

        陆熹：“我不需要。”

        “行！”叶菁说，“那我需要，我需要行了吧！你弟弟也需要，你作为姐姐帮帮他怎么了！”

        “我……我为什么，要帮他……”陆熹听到了哽咽的声音，源于自己，“他或许根本没有把我当作姐姐。”

        叶菁说：“你说什么呢！”

        “你和我们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你这样说丧尽天良的，你没有良心知道吗！”

        陆熹吸了口气，压着嗓子冷声说：“我不知道。”

        她把耳边的电话拿了下来，紧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电话里，叶菁盛怒的声音还在响着。

        她好像，把叶菁激怒了。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

        陆熹轻轻在屏幕上一点，终于挂断了电话。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站不住了，也挪不开腿了。

        陆熹只能蹲下/身蜷缩起来，环住自己。头埋在双膝合并处，遮住整张脸，发丝在隐隐颤抖。

        一滴滴泪珠还未成形，就隐没在衣服布料中。

        她在哭。

        屋里却很安静。

        ……

        她在安静中待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串迟疑的敲门声响起，声音由弱渐强。

        陆熹憋住一口气，硬生生止住啜泣。陆熹松开双臂，双手撑着地面，才能站起身来。

        但她还未挪动脚步，那扇门，弹开了。

        开门的作用力太大，一扇铁门碰到雪白的墙壁，“砰”地一声，在墙上留下一小块黑黢黢的印子。

        陆熹愣愣看着门外的人，那人手掌中的施法痕迹还未消散。

        祁蕴：“……”

        祁蕴动了动僵硬的手，团成一团，收至身侧。

        “……抱歉，用力了。”

        “我只是听见了哭声……有点担心。”

        陆熹看着他冷静了许久，才微哑着声音说：“擅闯他人居所。”

        祁蕴狡辩说：“我没迈脚进去。”

        言下之意，还没做到擅闯。

        陆熹静默看着门槛，眨动双眼，将剩余的泪花眨出来，余下一片清明。

        她没继续在祁蕴的胡搅言语上费功夫，“祁蕴。”

        祁蕴：“在呢。”

        陆熹哑声顷刻，用力冲破了喉间的阻拦，说：“现在的……时间里，对于那些过去的事情，有没有留下证据……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祁蕴问：“比如？”

        陆熹：“监控。”

        祁蕴：“有。”

        祁蕴煞有其事地抬起手臂，比了个手势，说：“对于现在的时间来说，你一直都是存在的。过去发生的事情里没有你，你也对过去没有印象，这些都不妨碍你始终存在。”

        说完，他才打下响指。

        祁蕴又问：“姐姐你想干嘛？找哪里的监控，或许我可以帮忙。”

        “你可以。”陆熹说，“我想用一下公司的监控。”

        她顿了顿，“可能还要找几个证人。”

        “公司里的？”祁蕴爽快答应道，“可以，你说，我帮你去请人。”

        陆熹：”谢谢。“

        “小事。”

        这声话音落下，突然又静了下来。

        祁蕴张了张口，又闭上，还是选择了不说话。半晌，他倏地迈开腿，完成了“擅长他人居所”这件事。

        祁蕴刚把整个人都挪进屋，还莫名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门外是否还有人。

        蓦地，有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祁蕴。”

        祁蕴转头，“嗯。”

        陆熹瞬间接到他的视线。

        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出现在了谁的眼里。

        陆熹咬牙抿出一个相当难看的笑，眼里再次浮上泪花，似乎哪里都是她的伤心地，随意一句话就能触碰她的泪腺，只需顷刻，她就会成为一个小泪人。

        但最终还是没有彻底成为。

        陆熹抬起手，把整张脸闷在衣袖里，瓮声瓮气地说：“我突然发现……我真的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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