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隐

　　西陵神殿群中最高的那一座属于裁决大神官，裁决是昊天赐予神殿残酷举动的遮羞布。光明大神官眼里有光明，裁决大神官心中有没有光明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外人看来，裁决大神官无异于披着光明外衣的恶鬼，跪倒在昊天面前的刽子手。满手血腥的裁决大神官神情冷冽，向昊天祈祷时又像一个无比真诚的信徒。

　　威风凛凛裁决大神官现在已经无法用那种睥睨天下的语气斥责着每一个前来复命的小神官，更无法进行残暴的杀虐来达到内心的平静。

　　一个月前，被幽禁的光明大神官突然破开了樊笼。许多人因此死去了，裁决大神官骄傲的羽翼的卫光明毫不留情的震断。

　　这时候，裁决大神官才知道自己的樊笼对于道观第一天才卫光明来说多么可笑，最让他觉得羞耻的是卫光明根本就没有打算杀他。

　　仅仅是震断樊笼就给了他那么大的伤害，裁决大神官的信念被卫光明彻底震碎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感受到了羞辱，只会使他变得更加疯狂。

　　平时冰冷清幽的裁决司大殿内，多了一股血腥味。厚重的珠帘后的裁决大神官墨玉脸色苍白的坐在王座上，一动也不动。

　　直到一阵脚步声在大殿响起，墨玉才抬了抬眼皮。这是他特定吩咐过的，只要有关于荒原的消息，不用请示，直接可以进去神殿。

　　那人一身朴素打扮，跪倒在珠帘前。

　　“隆庆死了。”

　　“谁动的手？大先生？”

　　“是听雨楼的少东家，冻着隆庆的那寒冰小半个月了还没解冻。我们估计估计.....”

　　墨玉坐在神座之上，神情有些烦躁，他盯着自己血红的长袍冷哼一声斥责道。

　　“有话就说。”

　　使者有些犹豫，仿佛是在说一个荒诞无比的事情。他也不敢相信他自己得到的消息，但是想想那些大人物肯定的神情和语气，使者咬了咬牙沉声道。

　　“听雨楼的少东家是妖！他杀了隆庆。”

　　墨玉脸色一变，苍白的手猛地抓了抓衣袍，就连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这是真的？这一切竟然是真的？一年前，天谕大神官曾受到天启，昊天不宁，只因这天地间有妖物。

　　墨玉无力的靠在神座上，一事不平一事又起。墨玉死鱼眼般的眸子微眯着，一丝疯狂之色闪过，墨玉坐了起来。

　　“天谕大神官身在何处？”

　　“已经在去往大唐的路上。”

　　“带一小队人去长安，让皇帝交出叶凡，让那几个草包去，最好激怒大唐杀了他们几个。”

　　“是。”

　　一场荒唐的闹剧就这么被随手策划了，墨玉不会想到，叶凡也没有想到，这几个西陵来的草包还真的将长安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也是后话了，此时天谕大神官已经到了长安，西陵的黄金铁骑在青石板上踩出白色的压痕。

　　晨光来临，长安城缓缓从睡梦中苏醒，一百零八坊人们陆陆续续洗漱更衣或者再续春宵，不同人们用着不同的方式开启着这普普通通的一天。

　　除了那些长安城的大人物们，老百姓不曾听闻昨夜四十七巷情形原来是这么凶险。

　　老笔斋门被推开，临四十七巷里的那些大人物们顿时警醒。

　　今年较往年更寒冷，却已经好些天没有落过雪，树根下的残雪一日复一日地向灰色里去，然而就在铺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天空飘飘落下雪来。

　　二师兄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望向对面刚刚开启的铺门。

　　巷口处一辆黑色的马车自风雪中缓缓驶来，全金属打造的沉重车身，碾压的巷间青石板微微颤动，轮间发出类似雷鸣般的低轰。

　　颜瑟大师和光明大神官走出铺门，坐进马车。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身影也走出了老笔斋。

　　桑桑手里空无一物，只是有些艰难地爬上了马车。她要做一个见证者，见证两个绝世强者的一场战斗。

　　颜瑟和卫光明谁都没有打算先死，也没有打算把对方弄死，两人很是默契的没有提拿什么东西装骨灰的话题。

　　叶凡走出了铺子，微眯着眼睛看着黑色马车在风雪中向城门处驶去。良久，铺子里走出一个一袭红衣的温柔女子。

　　“走了？”

　　“嗯，走了，还困吗？要不要再睡会？”

　　叶红鱼笑着摇了摇头，叶凡总是这样对她如此温柔。有的时候叶红鱼都有些迷惑，是不是真的昊天有眼，让叶凡来到了她的身边。

　　叶红鱼走到了叶凡的身前，仰头，细腻的脖颈暴露在晨光之下闪着金光。叶红鱼被刺的微微眯上了眼睛，手凭借本能的摸到了叶凡的衣襟。

　　一夜未眠，即使是修道之人也会有些疲惫。叶凡的衣襟已经有些散开了，可能是刚醒不久筋骨还没有完全展开。

　　叶红鱼就着晨光微眯着眼给叶凡整理衣襟，白嫩的小手仿佛是有些迷路，一个动作总是要重复好几遍，叶红鱼一脸的睡意显得甚是可爱。

　　叶凡就这么任由叶红鱼迷迷糊糊的帮她整理衣襟，叶凡笑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切。

　　这世间总会有一个人，会教你落入人间窠臼，摧眉折腰。纵然千千万万人一起伸手牵挽，又或者是万人唾弃，也动摇不了爱她这一刻的心愿一分一毫。

　　临四十七巷里依旧一片安静，巷头的大将军和巷尾的御史大夫都没有动作，神情凝重看着黑色马牟离开。

　　师兄从凳上站起，负手身后带着陈皮皮循着黑色马车的轨迹向城门处走去。

　　直到此时，巷里其余的大人物才敢有所动作。

　　大将军命令隐藏在长安城各处的羽林军回营，御史大夫直入皇宫复命。

　　国师李青山看着渐要消失在长安风雪间的那辆马车，缓缓低身行了一礼。

　　长安城北郊有一座不怎么出名的山，山不高亦无文人佚事可以助其名，满山满野的杂衬也少了些幽美意，所以平日里少有游人，今晨风雪陡至，道路覆雪难行山上更是人踪俱灭，安静地仿佛不在尘世之内。

　　那辆黑色马车便停在这座无名山下，精铁打铸而成的牟轮巴经把轮下的青板压裂如果强行登山，只怕会把泥泞山道害出两道恐怖的伤口。

　　两个老人正行走在山道上，棉袄有些旧了但很干净，被山风吹着轻轻颤动，道袍倒还是新的却染着很多油垢，被山风吹着四处招摇。

　　无论从衣着还是微佝偻的苍老身躯看，山道上的两个老人都很寻常很普通，然而当他们行走在漫天风雪间竟走出了飘然欲去的离世之感。

　　若是叶凡在此，一定会用双手双脚鼓掌。老家伙就是阴，明知道是去演戏还还一副从容赴死的样子。

　　叶凡不在这，他不想去看，事实上，他想去也去不了了。

　　因为天谕大神官进了皇宫，叶凡一早收到了线报，西陵的马车已经入了长安直奔宫门而去。

　　叶凡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叶凡回头看了一眼，青龙还在留着口水熟睡，朱雀正恼火的拿手帕擦着青龙的口水，却又舍不得叫醒她。

　　叶凡摇摇头，唉！手下这么不靠谱，以后要玩完啊。

　　说罢，叶凡趁着晨光未散走入这万家烟火中。

　　街上的小贩已经开始叫卖了，各种早点星罗棋布的散落在长街，小巷和河边。散步的，赶早市的，偷跑出来下河的顽童。

　　叶凡周围熙熙攘攘的烟火气息让他感觉身心愉悦，果然，对大唐的热爱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即使明白这个时代的大唐和自己那个世界的大唐不是同一个大唐，但是还是抑制不住的想去守护它。

　　此时二位老人已经登临到了无名山顶，桑桑在身后一株直挺挺的白杨衬下休息，身旁新旧两瓮和她微黑的小脸一道反射着红润的光泽，暖意十足。

　　山崖东面的云海尽头，初生的朝阳已经全部跃了出来，红艳圆融一轮。

　　山崖上却依然飘着细碎的雪，雪中观朝阳，真是很奇怪的画面。走到崖畔，颜瑟大师伸手赶走飘到眼前的一片雪花，看着东方在两层云夹层里平静微笑的红色朝阳，问道：“跨出那一步的感觉怎么样？”

　　向前跨出去一步，便要进入下层缭绕在山间的白云，或是走入温暖的光辉中。

　　光明大神官走到他身旁，并肩望向远处的朝阳，说道：“当年在宋国海堤旁你与柳白一战后，我见红日渐落，心有所感，却也只跨出去了半步。

　　“无论一步半步终究是跨出去了，我很羡慕你。”颜瑟大师感慨说道：“难怪当日柳白看着你的眼神那般奇怪，我终究还是一个后知后觉的家伙啊。”

　　光明大神官回忆着多年前那道破开云霄仿似自万里外而来赴约的惊天一剑，想着当时身旁这老道撼海静波的动地一符，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按道理论柳白早就应该已经跨过去那半步，但不知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或许是畏惧？”

　　颜瑟大师想着那位自己此生所遇到的最强者，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井么。

　　光明大神官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很多人都以为你以纯阳入道，便断了破五境的可能，但我却以为至绝处必有新生。

　　柳白是乃是世间第一强者，你却能和他正面对敌而不败，他如果能跨过去，你更没有道理跨不过去，所以……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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