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这个梦戛然而止，裴润就像是在逃避一样，从飘扬的泡沫出现之后便懦弱地坠入深睡之中。有一个问题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但深深盘桓在他的心底里。

        他能够这样和段南继续下去多久，一个月可以，两个月可以。一年可以吗？两年可以吗？这个数字可以延续到一辈子这样久远吗？

        诚然现在他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处，可为了裴氏付出了这么多，他真的心甘情愿把一切拱手让人吗？

        和段南在一起确实生活平静，日子惬意。但他从小根深蒂固在观念里的就是：绝对不能安于享乐，要好强，要向上，任何机会都是把握在自己手里的。

        段南现在既然可以喜欢他，可是这样的喜欢能够保证一辈子吗，感情不会泯灭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面吗？

        把握要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父亲的死，亲戚的抛弃交给了他这个道理。他总有一天要去思考这些很现实的问题的。

        裴润虽然睡着，心底却隐隐盘绕着这个问题。他明明没有在做梦，却始终听见耳旁有蚊子一般嗡嗡的杂音，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试图规避。然而那声音仍然不断，似乎是在说些什么话，他用被子蒙住脑袋，尽量不去思考。

        “醒醒……醒醒……”裴润听见那声音愈来愈清晰，皱着眉，总觉得很熟悉。似乎以前寄宿在三姨家里的时候就总被这样喊起来。

        这样想着，裴润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好不容易视线清楚起来，却看见段南对他报以关怀的眼神。

        “……”

        在这样的视线下，裴润的脑袋缓慢地思考着。人在刚刚睡醒的情况下更容易陷入梦境的情绪之中，裴润也是这样。

        略带灼热的阳光晒在皮肤上，裴润还有点介于现实和梦境的恍惚感。吊诡的蓝紫色有种阴冷潮湿的感觉，他昏昏地想到面颊上流下的那滴泪，迟钝地抬手去擦拭，触感却是干燥的。这不是梦，他现在醒了过来。这里不是什么三姨家，眼前的人是段南。

        停滞片刻，裴润才僵硬地把手放下去。

        段南体贴地帮他梳理头发，又蹲下身帮他穿好拖鞋，嘱咐道：“以后我每天早点喊你起床，这样调整一下睡眠，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眼见裴润直着眼神发呆，段南摸了摸他的头发，以为是还没有睡醒：“去吃饭吧？我都做好了。”

        一如既往的，段南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暖，向裴润伸出手来准备牵着他去餐桌旁。可是裴润定住了，梦里的诡谲之感仍然萦绕在身边。

        死去的父亲，和眼前的人。

        一个酗酒成性，逃避现实，没有把机会握在自己手里，所以失败、堕落、被人耻笑。

        一个温暖体贴，对他好得不真实。可是凭什么保证她能对自己一直这样好下去？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只是听说自己的父母曾经很相爱。

        但他们的结局也并不完美。

        裴润难以想象“爱”究竟要靠什么去建立，又要靠什么去维持。这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了，他不够自信。

        今天一整天裴润都显得不冷不热的，与他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看起来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有兴趣。段南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琢磨不到任何迹象，简单地以为是因为早起的缘故，高中的时候，裴润每次午休被闹铃吵醒的时候都很低气压。

        段南想，或许有人的起床气就会维持一整天。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好办法。黄昏的时候，她躲到卫生间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些什么裴润听不清，他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一切都是由于那个噩梦。

        段南从卫生间出来以后轻轻走近裴润身旁，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然后附在他的耳边近似于轻哄的语调：“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吧？”

        裴润还是有点恹恹的：“知道了。”

        他的脾气不算太好这一点段南早就知道了，练就出一身铜墙铁壁，倒也没太去在意。两人叫了个出租车，就往订好的店面去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正值黄昏日落，天边是火烧的橘红，云像沾染了火星之后浓重燃烧的棉花似的。段南侧头看向天空，拍了拍裴润：“你看那个像不像你？”

        裴润转过头来，随口问道：“哪个？”

        段南指了指：“就是那个呀……”

        “支出来的四个角像腿，翘起来的像耳朵，鼓出来的两团像耷拉下去的腮帮子，长长的那个像尾巴。”

        听着段南的描述，裴润确实见到了那朵云，很像牙刷杯上的小狗印花，只是没有蝴蝶结。

        火气值噌一下窜了起来，裴润怒：“你怎么老是说我狗？”

        段南眨眨眼，没等她说话，开车的司机先笑呵呵地开口：“小情侣嘛，别拌嘴，咱们和和气气的。”

        裴润还以为司机是在说段南，刚想附和一下，又听司机说：“小伙子，你可要管管你这个脾气呀。我见过好多情侣就是因为吵来吵去的，一开始是小吵小闹，后来习惯了，变成大吵大闹，就再也回不来了。”

        裴润黑线：“……”

        “所以啊，关系是要经营的。”

        正好到了目的地，裴润勉强撑着笑容下车，段南就示好地挽上他的手，往火锅店里面走去。

        “我不爱吃火锅。”裴润皱眉。

        刚进店，就有好大一股锅底汤料的味道。煮肉煮菜的气味充斥在呼吸间，裴润转身就想走，段南手疾眼快：“你吃过火锅吗？”

        这还真没有。裴润平时其实也不怎么社交，能推的都推掉了，洽谈公务一般也不会选在火锅店，他扫了一眼：“没有。”

        “来都来了，总要尝试一下吧？”

        被拽了回来，裴润只好坐进位置里。段南拿了菜单，那是很重的一本，她递给裴润：“你先点。”

        裴润心不在焉：“没什么胃口，你爱吃的话你就点吧。”

        手指缝却被五指扣住，裴润刚想斥责段南总是喜欢动手动脚的毛病，就听见她说：“昨晚不是约定好了吗，只要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就什么也不要怕，开心一点。”

        ……好吧，他也不排斥动手动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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