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陈阿九在馄饨铺吃完，摸了摸圆咕隆咚的肚子，看见一旁茶馆门口的牌子，有些发愣，上前仔细看到：“坎儿门”。陈阿九立刻走了进去。

        一旁的行人问道：“这是哪本书？”

        另一个行人道：“坎儿门，是先帝对将门的称呼。先帝曾说过，将士一生，生则有坎。这本书我只是听说过，并未听过。”

        “进去听听？”

        “走。”

        陈阿九走进茶馆，朝二楼一看，瞥见了二楼最里面一间的栏杆上摆了一盆白兰花，大步走了上去，就看见李霁和墨染坐在里面。

        李霁指了指一旁空着的椅子，道：“坐，有事问你。”

        陈阿九受宠若惊地坐了下来，十分拘束。

        李霁问道：“江州失踪尸体的明细，你能知道多少？”

        陈阿九如实道：“我们在刺史身边有人，能拿到尸体的名单，但明细，有些困难。”

        李霁点了点头，“帮我拿一份秦晋山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陈阿九点了点头，微微打开窗户，手里笔画着什么，不一会儿，小二就端着新茶走了上来，陈阿九在果盘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李霁。墨染被陈阿九这一套动作和暗河的效率惊到不少，陈阿九骄傲道：“江州暗河虽比不上皇城，但发生的大事，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定能传遍江州暗河。”除了皇宫，暗河要传递一个消息，就是这效率。

        墨染问道：“暗河？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陈阿九并没想对墨染多讲，道：“暗河就像是江河流水，信息就是河中的流淌的水，而我们就是河中的鱼虾，将水吞下，再吐出来，以此反复，在湍急的河水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墨染又问道：“那你们如何认出自己人？”其他的组织都是尽力让组织中的人做到统一，但暗河中的人确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谁能想到，形象邋遢，做事随意的陈阿九，竟是江州暗河的一把手？

        陈阿九笑笑：“暗河就像是天上的银河，一根根的细线将彼此相连，其中的关系啊，就算是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样吧，若是有机会，我带墨公子见见自己人。”

        墨染颔首道：“多谢陈哥。”

        两人说话的时候，李霁将信中所写都读了一遍。秦晋山担任江州刺史一职后，作为宇文燿的直系下属，为人老实，做事认真，办案公正，是百姓口中的好官，也深得宇文燿的信任。

        秦晋山背景干净，关系也十分简单，父亲去世的早，秦晋山被老母亲一手带大，后科举高中，留在江州当了平江县县令。五年后，因政绩卓越，被宇文燿破格升为了江州刺史。

        秦晋山后娶妻生子，怎奈妻子体弱，生下秦卿卿后就无法再生育，秦晋山膝下无子却并未有何怨言，从未纳妾，是百姓口中的清廉专心的好官。

        李霁翻到信纸的最后一页，缓缓将信纸放下，摆在桌子的中间，陈阿九问道：“殿下，可有异常？”

        李霁指了指信纸上的一行字：“秦晋山常去的地方，城南马街，城南酒铺，城西文书斋，城西鱼市。”

        陈阿九问道：“这都是如实记录的，三月更换一次。”

        李霁道：“这次更新，是什么时候？”

        陈阿九道：“年后，二月十三。”

        李霁道：“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就算是在江州，现在也是初春打寒，入冬之后，江水寒凉，江中鱼虾会减缓自己的行动，也是渔夫俗称的停渔期。一来，江水寒冷，对常年和水打交道的渔夫来说，会引发身上的风湿；二来，三月一出，就是鱼虾孕期，停渔期会一直延长到三月中旬。从年前到三月，长达三个月的停渔期，会让鱼价上涨，渔民宁愿让之前的鱼放坏放臭，也不愿低价卖出，来买鱼的人难堪高涨的鱼价，就会减少吃鱼的次数。二月十三，除了酒楼会从南海运来鲜鱼，鱼市应该会因缺少鱼源而大范围停业。”

        陈阿九听明白了，问道：“那秦刺史去鱼市？”干嘛去了？

        李霁问道：“鱼市周围有什么？”

        陈阿九答道：“鱼市靠近江边，有卖藕的、折水草的、摆渡的渔夫、浣衣女，还有就是……”

        陈阿九看了看李霁，李霁也迎上他的目光，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说。”

        陈阿九小声道：“还有，春香楼。”陈阿九见李霁没说什么，继续道：“春香楼是江州最大的青楼，坐落在江边，还有一半坐落在一艘巨大的木船上，中间有木桥相连。”

        李霁问道：“还有吗？”

        陈阿九摇摇头，“鱼市味道大，除了这种……”花天酒地、烟熏火燎、香气漫天的青楼，其他的店铺都不愿开在鱼市旁边，“没了。”

        李霁左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的说书先生，看来这位秦晋山，并不像百姓口中的那般清廉正直。

        陈阿九这几日一直在盯着偷尸案，刚坐下，小二又端上来了一盘子瓜子，笑盈盈道：“我们掌柜的说，这是孝敬九爷的。”陈阿九接过瓜子，伸出手指在瓜子里抓了抓，抓出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获尸崔华。

        陈阿九兴奋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道：“殿下，丢尸案有着落了，我找殿下帮的那个忙，正是因为和这死者崔华认识，崔华是平江县布匹店老板娘，和我家曾是邻居，关系不错。”陈阿九似乎想起了什么，“殿下，这崔华，也是春香楼的老板娘，不，有些不准确，是春香楼老板步连枝的娘。”

        李霁微微蹙眉，“步连枝？”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她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

        陈阿九回道：“江州有三美，白家百媚生，秦家闺秀卿，无不欲连枝，说的啊，就是白家的白古月，秦家的秦卿卿和这春香楼的步连枝。”

        李霁眉头并未舒展，她想起来了，“十年前，在宫外要求见繁竹的，是不是步连枝？”

        陈阿九一愣，随后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步连枝曾有个妹妹，天生怪力，当时崔华刚死了相公，一人带两个孩子捉襟见肘，被迫将小的卖去了皇宫，拿着这本钱发了家。”

        李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陈阿九见到李霁脸色，吓得不敢再说话，和墨染相视一眼，都噤声不语。

        当年李霁还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小长公主，因不慎贪玩，掉进了皇宫中防蛇蚁蛙虫的暗沟里，被卡的死死的，众人想尽办法也没能把李霁拉出来。其实，用蛮力是可行的，但擦破皮是避免不了的，若不小心，也有可能会让腿脚脱臼。

        这时，人群里推出了一名和李霁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因常年营养不良瘦瘦弱弱的。繁竹趴在暗沟上方，一双明眸就对上了李霁的一双杏眼。

        繁竹被人吊着，一点一点地将李霁的腿从暗沟的拐角处拉出来。最后，在繁竹一脚踹裂暗沟的石砖壁时，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丫头看着瘦弱，力气可真不小。就这样，繁竹单手抱起李霁，被众人拉了上去。

        李霁掉下寒潭，感染风寒，一病不起，繁竹和簇菊在她身边陪着她，也让繁竹失去了回家的机会。李霁曾问过繁竹要不要送她回江州，繁竹摇了摇头，“我爹死了，我娘不要我，我不回去。”

        李霁抱住了眼前这个干瘦的女孩，道：“别人不要你，我要你，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第一次，李霁在繁竹面前没有自称‘本宫’。

        女孩的话中满是诚恳，繁竹忍了数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泉涌而出。

        人们常说，世事艰难，看清人心更难。她废了好大的勇气、历经了太多的磨难，才接受了自己被亲生母亲卖掉的事实。数月来，她第一次放下心中的戒备、放下痛苦的回忆，只觉得，黑暗中的光，格外耀眼。眼前的这个人，可以让她不顾生死、不顾妄议，毅然决然地站在她身边，不死不负。

        步连枝千里寻妹的事，李霁后来也听说了，不过半大的孩子，着实让人感动。但自始至终，崔华都没来京城，从未露面，也正是这一点，让繁竹下定决心留下，留在李霁身边。

        李霁回神，唤道：“陈阿九。”陈阿九被吓了一跳，忙把瓜子仁吐出来，把瓜子皮生生咽了下去，“殿下，什么吩咐？”

        他们此行南郡，太后却以她和墨染单独相处的借口，将繁竹和簇菊留在了皇宫。姜还是老的辣，自己又被太后摆了一道，当初太后也是用手段将簇菊留在皇宫。她应该早点想到的，繁竹的老家就在江州，她应该是想趁机回来看一眼。李霁有些自责，若是她当时能想起来此事，带上繁竹，或许她还有机会再见崔华最后一眼。

        李霁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传我命令，召繁竹来见我。尽快。”

        原本想直接去春香楼见步连枝，守株待兔等秦晋山，一举两得。但现在这样，在繁竹来之前，她不能去见步连枝，不是理亏，也不是害怕，而是要让繁竹自己决定去留，她不会在其中干预分毫。这，正是她和太后的区别。

        李霁抬手在信纸上点了两下，见秦晋山，就城南马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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