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寒来暑往，暑往寒来，街心公园的凉亭被风雨侵蚀地越来越破败，旁边的假山也有松动的迹象。居委会怕出意外，就联系了市政的工人过来把凉亭和假山拆掉，并计划原地修上塑胶地面和乒乓球桌。

        拆除的前一天的傍晚，辛凯偷偷翻过临时搭建的施工隔离护栏，坐在凉亭的长椅上发呆，在火锅店打工这段时间是辛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日子闲散，光阴悠长。

        李寂川每天忙于工作，早出晚归，李老爷子每天只顾着跟附近老太太们跳广场舞，俩人都无暇顾及火锅店。店里的事现在基本上都是辛凯在张罗，他现在已经成为店经理了。辛凯人很聪明，很多事情不用教就会。在他的张罗下，火锅店的生意比以前还好。

        李寂川对辛凯的工作能力很满意，有他在，自己就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加上他对辛凯的偏爱，虽然辛凯的工资已经是店里除林大厨外最高的了，每到月底，李寂川还会自掏腰包偷偷给辛凯多发一两千块“奖金”。

        辛凯不是矫情的性格，并不推辞，给了就拿着。

        李寂川有时候逗辛凯，问他“攒了多少老婆本啊？”，辛凯不甘示弱，反击道“娶你需要多少彩礼啊？我算算还差多少。”俩人经常这么逗贫，乐此不疲。

        但是有件事李寂川一直藏在心里，从来没跟辛凯说过，而且李寂川打算一直藏下去。

        三天前林大厨的母亲来电话，说她住的郊区老房子漏水了，而且院墙也被雨水冲歪了，让林大厨赶紧回家修房子。林大厨跟李寂川请假，李寂川问他需不需要帮手，需要的话就把辛凯带上。林大厨心想这样也好，不用再花钱请工人，于是就带着辛凯走了。

        他们离开的当天晚上，十来个做房产中介的年轻人来火锅店搞团建，他们喝了好几箱啤酒，走的时候都醉醺醺的。第二天，一个小伙子跑过来说昨天晚上把背包落在店里了，可是火锅店的服务员说打扫卫生的时候根本没见过什么背包。那个小伙子很生气，坚持认为服务员在撒谎，她就是想把东西据为己有。正在吵闹的时候，有人提议查监控。由于辛凯不在店里，群龙无首，服务员就把电话打给了李寂川。李寂川连忙从外面赶回店里，去火锅店的办公室调取监控。监控显示，昨天那十几个年轻人离开以后，火锅店服务员就开始打扫卫生，并没有任何遗忘的背包被发现，并且那个小伙子出门的时候是拎着包的。小伙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天走的时候喝得太醉了，有可能把背包落在了出租车上，于是连连道歉。把小伙子送下楼，李寂川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重新打开监控。

        原来李寂川刚才查监控的时候，也同时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监控拍到了辛忠志在偷收银台里的钱。辛凯把近三个月的监控通通查了一遍，又抓到了辛忠志的另外两次偷钱行为，恰好那两次辛凯都没在店里。

        李寂川关上电脑，靠在椅子背上，心慌得厉害。坐了一会，他觉得很闷，透不过气，又站起来打开窗户。外面刚下过雨，树枝被一阵疾风吹得乱舞，枝头上黄叶摇摇欲坠。李寂川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辛凯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秋天。

        李寂川不知道辛忠志一共偷了多少钱，也没有心情再去调查了。经营火锅店这么多年，遇到员工偷钱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被抓到后开除掉就好了。即便是扭送到派出所，派出所也只是批评教育一通就放了。李寂川对于这种事从来都看得很淡，这个火锅店赚不赚钱、赚多少钱，在他眼里都是无所谓的。

        但是这次李寂川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知道让他为难的不是辛忠志，而是辛凯。把辛忠志开除，辛凯也不可能留下，即便辛凯留下来，两人之间也只剩下尴尬。

        他舍不得辛凯离开，更不想让他为难。

        李寂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天都黑了又下起雨。斜风把雨水吹进来，李寂川站起身关上窗户，离开了这个房间。

        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第三天是个星期六，李寂川闲着没什么事就在店里坐镇。傍晚辛凯和林大厨从郊区风尘仆仆赶回来，俩人还带回来一筐小院里自己家种的紫葡萄。辛凯一进门就开始四处张望，当他看到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李寂川时，仿佛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长，目光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他急冲冲跑到李寂川面前，献宝似的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李寂川手里，“我挑了一串最大最甜的，你快尝尝！”

        李寂川低头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葡萄表皮湿漉漉的，很干净，居然洗过了。他摘了一颗扔进嘴里，细细品尝。

        “嗯，真甜。”李寂川笑着点点头。

        “那当然了，我亲手摘的。”收到期待的答案后，辛凯一双大眼睛也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脸色就像春天的明朗晴空，他这才脱掉外套准备去更衣室。

        李寂川拦住他说：“坐了一下午车累坏了吧，今天给你们俩放假。听居委会说明天凉亭就要拆了，去跟你的老朋友告个别吧。”

        辛凯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接着又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出门了。

        此刻坐在凉亭长椅上的辛凯已经陷入回忆中，他将遇到李寂川后的每一幕都刻画在脑海里。除了李寂川出差，辛凯就没跟李寂川分开过。李寂川出差的时候，辛凯守着店，颇有种“盼君缓缓归”的神圣仪式感。这次换他离开了，短短几天，归心似箭。他的心不在焉导致昨天帮忙加固院墙时还差点被石头砸到脚。

        以前辛凯没事了就爱到凉亭坐一会，喂喂乱窜的流浪猫，逗逗蹒跚学步的小婴孩，或者跟大爷大妈们打会牌。

        可惜凉亭明天就会被夷为平地。

        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是不能长久呢？辛凯想不明白。先是肥波的惨死，现在是凉亭的拆除，每一件事都让辛凯久久缓不神过来。

        “好在还可以一直守在他身边”，想到这里，辛凯的心情宽慰了许多。

        火锅店里，李寂川正一颗颗吃光那串葡萄，他把吐出来的葡萄籽用一张餐巾纸包好揣进兜里，琢磨着等明年春天就把它们种在小院里，跟肥波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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