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黑魇行

　　记忆从漆黑的水底慢慢浮起，轮廓一点点清晰。

　　叶想走入了那座森林。

　　被那个梦境拉进去的时候，罗环正很勤勉地在实验室洗烧杯。

　　她是举着烧杯被拽进去的，进去的时候位置不太好，“咔吧”一声，瓶子撞树干上，碎了一地。

　　这是打碎了要赔的啊！罗环愤怒地在心里惨叫，随即决定把这份愤怒转嫁到把她拉进梦境里的混账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可以让她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强行拉入的梦，要么是做梦的人拥有十分强大的精神力，要么……就是有人施展了某种术法，强制着某个和她有关系的人一定要做这个梦。

　　嗯……看起来，现在的情况是后者吧……在自己的意识消失之前，罗环感觉着构成这个梦境的力量，下了判断。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梦呢……

　　小叶子啊，你要记住，外公啊，为了你创造了生命哦。

　　这是很久很久之前，叶想幼年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吧？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和已经去世的外公在青翠的橡树下看书，美丽的清澈阳光像是流动在清新空气里的黄金，本来还在给她念故事的外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这样对她说。

　　关于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连当时的空气里弥漫着的伯爵奶茶的香气都记忆犹新。

　　对了，后来发生什么了？

　　啊，她想起来了！她好奇地问外公，那是什么？什么是为她而创造的生命？

　　外公想了想，告诉她，那是天使，只为她一个人而存在，只守护她一个人的天使。

　　然后外公笑眯眯地告诉她，因为她是个乖孩子，每天都乖乖地喝那些带着诡异腥味的药，所以才会有天使来保护她。

　　她问，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天使？

　　外公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地告诉她，只要她继续乖乖的，总有一天天使会出现的。

　　从那天开始，她连喝那些腥腥的药的时候，都分外快乐起来。因为她天真地认为，自己每多喝一点，天使就会早一点出现。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叶想有种感觉，之后发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她一定得想起来。

　　必须想起来……

　　啊！那是在某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睡不着，悄悄爬起来，从窗户里向外看，闪电划过天空，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只觉得非常美丽。

　　然后，她看到了暴风雨的夜里，外公提着一盏灯，独自向花园深处的森林走去。

　　那是外公和父母都无数次告诫她，绝对不可以去的地方。

　　那是叶家的禁地。

　　这样的天气、这么晚的深夜，外公去那里做什么呢？

　　她很好奇，但是一个孩童的好奇是抵不过困倦的，看了一会儿，她不得不揉着睁不开的双眼，爬回床上继续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之后，叶想几乎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又一个下雨的晚上，仿佛被什么召唤一样，她再度醒了过来，爬到窗台上，果不其然，她又看到了向后面的森林走去的外公……

　　再后来，每一个雨夜她都会醒来，然后每次都会看见走向森林的外公。

　　啊，一定是那个森林有她的天使在！

　　外公上次说他正在造，那么外公每次去森林，一定都是继续去造天使的！

　　然后，她苦苦的药喝得越来越多，外公去森林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偶尔不下雨的夜晚也会过去。

　　叶想小小的心灵里充满了愉悦和期待。她有种预感，她即将见到自己的天使了。

　　得出了这个结论，小小的叶想兴奋起来，于是，在某个又看到外公向森林后走去的雨夜里，她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了，等到早晨雨停了之后，她瞒着所有人，顺着地上残留的脚印，向森林走去。

　　对，到这里都没错。问题是她在森林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想不起来，但是她一定要想起来！

　　记忆从漆黑的水底慢慢浮起，轮廓一点点清晰。

　　叶想走入了那座森林。

　　那是非常茂密的森林，阳光都几乎穿不透这些百年老树丰茂的枝叶，让人很难想象，那森林就连着一户人家的庭园。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进入森林之后，落叶掩去了外公的脚印，她找了好久，什么都没找到，正当她要失望地回去的时候，她发现了森林中有一口井。

　　她往下扔了块石头。“咚”的一声砸到了底，原来是一口枯井。

　　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她就扒住井沿，慢慢爬了下去。

　　不行了……想不起来了……头好疼，心好疼，想不起来了……

　　有什么在阻止她想起来……

　　但是又有一股力量在用力拉住她，把她向下拽去……

　　她在那个枯井下面一定看到了什么，没错，她一定看到了什么！

　　疼得好痛苦，身体告诉她不能看，绝对不能看，但是理智告诉她，一定要看！

　　她到了井底，在井壁上找到一扇非常不容易被发现的暗门……

　　不行了，到这里记忆开始混乱，似乎她毫无障碍地穿越了无数道紧闭着的铁门，又似乎她站在井底根本没动，只是周围的场景动摇着，变化着——

　　对……眼前有什么，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

　　叶想看着自己慢慢伸出手，她白皙的指头穿过了四周动摇扭曲的空间，即将触上那扇门。

　　“不要碰！”罗环的声音突然无比清晰地响起，她的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痛起来，所有场景都潮水一般向后退去，叶想觉得有人拍打着自己，她猛地睁开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清醒了过来。

　　太可怕了！既真实、又可怕的噩梦。

　　其实那个梦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是她就是怕得发抖，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透上来的恐惧。

　　叶想抓住了刚刚拍打着她的东西，毛茸茸的，她迟疑了一下，认出那好像是华阳的尾巴。她刚要说话，尾巴“嗖”的一声从她手里抽了出去，然后她听到了华阳的声音。

　　“我去找罗环，你待在这房间里，绝对不要出去！”

　　她答应了一声，房间里就沉寂下来。没有了声音。

　　似乎……发生什么了？叶想想了想，伸手在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遥控器，按下了按钮，随着一阵烧灼角膜一般的疼痛感升起，她的眼前渐渐有了光。

　　在她彻底适应了眼前光线的时候，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银发少年搀着浑身是血的罗环走了进来！

　　罗环左眼还在流血，叶想直觉地认为她的伤和自己刚才那个梦有关，她摇动轮椅迎上去，急切地想要查看罗环的伤势，罗环却只是眯起眼，满不在乎地向她摇摇手指，“没事，小伤。”

　　“你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是小伤！”叶想几乎想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了，华阳仔细检查了罗环的伤势之后，把她往床上一丢，自己脚步一转出了门去，片刻之后狐狸华阳推门而入，跳到了平铺的罗环的肚子上。

　　“放心，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血多命长，俗称‘血牛’的那种。”罗环无所谓地挥挥手，“睡吧，没事儿，真的。”

　　“不行不行，你是因为我受的伤，我一定要——”

　　“那你替我去打明天和后天的工吧。”罗环干脆利落地提出赔偿条件。

　　“打、打工？”叶想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重复了一遍，罗环大姐姐般温柔地为她解惑，“很简单的，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打工。我明天下午没课，答应了去超市帮忙收银，那个很简单的，你代替我去吧——如果你一定想要补偿的话。”

　　叶想从十岁开始就跟着母亲出席各种商业活动，练手性质地拿几十万来让她来投资也不下几十次了，但是收银……好吧，也许就像罗环说的，很简单的……但是为什么她觉得难度会远远大过期货交易呢？

　　她想了又想，还是对着罗环用力点点头。

　　罗环是为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既然她需要帮助，那自己就应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才对，哪怕再为难，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只是超市收银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应该……

　　“那好，你这两天都要用眼一整个下午，赶紧关灯关神经，睡觉！”

　　“……那个……梦？”

　　“没事，今天不会再做梦了。”罗环嘿嘿一笑，上次她是没有防备，这几天她可是天天都做好了准备，有备而去，如今她伤成这样，对方自然也没能讨得了好去！

　　叶想迟疑的“哦”了一声，关灯关神经元，房间里刹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点星光灿烂高悬在天边。

　　关灯的一瞬间，罗环感觉到踩在她肚子上的狐狸伸出软软的舌头，舔上了她受伤的眼角，轻轻地、温柔地舔过，然后，她听到了华阳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沐玄那个混账小子打伤你的吧？”

　　罗环“嗯”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华阳懒洋洋地笑了一声，身上一轻，华阳睡在了她枕边，九条尾巴毛茸茸地盘成一团，舒服地垫着自己的下巴。

　　罗环朝着狐狸的方向挤了挤，闭上了眼睛。

　　MTU大厦顶层。能直接看到星星的房间里，今晚依然没有开灯。

　　沐玄身上还穿着校服，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有些出神地看着从肩头蜿蜒而下的、奇异的黑色液体。

　　就像人类鲜红的血液一样，奇异的黑色液体从他肩上的伤口中流了下来，一直淌到地上。

　　沐玄没有包扎的意思，他发呆似的坐在那里，直到门“砰”的一声敞开，然后一个医药包浮在半空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他身上，她像有一个隐形人正在对他发脾气。

　　衣服底下似乎还有别的伤口，这一砸疼得沐玄立刻弯下身，一个女人的声音没好气地响起：“呦哟！还知道疼嘛。”

　　“你差点把我的肠子砸出来。”沐玄委屈地说，“我现在不是完全体耶，恢复很慢的……你这样对待柔弱的我，我说不定真的会死哦！”

　　“你还知道自己不是完全体啊！”女音凶狠了起来，“不是完全体就跟人家斗狠，你有能耐了啊你！敢跟窥梦者斗‘梦行’，好大的本事呢！”

　　沐玄突然伸手捂住额头，不停向后躲去，“啊啊，别戳了，很疼啊！”

　　“疼你还不包扎！”

　　“哎呀，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建议等一会儿再一起包扎好不好啊？”懒洋洋的声音从穹顶上方传下来，沐玄和那个隐形的女子一起抬头——透明的玻璃天棚上方，银发的少年笑眯眯地挥着手。

　　他在微笑，一直被头发挡住的眼睛在银发后透出一点点非常娇艳的红色。

　　“因为哪，似乎，我和沐同学还要再打一架的哟！”

　　银发的少年笑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沐玄的身前有一层水气凝聚，他眯起了漆黑的眼睛，摆摆手，“冰，先别激动，”

　　他抬头看向天顶上的华阳，形状优美的嘴唇弯出了微妙的弧度，“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一只狐狸。”

　　华阳没说话，只是越发笑弯了眼，白皙修长到消瘦地步的手指突然按住了嘴唇，比眼睛的颜色还要淡薄的舌尖舔了舔指尖，似乎在回味舌头上罗环鲜血的余味，他咧开了嘴笑道：“让我的公主流血的罪是很重的哟！”

　　听到这句话，沐玄也笑了起来，他向屋顶上的银发少年伸出了受伤的手，漆黑的体液顺着他的动作流淌到了地毯上，然后立刻升腾起来，形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墨黑色水球，在他的身周浮动。

　　美丽如罂粟的少年加深了冷酷的笑容，双眼眯出的弧度是妩媚，是残忍，“正好，我也很想说，让我流血的罪也很重哪。”

　　随着他的话，仿佛感应到了室内险恶的气氛，一阵冰冷而带着水气的风席卷而来，拂动了华阳银色的头发，露出了下面有着娇艳颜色的眼睛。

　　他拍拍手，眼中的血意突然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哎呀，不要这么着急嘛。”

　　沐玄挑眉：“不打了？”

　　“不打了，我改变主意了。”双手很悠闲地交叠在银色的头发后，自己找上门来的少年没心没肺地笑出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要下雨了吧？我啊，还没有蠢到在下雨的时候跟你动手。”

　　沐玄因为对方的话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这只狐狸知道他的身份？

　　他眯起一对漆黑的眼睛，“你是谁？”

　　华阳笑容可掬地向他摇摇手指，“真健忘，刚刚你不是说过了吗？我当然是一只狐狸啊。至于沐同学你嘛……”他状似无害地伸手拨了拨额头前垂下的银发，微笑，“我说，我是谁这种小事不要费心啦。只不过呢，我是只很善良的狐狸，所以特意来好心忠告沐同学一句话，那就是：再死一次的话，说不定就不能复活了哦——沐、同、学。”

　　“冰，攻击！”沐玄骤然色变，随着一声厉喝，之前浮动在他身周的黑色血液呼啸着席卷而去——

　　然后有银色的光芒破空。

　　华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银色的笔，轻轻一画，一个巨大的“盾”字出现在空中，轻描淡写地挡住了冰的攻击。

　　“沐同学，我啊，也是很没耐性的一只狐狸。总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我和我家罗环公主不一样，可不是什么无聊的和平主义者……再有下次，真的让你再也不需要复活了。”银发的少年笑得非常无害，笔尖轻动，随着一个大大的“隐”字出现在空中，突然出现的狐狸少年，也突然消失不见了。

　　消失之前，他甚至好心情地向沐玄挥了挥手，“BYE！”

　　漆黑的眼眸带着微薄的怒意凝视着银发少年消失的地方，沐玄下意识地按上胸口，刚碰触上，又立刻拿开，仿佛想到什么一样，他眼里的薄怒瞬间化为了怨毒。

　　“冰，调查他和罗环，彻底地！”

　　罗环有个极大的长处，就是她从不妄自菲薄。

　　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公斤，一头蓬松的长发，长相虽然不算美女，但至少也是清秀可人级别。

　　别的不敢说，至少学校超市肯让她打工，一半还是靠了她对男生的亲和力，一天至少能多卖一百块钱的东西。

　　昨天为了从“梦行”里把叶想拉出来，她的左眼到现在都睁不开，干脆弄块纱布盖住冒充针眼。下午没课，对着电脑做了几单生意，下楼觅食的时候，她总算想起来代替她在超市收银的叶想了。

　　去看看吧。她这么想着，就吧嗒吧嗒地散步过去了。刚到超市门口，她就被震住了。

　　人！都是人！到处都是人！

　　正所谓里三层外三层，就算是每月月末大清仓时都不如现在人多。

　　最诡异的是，超市一共两个收银台，老板娘面前的那个门可罗雀，叶想面前的长龙却排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果然是美女效应，这一下午还不得多卖几千元出去？

　　要加薪！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和老板娘要求加薪！

　　偏偏叶想手生，输入和找钱都很慢，远远看去，就见她一直低着头，时不时羞涩地低声地说上几声“对不起”。

　　她面前的长龙一点儿不介意，甚至当她某次对一个男生羞涩一笑，轻轻问了声“抱歉，您能稍等一下吗”的时候，该男生周围还立刻泛起了一堆粉红的气泡，娇羞地回答道：“我愿意……”

　　喂！兄弟，不要说得跟结婚宣誓似的好不好啊？！您老人家不过买了一包纸巾而已……

　　罗环扶墙贴地慢慢爬走。

　　看来，除了要求老板娘加多少薪水合适的问题之外，她暂时不用考虑别的什么了……

　　罗环这边算盘打得很美，那边叶想做了一下午收银工作，直到晚自习钟声响起，准备交班的时候，一道属于少年的修长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盒圆珠笔。

　　“十一元五角。”扫描条码之后，叶想报出价格。

　　半晌没有回应，她抬眼。

　　眼前的客人有一张美丽到近乎妖娆的、少年的容颜。

　　漆黑的眼睛和头发，黑色的衬衫，明明是一身的黑色调，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却给人一种非常鲜明的，鲜红的印象。

　　她……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吗？

　　那是很熟悉的容貌。

　　不、不对，这样美丽的少年，如果见过，她一定会记得的。

　　少年——也就是沐玄，一言不发地付账，收好圆珠笔，离开。

　　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唇角露出一个怨毒的笑。

　　她忘了他。

　　即使看到他的模样，也没有想起来。

　　居然——真的忘了他。

　　接下来的两个下午，沐玄时不时都会来买东西，他专门挑了罗环和华阳都不在的时候来，也不说话，每次都是买了东西就走人。

　　叶想总觉得这个不知名的少年给她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可每次想要和她攀谈的时候，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从心里渗出一点奇妙的畏惧来。

　　终于到了代替罗环干活的最后一天，当沐玄再次拿着一包东西来结账，看着少女羞怯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即立刻垂下头的样子，他的唇边泛起了一抹冷酷而尖锐的微笑。

　　他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语调优雅，声音动听，“多少钱？”他问。

　　叶想如遭雷击！

　　是噩梦里的那个声音！也是那一天在玫瑰花圃外的那个声音！

　　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猛地抬头，少年美丽的面孔上带着恶意的微笑，逼近她，压迫她，但从外人的眼里看来，却是说不清的亲昵氛围。

　　“终于想起来了？”他伸出手，抚过她的长发。

　　“如果真的被公主殿下遗忘的话，我会很遗憾哪……”

　　明明是温柔又带着玩笑意味的话语，但是从他嘴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恶意。

　　仿佛剧毒，从每一个细胞里渗透进去。

　　看着瞪大眼睛，仿佛随时会昏过去的叶想，沐玄愉快地直起身。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公主殿下已经想起关于我的事情了哟。”

　　黑发少年说完，还好心情地为叶想理了理头发，这才转身走开。

　　水汽氤氲的茶杯里映出刚刚发生在便利店的一切，毛茸茸的爪子尖轻轻点了一下，浮现在金黄色液体上的景象消失在打着旋儿的水纹里，甩着九条银色的尾巴，华阳回头看罗环：“喂喂，放着你那位公主不管没问题吗？”

　　罗环蹲在电脑前面头都没抬，“没关系，下一个月圆之前，那小子都不会真正对叶想出手的，先提前锻炼一下公主殿下的意志也不错。”

　　她继续噼里啪啦地用力狂敲了好一阵子键盘，疲惫地向后一靠，“麻烦了。”

　　“怎么了？”

　　“完全查不到沐玄那小子的资料。”

　　狐狸嗤笑一声，“非人类的资料你想在人类的网络系统上查到？”

　　“……好吧，看来只好承认了，沐玄他果然不是人类，对把？”

　　银色的狐狸被打击倒地了……

　　“我说，罗环，你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他是术士嘛，驱动某些非人类的的生命体为他做事之类的。”罗环郁闷地关上电脑，瞪向那个明显早就知道了正确答案的同伴，“华阳，他到底是什么？”

　　银狐眯起了一对娇艳无比的红色眼眸，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悠悠地道：“……罗环，你要记住，沐玄现在并不是完全体，他的力量其实已经非常微弱了，但是呢，就是这么微弱的力量，也足够把几百个你轻轻松松地宰掉哟！”

　　“同学，随便拿一把水果刀也能轻轻松松地割断我的脖子好不好？”罗环对天翻白眼。拜托，她只不过是一个有些特殊能力的人类而已——还不是战斗系的。除去那只可以窥视梦境的左眼之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正正常常的好吧？

　　不会瞬间移动没有其他超能力的人生真是悲哀啊——尤其是在必须和华阳嘴里“一点点力量就可以轻松宰棹几百个她”的可怕家伙敌对的前提下。

　　“下次去窥探沐玄那家伙的梦好了。”狐狸叼起小巧的杯子一仰头，一口喝干，轻巧地从窗户跳了出去，罗环瞪着银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又被他成功转移话题了！

　　算了，反正那只狐狸不想说的话，就算撕裂他的嘴也问不出来。

　　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他不会伤害自己吧……

　　这是，从“那天”之后，她唯一可以确信的。

　　眯起了眼睛，少女把自己蜷进了电脑椅，手指间捧着的热水蒸汽氤氲了她的容颜，她就恍惚地想起了最开始遇到华阳的那一天……

　　当时大雨滂沱，她瘫坐在雨地里，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就此崩塌，然后华阳从远处慢慢走来，打着一把雨伞，停在她面前，看着犹如丧家之犬的少女，沉默了片刻，把雨伞举到了她的头顶。

　　银色的柔顺头发立刻被雨水打透，温温地贴着轮廊，露出来的娇艳红眸安静地凝视着她。

　　“啊……这么说起来，那时候那只狐狸打的是一把有熊猫耳朵的雨伞啊……”

　　罗环小声地笑了起来。

　　那一天，到底是谁捡到了谁，很难说呢……

　　叶想回来之后就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罗环，罗环笑眯眯地点点头，把叶想哄到床上，直接催眠处理。

　　她打算再次窥视她的梦，而华阳则被分派了守护她们直到窥梦结束的任务。

　　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动银发少年身上宽大的衬衫，显现出他单薄纤细的身材，他无所谓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血红一线的眼眸凝视着远方夜色里围绕中庭的八座天使圣像。

　　手持圣母百合的天使加百列的手掌上，正矗立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漆黑的发，漆黑的眼，眼神妩媚而残忍。

　　“果然要来吗？”华阳愉快地眯起一双绯色的眼睛，指尖一转，那只银色的笔再次出现在空中，他对着空气轻轻一画，一个巨大的闪着银光的“净”字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对面的黑影略动了动，华阳心情甚好地一个飞吻丢回去。沐玄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又接连用银笔在空气里画下一连串诡秘的字符，华阳看了看，满意地摸摸下巴，转身向夜色里奔去——

　　而在华阳的房间里，一个梦境正在缓缓展开。

　　叶想慢慢走进那片外公经常前往的树林，爬下了那口井，井下那扇暗门正自己无声无息地滑开。

　　前方是一条深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她犹豫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叶想非常不安，即便是强力的催眠，也不能让她睡得很安稳，导致的结果就是：在窥视她梦境的时候，罗环本身的意识，只能微弱地存在着。

　　罗环突然有种感觉，叶想正在做的这个梦，和她自己经常做的那个梦，有着奇妙的共通处。

　　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梦中存在的一切，已经明显是绝非人类的感觉，而叶想的这个梦，则明显是关于人类的。

　　快要到梦的核心了，罗环的意识被强行压了下去……

　　叶想慢慢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

　　十分奇妙地，她觉得空气里“水”的成分渐渐变重了。

　　空气仍然很干燥，但是，“水”的……“元素”，确实变多了。

　　叶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就是知道。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她面前出现了一扇落满灰尘的、精钢的大门。

　　不，那并不是门，因为它没有任何缝隙，整个就是一面墙！

　　不过……她知道该怎么打开这扇门。

　　白皙的手安静地贴上门扉，一股微弱的“水”的感觉像是回应她的召唤一样从门里悠悠地传来——

　　门的后面，“水”的力量在和她体内的某种东西遥相呼应。那是和她体内的什么存在一脉相承的东西——非常的熟悉而亲切。

　　她清楚地听到门的内部机关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门打开了——

　　叶想尝试着轻轻推了一下门，出乎她意料，看似厚重的门没有重量似的无声滑开了。

　　门里很暗，但是有不知道从那里渗出来的光线在轻轻摇曳，没有急着进去，叶想小心地打量门内的空间。

　　这是一间实验室。占地相当广阔，曲折幽深，摆满了各种仪器，收拾得相当整齐。

　　叶想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三年前又遭遇车祸，这三年来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日子是把医院当家一样住。因此这里面的很多设备她都认识。她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属于医学类或者生物类的实验室。

　　房间里并没什么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叶想任凭那非常微弱的“水”的感觉牵引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终于，通过无数间实验室，她来到一间占地最广，似乎是主实验室的地方，看到了黑暗中矗立的两个巨型罐状物。

　　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那罐状物里。

　　叶想有些害怕，她犹豫了一下，正要鼓足勇气走过去细看，却突然发现脚步无法移动。

　　四周的光渐渐亮了，“水”的“元素”在渐渐发亮，她看到幼年的自己正好奇地趴伏在那两个罐状物前面。

　　越过幼年的自己娇小的身体，抬头，她终于看清楚了在两个罐状物里面的物体——

　　叶氏家族在零学院附近有一处房产，在叶想转入零学院的当天，为了就近看护自己的女儿，叶苏眉就搬到这里来了。

　　这幢从外观看来很普通的别墅内部，却有着丝毫不逊于叶氏集团总部的精密情报系统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作。

　　统治着叶氏集团的美丽贵妇人此时正双手抱胸，看着面前巨大的电子屏上映出的一张张属于某个少年的脸。

　　正面，侧面，背面，仰视，俯视——

　　画面里的少年美得像一个妖精。

　　叶氏集团的情报部主任站在她身边，窥视着一言不发的女主人的表情，不断地用手绢擦着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汗水，“很抱歉，夫人，我们根本查不到这个叫沐玄的少年的任何资料……”

　　叶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掉转视线，继续看着画面上的少年，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关系，调查不到，是很正常的。”

　　——因为他根本不是人类。

　　唇角浮起了一丝模糊而意义不明的笑容，她问道：“你说，如果一个很久以前你亲眼看到死了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情报主任愣了一下，答道：“第一反应应该是不可能吧？”

　　“哦？那我果然和常人不太一样。”叶夫人悠然微笑，“我啊……觉得十分开心呢。”

　　挥挥手，让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打透的男人离开，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屏幕上的沐玄，突然非常开心地笑了。

　　按了一下身边的遥控器，电子屏上画面一变，之前五个叶家被害者的尸体解剖报告平铺在一个画面上，死者神秘失踪的器官和刚刚的少年联系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

　　“肝、两个肾、胃、脾……啊，下一个……应该就是心脏了吧？”叶苏眉愉快地笑了开来，有些事情当它还是未知时很恐怖，而一旦知道了其中的秘密，就不再有恐慑力了。

　　悠然地，“沐玄……我既然能在五年前杀你一次，自然就能在五年后杀你第二次。”说完，她突然侧头看向窗外，“您说，是吗？”

　　“呵呵，夫人您好敏锐呢，居然发现我了，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屋子的阴暗角落里吊儿郎当地晃出一条银色的身影，非法入侵者华阳无所谓地撩了一下头发。

　　“不，我没发现您，只是有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的感觉罢了。”

　　叶夫人微笑，招呼华阳坐下，为他倒了杯茶。

　　电子屏上的画面已经变回了沐玄，华阳吹了声口哨，“我今天只是跑来看看，没想到就看到了有趣的东西。”他笑眯眯地朝叶夫人摇了摇手指，“我个人是无所谓啦，但是，叶夫人，罗环可是很讨厌被骗的哟。”

　　“我并没有欺骗罗小姐，我希望她保护我的女儿，至于处置沐玄，我并没有委托她不是吗？”

　　女人沉稳地答道。华阳想了想，一击掌，“没错，这倒是真的。”

　　银色的头发下隐约现出一线娇艳的绯红，睁开了总是笑成一弯的眼睛的少年依旧在微笑着，身上却平添了一股无法形容的迫力，“如果您的目的是除掉沐玄的话，那比我和罗环更合适的人多得很吧？我还是不太了解叶夫人找上我们的动机啊。”

　　由身体内渗透出的灵力形成的压迫感以华阳为中心，一层层地向外扩大盘旋，脆弱的玻璃器皿开始尖叫着出现蜘蛛网一样细密的纹路。

　　叶苏眉的头发被吹动了起来，她却仍然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的目的一直很明确。我要救我的女儿，为此，我要杀掉沐玄，简单明了。当然。我只委托了您们保护我的女儿，但是……”说到这里，美丽而高雅的女性眯起了一双眼睛，“而在处置沐玄这点上，我想，您和我的利益应该是一致的。”

　　“哦？一致？一致什么啊？”银色的狐狸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挠挠头。

　　“迷失了方向，连自己唯一的使命都已经忘记，被‘虚无’占据了心灵的野兽，应该回归到它该去的地方，对不对？”

　　银色头发，血红色妩媚眼眸的少年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陡然全消，他懒散地摸摸下巴，“呀，知道‘虚无’，那应该    是相关人士了啊。你是……  ‘秩序’？不，你不是，那就是秩序的从属？”

　　美丽的女子颔首，“没错，我为那位大人效力，他则给予我想要的。”

　　“比如您女儿的健康？”继续摸下巴。

　　她笑而不答。

　　华阳打了个响指，“呐，夫人，给你一个忠告，你侍奉的那位大人可从来不肯做赔本买卖，要小心您的女儿哟！”

　　“说到不肯做赔本买卖，您不是也一样吗？”叶苏眉不动声色地回敬道，随即温柔地微笑起来。

　　那是今天第一次，在她面孔上出现的，真正的表情。“叶想是我唯一的女儿，就这样，简单明确。”

　　她的表情恢复到方才的优雅从容，摊摊手，“好了，对话到这里也该差不多了。您只要知道，您所属的‘混沌’阵营也好，我所属的‘秩序’阵营也好，在处理沐玄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就足够了。”

　　华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也笑起来。

　　他点点头，“没错，我也是这么希望……如果，我们的立场真的可以一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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