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反噬

昨天夜里管半笙回了房间后，一直在想叶一提的话。

        她对钟谷，当真就特殊对待了吗？

        让她光这么想是想不通的，得用上道具。

        管半笙从床底找出了一块陈年檀香，这块檀香封存已久，陈的年头也就比客厅那块万历地毯少一丢丢。

        这块檀香还是当年她亲手照着师父的样子雕的，勉强像个人，后来师父就劝她别再动雕刻的心思了，有些人生来就是没有绘画雕刻的天赋，不用太沮丧。然而管半笙却没有放弃，反而养成了习惯。

        幽幽香气逐渐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管半笙坐在桌旁，执起小刀开始随意的雕刻檀香小像。这是除做菜之外最能让她静下心来的事，她一边雕着，一边沉思。

        师父曾经说过，人是最难以揣摩的，因为人的感情从来不受理性的控制。

        有时候一眼就定了终身，此后不能在一起也会反复叹息；有时是日久生情，尽管彼此并不是互相喜欢的类型，却相处出了一丝悸动，此情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在一起就很久。

        管半笙扪心自问，她对钟谷并未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她能克制住自己不迁怒已经算得上是非常有教养了，平时也就欺负欺负他，根本谈不上特殊对待。若真要说有特殊对待，那也是因为钟谷今儿个的道歉反省，她心一软才给的天狗毛。

        对，是有原因才这么做的，而不是特殊对待钟谷。

        想通了这一点，管半笙的心里舒服多了。

        她本是个游离于人世之外的bug，为了做回一个正常人，她用尽了全部力气去找她那人间蒸发的师父，为的就是个寿终正寝。

        人家是想尽办法要长生不老，而她是真的受够了这样的日子，这种必须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能与人交心，不能与人亲近，将自己所有认识的人都送走，独自一人忍受死别之痛。

        管半笙很怕和钟谷会产生什么联系，她这种人，能少坑一个就是一个。

        所以钟谷只能是她的老板，仅此而已。

        管半笙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叶一提的话却像是给管半笙播下了一颗种子，不断的引导着她的潜意识思考钟谷，弄得管半笙半宿没睡好，爬起来喝了个鵸鵌汤才睡踏实。

        所以管半笙实在是爬不起来，总觉得浑身疼痛，脑子里像是有一块铁球，不停的向后扯着，好不容易起床开门，她的脸色却把叶一提吓着了。

        从叶一提的视角来看，管半笙顶着一头乱发，双眼通红，脸色惨白，嘴唇发乌，若放在旁人身上，这绝对要送急诊了。但管半笙是进不了急诊的，她去了就该直接被逮进研究所了。

        叶一提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很低，远远低于正常的体温，他又要管半笙伸出手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个季节的暖气正供应着，室内温度最低也有个小20度，管半笙的手指却呈现一片紫黑，活生生像是被冻伤了的人。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管半笙抬起头，叶一提撑开了她的眼睛，看清之后表情严肃了起来。管半笙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快步冲去厕所，贴着镜子撑大了眼睛。

        只见她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黑眼仁周边却有着放射状的黑线，那黑线还在不断的蔓延变粗，仿佛要将眼仁的黑色抽离。

        管半笙大惊失色，突然胸口发闷，喉咙发痒，止不住了剧烈咳嗽了好几声，再抬头时，洗手池里竟是她咳出来的血。

        叶一提抓着手机飞奔进来了：“师姐，是——”

        “是反噬。”

        管半笙擦去嘴角的血，沉声说道：“我要去一趟异界，你去帮我准备东西。”

        叶一提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我先跟契夫请个假。”

        管半笙挑眉，淦，忘了自己还是个打工仔了。

        “契夫啊，咳咳咳——我发高烧了，跟你请个病假，咳咳咳——管半笙得在家照顾我嗷，也请个假，咳咳咳——”

        钟谷还没回话，叶一提就把电话给挂断了。钟谷挑眉，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哪里像是发烧了？总不能是因为病假一天只扣半天钱所以装病吧？

        钟谷想了片刻，还是回拨了叶一提的手机，可叶一提的手机却无人接听，也只好作罢，发了条微信叫他记得补病假条。

        陈朵朵敲门进来了：“chief，你叫我？”

        钟谷点了点头：“嗯，叶一提病了，今天管半笙和叶一提都请假，多出来的工作你安排他们分担一下。”

        “安排啥呀，我替半笙，小杨替老叶，足够了，不用再安排人了。”陈朵朵说完，眼珠一转，笑道，“不过chief，不用叫艾达回来替一天吗？”

        钟谷皱眉道：“why？叫她回来替谁？”

        陈朵朵眨巴眨巴眼，心里小声说当然是替你自己呀，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口，老板的小心思不能猜。

        陈朵朵道：“万一今天要的西点多，我抽不出空来替半笙，艾达就能帮上忙。”

        钟谷一听就知道是个借口，不过他也不想拆穿了，随口答道：“再说吧。你和艾达还有联系？”

        陈朵朵道：“当然啊，上周我们还一起去王府井那边喝了下午茶——顺便考察了一下那家的甜点。chief，其实艾达她——”

        钟谷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先去忙吧。”

        陈朵朵也只好走了。她还是想艾达回来的，虽然艾达跟chief一样经常冷着一张脸，对人也冷淡，但是艾达私下可是个能和她一起钻研甜品的人，这样的人一定是好人，好人值得有回报。

        忙碌的度过了中午的用餐高峰期，钟谷总算能松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刚把手放下来，就觉得口袋里有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昨天管半笙硬给他塞进去的香包。

        昨儿个没仔细看，钟谷今天才发现这个香包做的小巧精致，捏起来软乎乎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上面的刺绣十分抽象，如此看来，估计得是管半笙自己做的。

        想到此处，钟谷站了起来，嘱咐一旁的陈朵朵：“我出去一下，要是三点半还没回来，你通知艾达过来。”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一趟管半笙家。

        陈朵朵应了一声，目送钟谷走了出去，之后立刻打通了艾达的电话：“艾达，下午回店啊！”

        imeet距离管半笙家其实很近，都不用打车，走路走个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钟谷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小香包，手心的温度将香包握的很暖。

        到了管半笙家，钟谷一只手在口袋里握着小香包，另一只手则提着两箱牛奶。毕竟是上门看望病号的，不管病号病没病，他不带点东西说不过去。

        钟谷伸手，正准备敲门，却发现大门有一道缝隙。门锁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想来是她们自己没锁，钟谷轻轻推开门，客厅里并没有人，房间却传来动静。钟谷狐疑地走了过去，走到了管半笙房间前。这里的房门也是虚掩着的，钟谷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房门缓缓地打开，钟谷的瞳孔也跟着放大了——

        房间内亮着两盏红烛，红色的纱挂在墙上，血红色的布铺满了整个房间，管半笙背对着他，叶一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管半笙举着一把杀猪刀，一下又一下的捅着叶一提。

        两箱牛奶落了地。

        管半笙听见声音，猛然回头，只见她面如鬼魅，脸色狰狞，是钟谷从未见过的样子。

        钟谷虽被管半笙的模样镇住，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冲过来夺刀。

        抓手腕，夺下刀，将刀扔在地上远远踢开，钟谷将管半笙圈在怀里，禁锢住她的动作，钟谷喘息剧烈，管半笙的眼神却从凶狠变成了慌乱。钟谷一手制住管半笙，一手掏出手机，拨起了911。

        床上的叶一提睁开眼抬起头，却发现钟谷居然制住了管半笙，也是一脸惊讶：“契夫？？”

        而钟谷原以为叶一提早就成了管半笙的刀下亡魂，这时见叶一提“诈尸”，他也惊着了：“你没事？！”

        管半笙被牢牢抱着，完全挣脱不开来，她眼睛一闭，道了声：“对不住了。”

        张口就咬，抬脚狠踩，钟谷吃痛的松开手，管半笙抓住钟谷的头发，狠狠的将他往墙上一撞，直接将钟谷撞的失去了意识。

        叶一提爬下床，看着气喘吁吁的管半笙道：“师姐，这下怎么办？”

        管半笙恶狠狠的瞪了叶一提一眼：“都怪你！谁让你不关门的！”

        早上吐了血后，管半笙就明白自己遭反噬了，她这段时间滥用的异界食材太多，再加上还把天狗毛送给了钟谷，自己遭报应了，她必须要去一趟异界祭祀山神，除了向各位山神表达自己的歉意之外，同时也要集齐每座山的特产，煮一锅特制佛跳墙来补身子。异界的空气也有利于她身体康复，无论如何，她都得在异界待个三天三夜才行。

        不过异界并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毕竟这个特殊空间独立于世外这么久，靠的就是藏的深。通往异界的路由三个部分组成，时间地点事件，不同的时间地点对应的触发事件都不同，每一次都是随机的排列组合，为此叶一提还特意跑去学了写代码，搞了一个app出来，这个app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功能和广告，只要输入了时间，它就会自动生成对应的地点和事件。

        今天生成的地点倒是很巧，就在管半笙的房间，事件则有点难搞，需要演一出凶杀现场。可这个事件，总不能真的找个人来杀吧，血呼啦擦的又不好搞卫生，最后还是叶一提跑出去买了点红布红纱，把整个房间都弄成了红色，为了让气氛更诡异一点，叶一提还翻出了两根红烛。

        接下来就是开演了。

        时间一到，叶一提往床上一躺，怀里抱上一个最贵的道具——大西瓜，管半笙就开始拿着杀猪刀捅西瓜。

        可谁能想到，叶一提这个瓜娃子居然忘记关门，他俩更想不到的是，钟谷居然出现了！

        管半笙和叶一提合力将钟谷抬到床上，通往异界的门已经开了，叶一提对管半笙挥了挥手：“你快去吧，这里有我照顾着呢。”

        管半笙看了眼钟谷，咬了咬牙：“我去做点蓇灰水再走。”

        管半笙强撑着身子去了厨房，叶一提摇了摇头，师姐这个心软的毛病啊，当真是改不掉了。

        给钟谷灌完了蓇灰水，管半笙这才准备走人，脚都踏出去一半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叶一提，如果钟谷醒来了，马上给她打电话。叶一提一脸无奈的问她：“你那儿有信号？联通还是电信跑里面设了信号塔？”管半笙瞪了他一眼：“那我拜了山神就回来。你去，把你的自行车推过来。”

        叶一提只好去楼下把自行车扛了上来，管半笙骑着自行车，推开阳台的门，消失在了门后。

        深夜，叶一提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钟谷却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管半笙倒是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她脸色好了很多，手里还抱着一锅特制佛跳墙。

        “再热一热，今晚我得把这个吃光。”

        管半笙把砂锅递给叶一提，让他去厨房，自己把自行车推了出去。

        佛跳墙的香味传了进来，钟谷的肚子咕咕了一声，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管半笙正好进来，见钟谷醒了，提着心也放下了。

        “钟老板，好点了么？”

        钟谷昏昏沉沉地道：“我怎么——在这里……”管半笙道：“我爸病了，你过来看看，但是你好像被他传染了，所以我就扶你进来睡一会儿……”

        管半笙是实在没词编了，胡说八道了一通。钟谷却信了，他的后脑勺疼的厉害，脑子里也像锈住了一样转不动了。

        管半笙看他扶着后脑勺，心里也愧疚地不行，连声道：“渴不渴，饿不饿？要不给你弄点水来喝？”

        “不用了，”钟谷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吧，不打扰——”

        钟谷说完，又一头栽了下去，管半笙眼疾手快的接住他，却直接被压弯了腰。管半笙被压的后退了几步，却看见地上有几滴血迹，管半笙赶紧抬起钟谷的头，却发现他鼻孔殷红，流血不断。

        管半笙彻底慌了：“叶一提！快叫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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