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耳识觉醒（1）

叶映的手指修长有劲，指甲也修得干净整洁，从指尖传递出的热度还带着夏日的暑气，或许他站在外面站了很久。

        林舒舒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却被对方抓得更紧了几分，没有松开的意思。

        林舒舒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结果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抿着嘴角，用闭着双眼的脸“看着”她。

        林舒舒本来有些不高兴，她不喜欢被人强迫的感觉，从小她已经尝尽身不由己的苦楚，但她看到了对方的黑色长睫毛，在那里一颤一颤的。

        闭着双眼，或许连叶映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翘睫毛抖得厉害。

        林舒舒凝神，观察了一下他的睫毛，得出结论：他可能也在紧张害怕？

        黑色蝴蝶翅膀一般，是很漂亮的睫毛，在夏夜的微风里抖动着。

        林舒舒奇异般的心软了，她主动伸出另外一只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虽然知道对方听不到，还是用温柔的嗓音低声哄他，“放心，没有丢下你不管的意思。我这不是回来了？”

        叶映处在一片混沌当中，他焦虑了整整一天，从那抹熟悉的气息消失以后。

        他来到这个陌生而怪异的世界，一直以咸鱼般的方式懒散地生活着，其实无论身处何处对于他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他是个失败者，也是个罪人，被罚困在不知名的庄园里，后来甚至被剥夺走了所有感官知觉，佛曰有六识，意识、觉识、鼻识、耳识、舌识、眼识，他已不知何为花花世界许久，现在却慢慢地通过这个女孩，感觉到了陌生的外界。

        不同于魔域的黑暗、深沉、冰冷，这个世界似乎有阳光，花朵，还有温度。

        叶映在庄园里的时候就明白那些老头的用意了，他们想感化自己，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所以他们派了五只神兽宝宝，让他负责驯养。

        作为昔日的魔域老大，叶映可从来没有养过什么幼崽，他一手创造的国度已经毁灭，满身修为也被散去，依照他的法则，既然已经毫无利用价值，断无活着的可能，斩草除根才是最应该做的。

        但仙界的法则是为善，不轻易杀生，所以被迫留了一条性命的叶映觉得这也太别扭了。

        跟五只神兽宝宝斗智斗勇鸡飞狗跳地度过一段时间之后，忽然来了个人类。

        叶映知道这也是那些老头刻意安排的，他索性躺平，任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过起了咸鱼生活。爱干嘛就干嘛吧！

        但这个人类女孩跟神兽明显不一样，她的手很巧，会为他做衣裳，做秋千，还会养花搭屋子。

        她把整座庄园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五只神兽宝宝也养得油光水滑起来，这片寻常的山林忽然就有了别样的感觉。

        叶映很久以后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是生活气息。

        彼此信任感和依赖感宛如春雨细润无声，在潜移默化当中就将他牵引进去了。叶映很难形容这样的生活，这在他以往腥风血雨的生涯当中前所未有。

        当尝试过甜蜜与温暖，没有人再愿意回到黑暗与冰冷。就在叶映试图找到女孩真身时，庄园不复存在，世界又变了一个样，他的所有感官知觉被剥夺了。

        宛如人类的初生婴儿，开始重新的探索。

        有意识以来，叶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奇迹般地耐心留在这里，直到那个女孩出现，他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现。

        重新感觉到她熟悉的气息之后，叶映的心忽然也安定了。

        他不知道在人类世界，有一种叫做“小鸭子情结”的情况。

        当一米八几的成熟男子握着自己的手腕，长睫毛一颤一颤地“看着”自己，带着连本人都没意识到的依赖和黏人，林舒舒忽然间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摊上大事了！

        无形当中，她好像如果不对他负责就会罪恶感滔天。

        所以这都是什么事！林舒舒觉得自己就不该当什么知心姐姐，说刚才那句话。

        但叶映显然被安抚到了，他原本冰冷的面容慢慢放柔，然后又顿住。

        他……刚才好像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认知到这一点之后，外界所有的声音忽然全都涌了过来。

        庄园大道旁边的蝉鸣声，灌木丛里的蛐蛐声，还有夏夜的风声，全都涌入了叶映的耳朵中。

        他立在原地，忽然很想让她再重新说一遍那句话，方才他并没有认真聆听。

        叶映闭着眼睛，试着张了张嘴巴，很快发现自己依旧无法说话。

        “他真的在这里等了我一天吗？”

        “是的，林小姐，主人一直在等你。”不知何时出来的管家出声，恭敬自然得体。

        叶映抿起了嘴唇，林小姐？古怪的称呼。

        还有这个叫自己主人的中年男子……

        叶映听到了枝蔓疯长的声音，还有水流的声音，都从这个所谓的管家身体内传来。

        “容叔，那你能不能帮忙先把他弄开？”女孩的声音又传来，这回带上了几分央求。

        叶映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听到了“容叔”，再联系从对方体内传来的声音，叶映明白过来，他扬了扬唇角。

        那株他亲手栽在河畔的大榕树也跟着他过来了，而且一直在照顾他。倒也是知恩图报。

        正这样想着，一只皱皮的手扶住了他的臂弯，然后熟练地将他拉开。

        叶映这才听懂那女孩的话，她要弄开的人，是自己？！

        不管他怎么不可置信，事实确实如此。老榕树还在帮他道歉，“林小姐，我们主人只是见到你太激动了，要是动作间有什么冒犯，还请见谅，这孩子肯定不是故意的……”

        叶映听不下去了，什么“这孩子”？难道他魔君大反派的形象在他们眼里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

        林舒舒也没有真的很生气，还能真的跟一个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人计较不成？她转了转得到自由的手腕，“那他今天把九连环解开了吗？”

        管家一脸骄傲，“自然，林小姐离开不到半个小时，主人就把九连环解开了。”

        原来还挺聪明的。

        林舒舒伸手自然地摸了摸叶映的脑袋，因为身高有差，她是踮起脚尖摸的，“真乖！”

        叶映：……

        他忽然陷入沉思，自己现在究竟是几岁的模样？

        晚上淋浴的时候，叶映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是很仔细的那种，从头到脚，最后确认自己是成年的身体。

        他抿起嘴角。

        他一定是被他们看作是智力低下的成年人了。

        尤其是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一直被哄着喂饭的。

        当林舒舒牵着他的手，轻声哄着他，还将一只毛绒绒玩偶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叶映内心崩裂了。

        她是这样说的，“乖，你晚上就抱着小熊睡觉吧，不要乱走了哦。”

        不是他以前想象中讨好的礼物，只是为了哄小孩子而已。

        而她对他的照顾与亲近，也是那种母爱般的性质。

        叶映站在淋浴蓬头下，想明白了这些。

        然后他有些哭笑不得，到底是什么让她产生了自己是小孩这样的错觉？

        男人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自己成熟健壮的身体，然后披起浴袍。

        大榕树已经教过他怎么穿浴袍，但这次叶映故意穿歪了，还忘记将腰带扎紧，就这样松松垮垮半遮半掩地迈步出来。

        “你洗……”女孩的声音堵在半途，显然被面前的风景惊呆了。

        松垮的浴袍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大腿，水滴一直往下滴落，胸口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肤，线条分明又透着几分凌厉，那张原本就俊美的脸庞在浴室热气的蒸熏下变得越发迷人有魅力。

        林舒舒毫无设防地直面这男人成熟的身躯，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脏话，“靠。”

        她一直将叶映看成是婴儿般的存在，所以总是忽略了，他毕竟还是一个成年男人。

        林舒舒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还……还是挺有料的。

        管家说过为了让叶映恢复正常肌肉，从他能走动以后就安排了专业教练每天进行必要的运动训练，所以叶映没有久卧床榻的肌肉萎缩情况，而且这幅身体比一般人还要健康，比例优秀。

        叶映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往常那样先走到小吧台边上，他沐浴完有喝水的习惯，这其实也是管家给他养成的习惯。

        他单手靠在边上，腾出另外一只手拿起水杯，假装平常地喝水，其实已经将耳朵竖起，随时注意着对面的声音。

        林舒舒原本想让他好好穿衣服，但想到他听不到，说了也没用，但要她上前帮他穿衣服，好像也做不到。

        很奇怪，林舒舒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尴尬。

        直到她朝叶映看过去，跟他那双闭合的眼睛对上，她才意识到今晚哪里不对劲。

        叶映好像在观察自己？

        明明他看不见，但林舒舒此刻就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在偷偷观察自己。

        以前他虽然也常常黏着自己，但他都是安心地待在她身边，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样的，故意站得远些，却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

        林舒舒心里犯嘀咕，忍不住朝他走过去，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能看到了？”

        叶映没有反应，只是低头专心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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