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活不久了

惊蛰在将军府待着都快要长蘑菇了。

        无聊，特别的无聊。

        这将军府何止是没有侍女，简直连个人都没有啊喂！

        惊蛰原本在桃溪村时也是独居，可她只要离开小医庐，就能见到村中繁花似锦的场面，人们往来种作，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再不济，她还可以去三清山上摘草药，去迎水寺看俊俏的小和尚，去向阳城买新出的吃食。

        而这么大的将军府，连个活人都没有，惊蛰才来的前两日还有心情琢磨一下将军府的建筑。

        她讶然发现，这里的设计风格，有些像是当年的安闲王府，就如她住的这间四时居，和书中描写的那江闵月小群主的房间别无二致。

        窗前种了杏花，那是小群主格外喜欢的花。

        她小医庐的院子里也栽了一棵，不过惊蛰是馋那香甜可口的杏子吃。

        这时节杏花开了满树满枝，风吹过，花瓣如雨，如烟，如雾，落得满身满发都是。

        惊蛰此刻就躺在杏花树下的木椅中，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一摇一晃的，好不安逸。

        在这样的悠然中，时间都过得缓慢了一些，春风催人眠，惊蛰微阖上眼眸，思绪在这清淡花香中渐飘渐远。

        “惊蛰，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谁？

        “你……忘记我了吗？”

        谁在说话？

        口鼻陷在污泥中的窒息感、身体被各种利器穿透的疼痛、还有从高处掉落时耳边吹过的风……

        一场场与死亡有关的梦魇不停地向惊蛰袭来，她极力地想要从这个死亡循环中逃离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除了那一次次刻印在灵魂里的悲鸣外，她所拥有的一切记忆都在分崩离析，最终只剩下她残缺不全的身体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动弹不得。

        “隆咚！”

        一声响雷将惊蛰惊醒，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气，全身发凉地将毯子裹紧了些，额头上却全是冒出来的细密汗珠。

        过了好一会，梦魇中那些令人感到绝望的画面一一淡去。

        她已经习惯于这样的梦境了，所以除了初初醒来时的慌张外，惊蛰很快恢复了平静。

        惊蛰起身看着昏暗的天空，黑云压城，风卷落花，看样子即将有一场大雨来临。

        收衣服咯！

        惊蛰将晾晒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开始新的一轮发呆。

        裴暮这几日不见踪影，想必又是江潇月让他去处理什么任务了吧，真会使唤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裴暮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全呢。

        连个工伤都不给报，她建议裴暮去劳动局告江潇月。

        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主意的惊蛰别说月了，都没见到裴暮两面，还不如在桃溪村里接触得多呢。

        ——至于江潇月。

        自向阳城中一别也有半月了，江潇月是不是忘记她了啊？咋回了皇宫后就没信了呢，也不来找她麻烦。

        某种程度上来，这闲得发慌的姑娘开始欠揍了。

        又是一声响雷，打断了惊蛰的思绪。

        春雨如瓢泼，不一会，就在庭院中积了一层水，惊蛰站在窗前，看着杏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一片片混在污泥中，晃了下神。

        她也不知道她突然抽了什么风，竟在这样糟糕的天气打伞出门。

        将军府占地挺大，想来裴暮待在这将军府的时间极少，大部分院子都荒废了，庭院深深，野草萋萋，又空无一人，在雷雨的笼罩下，平添了些恐怖的气息。

        惊蛰艰难地撑着油纸伞，一路分花拂柳，向着最为偏远的西北方向走去。

        如果这是按照当年安闲王府的布局建造的，那么惊蛰去的地方，对应安闲王府的位置就是少年时期的裴暮接受训练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七层石塔，不高，隐在山脚间，是用来测试比赛，只有通过种种闯关，到达最高一层，才有资格成为江闵月的暗卫。

        而它依着的那座山整体是个极大的训练场，陷阱密布，很是危险。

        是这场雨让她变得感性么？也许惊蛰根本找不到那样的地方。

        裴暮就是复原出了安闲王府，也不会将那座塔也复原进去吧。惊蛰将油纸伞偏了一点，抬头看，在她的前方有一座小小的山头在雨幕中如同一只黑色的狰狞巨兽。

        看似近在眼前，惊蛰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还真找到了那座石塔。

        石塔的旁侧并不是什么训练场，而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本该设置有各种训练机关的缓坡上立着一块块墓碑，惊蛰穿过那些墓碑，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在一块无论大小还是材质都与其他不同的石碑前站定，指尖微微颤抖地顺着墓碑上的字迹抚过，“江闵月。”

        石碑边角已经生出了青苔，还有些风吹日晒的裂纹，似乎有些年头了。

        这是，裴暮为她立的碑？

        有红色的液体混在雨水中，向着惊蛰的方向流过来。

        多年学医的经验告诉惊蛰那是血液，还是新鲜的。

        她举着伞，小心翼翼地走到石碑的另外一边。

        石碑上正靠着一个人，他全身被雨淋透了，沉郁冷峻的容颜在雨水的冲刷下如玉青白，本该是高高束起的发丝散开，有几缕如墨色的丝带缠在身前，滴着雨珠。

        不知怎么就让惊蛰想到了“晶莹剔透的战损美人”这个形容。

        只是他黑色的紧身衣残破不堪，全身布满的无数道血口破坏了惊蛰欣赏的雅致，最关键的是他接近心口的一只断箭，那几乎可以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惊蛰俯身探了他的鼻息，很是微弱，但好歹还是没死的。

        眼睑泛黑，唇色发紫，全身散发着不正常的热，额顶摸上去更是觉得烫手。

        受伤，中毒，高烧……

        裴暮，你敢不敢把自己弄得更惨一点？

        油纸伞翩然落地，被风吹得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像是在控诉惊蛰对它的随意丢弃，惊蛰也只得无奈。

        手不够用了啊。

        她还得把裴暮搬回去呢！这周围的房间也不知道荒废多少年了，里面指不定生满了霉菌，这样的环境对裴暮来说，只会让伤口感染，所以她还得绕过一大段距离，将裴暮带到她的四时居去。

        她简直是书店里最惨的员工了啊有没有！

        不生产男主，她只是男主的搬运工！

        幸亏惊蛰是个肱二头肌发达的姑娘，换一般人，哪搬得动裴暮？

        有过一次经验后，惊蛰学到了正确搬运裴暮的方式，雨势也渐小了些，惊蛰比想象中更容易地回到了四时居。

        一盆盆烧开的热水都被浸染成了血色，借着油灯昏暗的光芒，惊蛰将那只断箭取了出来。

        她仔细看了下箭头，不仅淬了毒，还是生了锈的。

        这何人好歹毒的心思！如果不是碰上了她，那裴暮不会死于剧毒中，也会因箭头上的锈斑，伤口反复感染溃烂，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箭伤暂且是处理好了，可裴暮身上的毒，惊蛰没办法给他解开。

        这种毒极为罕见，惊蛰也只是在古籍中看过而已，而书中记载解毒之法的那一页正好被虫蛀空了，勉强只看得出几样药名。

        都是剧毒之物，看来解这种毒的办法只能是以毒攻毒。

        先不说惊蛰手头上没有药，就看她记得的那几样，用量和用法都要精确到一丝不差，才有救下裴暮的可能性。

        惊蛰只能做到减缓裴暮体内剧毒发作的时间。

        裴暮……活不了太久了。

        床上的那人睡容安宁，丝毫不知道惊蛰心中的波涛暗涌，她认真回想着原著书籍，不放过一字一句。

        裴暮为了替江潇月除去那些无法用正大光明的手法除去的贪官奸臣，受过好几次伤，但重点描写的只有两次。

        一次就是惊蛰于三清山上救他的那一次，还有一次是江潇月派遣他去左相苟观的府邸盗取情报。

        启明朝有左右双相，右相是个用词都不到两句的路人角色，而这个左相苟观就了不得了。

        他在前朝的时候便占据丞相之位，势力庞大，安闲王能顺利夺位，也有他的推波助澜。因为安闲王没有子嗣，苟观以为他好控制，不曾想遇见江潇月这个硬茬。

        江潇月在羽翼未满时，是不敢动苟观的。

        她一直在筹谋着，如何击溃苟观的所有势力。

        这么多年，苟观一直是横在江潇月心头的一根刺，一日不除，她这帝位就坐不安稳，这天下在苟观的控制中就更会乌烟瘴气几分。

        惊蛰拿起桌面上沾染血迹的信件和一张名单，里面记录了朝中有哪些人与苟观同流合污，还有就是他通敌卖国的罪证。

        时间……提前了。

        原著中，江潇月是在有一定的把握后，才交代了裴暮去丞相府的任务。

        在周全的计划下，裴暮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不至于致命，休养了近两年的时间。之后他的身体废了大半，可那时苟观已被江潇月彻底连根拔起，太平盛世，裴暮安然度过晚年，寿终正寝。

        是因为她吗？她还活着这件事不似表明上那样让江潇月毫无波动。

        江潇月失去了以往的稳重，打算提前除去苟观，这才造成裴暮会中毒身亡的悲剧？

        惊蛰摁住胸膛，不知为何，那里疼得让她很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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