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盟主上任三把火

武林盟逮回了新盟主，人人欢天喜地，几位长老择定了吉日举办群英宴，开始有条不紊地派帖子做准备。新鲜菜蔬鸡鸭牛羊一车一车往山庄里运，全家上下一派热火朝天的气氛，和村里过年预备杀年猪的场面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而洛小引身为亟待出栏的年猪本人，俩蹄子扒着栏杆，遥遥远望外边一团喜气洋洋磨刀霍霍，唯有泪千行。

        这才不过几天，尽管武林盟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洛小引去哪儿都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举一动尽在监视之下，把杀年猪的氛围烘托到了十二分。

        更别说那些陆陆续续上门来的“英雄们”，一个两个都赶着嚷着要见她，嘴上说的拜见，气势却分明是提刑官要审犯人。这些天里武林盟附近叫骂一直不断，山庄也被围得水泄不通，洛小引起初不明就里，渐渐才从周围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事情的原委——原来都是“自己”惹的祸。

        洛无印这匹黑马旋风出场，不仅挑翻了慕月成，还挑翻了多少人的荷包，间接导致多位赌坊老板倾家荡产，裤腰带都赔没了，整天提着裤子在武林盟门口抹眼泪骂人。

        哥哥，他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因为双胞胎总会被人放在一起比较的缘故，洛小引从小觉得□□子难过自己有很大责任，总对哥哥怀有歉疚。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心生怨怼。

        洛小引心惊胆战幻想着自己即将被剁吧剁吧烤熟瓜分的年猪命运，愁得又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得有些可怜了。

        洛小引把脸埋进臂弯，她打生下来起没离开家、离开家人这么久过，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独在异乡为异客，前所未有地想家，也前所未有地思念起了父母。

        以前年纪还小，娘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爹则会说故事一样地讲些行军打仗时的见闻哄她睡觉。故事里有大安的辽阔版图，有各地水文地理，有南北不同春秋，也有他们亲历过的沙场人祸、旱涝天灾。

        洛小引由聚精会神听到昏昏欲睡，向往着山河万里、四方天地，将沉梦中时，喃喃说道，将来自己也要做个女侠，亲眼去看看。

        爹说，外边生活不比京城，女孩子将来择个佳婿，一生安乐就好了。

        娘虽然是规矩长大的名门闺秀，对此却颇有微词，说道，小引将来想怎样都好，我年轻时要是有些勇气，我还想出去走走呢。

        爹笑，你们娘儿俩都爱看传奇话本，看得心都野了。哎，哎！容玉你别掐我！我答应你，等孩子们长大成人，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还不行么？

        洛小引想到爹娘，觉得胸口翻涌着一团一团的酸涩，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会来找她吗？

        洛小引心情抑郁，连带着也没什么胃口，送来的饭菜味道偏咸偏辣，不合她的口味，于是只草草动了几筷子，便没心情再吃。

        午后洛小引趴在桌子上半睡半醒，慢慢觉得肚子有些饿，搁在胳膊上的下巴深深在皮肉上戳出一个窝，她叹了口气，脸上又添了一层惆怅。

        要是在家，盘子里会有她喜欢的糕点，午饭也是照着喜好来做，娘平时总叫她饭后少吃些零嘴，但也就是嘴上说说，糕点吃完了，娘第一个差人天不亮就去排队买，哪里会有让她饿肚子的时候呢？

        唉~~~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洛小引头也不抬，恹恹道：“进来吧。”

        仆役推开门，躬了下身，通传道：“盟主，下八门主人秦八爷带了礼物来向您道贺。”

        洛小引机械地摆了摆手：“别那么叫我，我不是你们的盟主——”

        说到一半，话音顿住，洛小引猛地坐直身体抬起头：“你说谁？！”

        仆役以为她没听见，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一遍：“下八门的主人秦八爷，下八门是……”

        “我知道他是谁！”洛小引霍然站起，“我要见他！”

        仆役脸上一阵惊讶，近日许多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陆陆续续接了请帖来到山庄，不少想来拜会新盟主的，但无一例外都被盟主给拒了，怎么这位久不在江湖上露面的秦八爷反倒能独得恩宠呢？

        而且这么做，不是当着那些掌门的面打人脸么……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正心里想着，不远处便起了一阵嘈杂。

        洛小引这铿锵有力的一句落入秦某人的耳朵，秦某人十分得意地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冲周围一圈被洛小引装鸵鸟拒之门外的一群人拱手，用极其欠揍的语气道：“嗐，我都说了跟新盟主是旧交，她一定会见我的嘛！瞧瞧，她多欢迎我？不好意思，在下占先一步，诸位，承让承让。”

        秦八说完，“啪”一下利落地打开手里那把用来附庸风雅的折扇，大摇大摆抬脚进了盟主住的浩然居，留下一圈被差别对待的人面面相觑，样子仿佛被皇帝召见的年轻宠妃，通身暴发户一朝咸鱼翻身的嚣张气焰，把一众前辈艳压得黯然失色。

        一位掌门气得胡子乱抖：“他在那儿狂什么？！没规矩的东西，现在的后生就这样？”

        洛小引郁闷无精打采了多日，快由圆滚滚的杏子变成了可怜杏干的一双眼睛忽然泛起粼粼波光，又被她努力眨了两下，似乎是把泪意憋了回去。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陆禁隐藏在秦八爷的面具之后，把洛小引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这姑娘到底不是真的跋扈，内心也做不到像姐姐那般潇洒自如不恋家。被人绑架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离开可以依仗的家族父母，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害怕委屈原本还能尽量藏住，不让武林盟的人看出端倪。但一看见认识的人——哪怕只是自己这样一个不明来历、与她非敌非友的，就险些绷不住了那点小动物般的警惕，眼泪差一点点就决堤了。

        唉，倒也怪可怜的。

        陆禁这次没有前几回见面的轻浮做派，端正地向洛小引拱拱手，低声慢道：“一别多日，二小姐已然是武林正道之首，秦八特来贺喜。”

        洛小引高兴完了，过后却有点尴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秦八讲话——怂样都被人看去了，之前的凶狠嚣张这时候再装也没底气，只能落得个色厉内荏的下场。

        不管怎么说秦八都是帮过她的，洛小引端着恶犬的派头嘴上不饶人，但实际上心里还是对他有信任亲近之意，秦八能来武林盟看她，洛小引很感激。

        可是秦八并非亲人好友，丢开了恶犬的嘴脸，又该怎么和他相处呢？

        洛小引一阵窘迫，生生憋红了脸，险些话都不会说了，吭哧半晌才道：“哼，谁想见你啊，还吹什么你无所不知，我哥才是武林盟主你都不知道，你对着我瞎叫什么。”

        话说完她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话怎么听怎么虚张声势，天知道她现在看起来有多像个被五花大绑放在盘子里还挥钳子吓唬人的大闸蟹。啊啊啊救命！谁来救救她！

        陆禁似乎看穿了她的局促，眯眼睛一笑：“在下当然知道了。小姐一路辗转来到武林毫发无伤，可都多亏了在下着人暗中相护呢？”

        “你知道？”洛小引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那你，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找你还找不到人！”

        洛小引神情染上薄怒，眼底深处又藏着些许埋怨和受伤，陆禁被她质问，坚强充实的心像遭遇了一根针，瞬间被戳得漏了气，顿时又虚了。

        “嗯，这个……”

        陆禁当然不能说忘了自毁英明，只好一边顾左右言他拖延时间，一边拼命思索怎么把锅合理甩出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陆禁福至心灵，反问洛小引：“二小姐，做买卖向来讲求公平公正，你又没雇过我，我又何来必须为你做事这一说呢？”

        洛小引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虽然从道义上秦八应当知会她，但两人那次毕竟没谈成交易，秦八确实也没必要非得上赶着给她打小报告。

        陆禁见她轻易被带着跑了偏，想不起来追究自己，终于暗暗松了口气。他得了便宜卖起乖来，还不忘趁势而上，顺嘴打探一句一开始就惦记着的事儿：“二小姐菩萨心肠，半夜还冒雨去看望那被你打伤的书生，又是送药又是请名医。在下对你哥哥一事可是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小姐对在下就换了另一副面孔？不给酬劳便也罢了，转脸说话还这般冷硬，还怀疑我一片真心。”

        洛小引如遭雷劈，从头僵到了脚：“你在说什么……”

        陆禁佯做哀怨，指指自己的脸，又给她下了一剂猛料：“莫非‘小仙女’是嫌我这个凡人不够俊么？唉，如此看来，自那一夜捡到小姐遗落的伞后，我抚着伞柄玉兰日夜思慕，究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一厢情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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