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那怨鬼，却不是姜凝想象中的姑娘模样，而是个少年。唇红齿白、面容姣好，头发用布带松松束了垂在颊边。

        “请问阁下是？”姜凝看着面前苍白俊秀的少年，恭敬道。

        她不是不能出手驱散他，但他出现在这里，想必和那姑娘关系匪浅。

        “阿水，是阿水吗？”那少年却答非所问，喃喃了几句，居然露出一个微笑，“你回来啦。”

        姜凝一愣，细细瞧那少年双眼。那双眼形状秀丽，瞳孔却色泽黯淡，且目无焦距，竟是个盲人。

        姜凝斟酌道：“在下云澜山弟子，姜凝。”

        “云澜山的弟子？”那少年竟顿了一下，“云澜山……”

        “阁下知道云澜山？”姜凝一惊，开始震惊于这怨鬼样貌与生前无二，且并未失去神智，并未细细观看其衣着，此时看去，那少年一身规整白衣，虽与云澜山弟子服制式不同，却也是仙门弟子才会穿的材质。

        姜凝问：“阁下可是仙门弟子？”

        那少年沉默良久，终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凝也心知着对话再进行下去也是无用功，开门见山道：“那阁下可认识……阿水姑娘？”

        住在这里，却一直没有回来，这少年口中的阿水，想必就是那僵尸少女。

        少年终于点了点头，迟疑道：“阿水，我一直在等她……阿水、阿水，是谁来着……？”

        姜凝叹了口气。

        想必这怨鬼虽神智未泯，但长年累月被怨气侵蚀，记忆已逐渐消散了。

        只是，要想寻到阿水的去向，解开她身上的谜团，这少年必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姜凝想了想，四下看了看阿水生前住过的这间柴房，当真是空无一物，她用寻鬼探灵的“现”字诀也未能找出任何逝者留下的痕迹。

        “阁下，请问，这里就是阿水一直住的地方吗？”

        姜凝虽问了，却没指望那浑浑噩噩的怨鬼少年真能提供什么线索，但他却道，“阿水……有时太冷了，会睡在别处。谁都不知道，你别告诉其他人。”

        姜凝大喜：“阁下放心，我自是不会乱说，还请阁下带我一观。”

        少年没说话，只用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在虚空处，顿了一会儿，才道：“云澜山的人，找阿水做什么？”

        ……这想起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姜凝无法，却莫名不想欺骗这少年，于是斟酌道：“阿水姑娘……出了点事。镇上居民都在找她，我是来帮忙的。”

        那少年愣了一下，道：“阿水失踪了？”

        姜凝点了点头，再次诚恳道：“我乃云澜山内门弟子，是接了委托来帮忙的。我向阁下承诺，决不会出手伤害阿水姑娘。”

        少年又沉默半晌，终于道：“跟我来吧。”

        姜凝赶紧拾步跟上这少年，惊讶地发现他虽已是怨鬼，但双脚着地，走得也快，即便目盲，也似能感应到前方障碍般便利。

        若他真是仙门弟子，想必生前修为不算低，如此才能灵气外放为自己探路。

        姜凝边走边闲聊般试探道：“敢问阁下姓名是？又为何被困在此地？”

        少年仍是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似乎有人叫我“温明”，那或许是我的姓名。只是一开始为何在此，却不记得了。后来，因为阿水在这……我不能走。”

        “滴！恭喜用户解锁关键人物【温明】！”

        “任务【琉璃之城】完成进度：关键人物已解锁2/3，希望用户继续努力，早日完成~”

        姜凝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甫一听到“温明”二字，心中便掀起惊涛骇浪。

        自从她穿越到书中姜凝这幅壳子后，原身的记忆便陆陆续续与她的记忆融为一体。“温明”这个名字，在修仙界可谓是人尽皆知。

        凌霄宗宗主清静尊者座下惊才绝艳的小弟子，堪堪十七便结婴，本该在修真界有大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去了次凡间历练便从此人间蒸发。清静尊者派人不知寻了多少年，各种寻人法决、法宝都用了个遍，也没能找到这小弟子。

        他……竟然早已身殒，甚至还化为怨鬼，在这方寸之地困了不知多少年。

        ……贺喜、温明、阿水，这小小的七玄镇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又隐藏着什么？

        姜凝道：“温前辈？”

        温明身形晃了晃，声音还是如往常般毫无波澜：“你即便认出我，也不用告知我的身份。我既已身死，前尘往事……对我便无牵挂了。”

        姜凝很想问一句，如果真的“毫无牵挂”，又怎会怨气盈身，多年不得解脱？

        但她到底是没有问出口。

        温明领着姜凝七拐八绕，终于在姚家一个不起眼的荒废院落前停了下来。

        姜凝仔细打量眼前这小院，虽然破败萧瑟，却挺干净的。院内一处旧石台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了几本旧书并一个茶杯，想来是被当作桌子使用了。

        她凑上去看，那书也不是凡界寻常女儿家看得什么《女训》《女戒》，而是一些消遣读本，甚至还有一本前朝史书。

        姜凝问：“我可以看一下这些书吗？”

        温明点了点头：“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意看。”

        她便拿起那几本书都翻了几下，翻到一本书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姜凝捡起一看，是一张黄符。

        上面的文字却不像那些道士用来驱小鬼时写的带有灵力的符文，而是一只妖兽，模样长得有几分像她前世见过的貔貅。

        且那妖兽画得不是很好，画师笔法生涩，却极其恭敬地用茶油点了这只兽的眼睛，看上去勉强算是炯炯有神。

        姜凝将黄符夹回书里，转身问温明：“这黄符上，为何画了只妖兽？”

        温明看到那张黄符，却隐隐露出厌恶的神情：“那是“山神”……镇上的人都信它能保家招财，于是镇上每年都会从道士手中买来黄符，画上山神真身，再送给来供奉香火的人。”他又顿了顿，“这书，是我从姚望书房拿来给阿水的。”

        ……山神？这不就是貔貅吗。

        貔貅虽为祥瑞之兽，却只保财运，不像其他神像那样业务广泛。在姜凝记忆中，凡界百姓还是更喜欢供奉个佛祖菩萨之类的，能保平安、求好运，有时候甚至连姻缘业务也一并承接了。

        像貔貅这种有明确指向的瑞兽，凡间少有专门供奉的。

        而且看样子，还有不少信徒。

        她看了眼弹幕，悄悄问：“你们那边有供奉过貔貅吗？”

        【月亮船】：“没有……很少听说过。”

        【锦鲤鱼】：“我妈倒是给我买了个玉貔貅戴……不过也就是图个好彩头，我爸做生意嘛。”

        是了。锦鲤鱼家做生意，收入常有波动，日常与“财”一字挂钩，因此才会戴这貔貅。这七玄镇虽也有人经商，但大部分百姓也是给别人做工的，让他们去供奉貔貅哪有菩萨佛祖等让人心安？

        除非，这信仰背后另有玄机。

        姜凝转身推开厢房的门，粗粗朝内看了一眼。

        这里不像柴房那般空空荡荡，摆了几件女儿家常用的物件，最显眼的却是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个大竹筐。

        姜凝凑近一瞧，里面全是些粗陋的小玩意儿：泥捏的小狗、草绳编的蚂蚱、小香囊……甚至还用没用完的伤药。

        姜凝隐隐有了一个猜想，问道：“这些东西，可是阁下送给阿水姑娘的？”

        温明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般整了下衣摆，干咳两声道：“……是了。我刚看到这篮子便想起来……阿水过得清苦，我便时常寻些小物件逗她开心，见笑了。”

        姜凝又在篮子里摸到一个红锦囊，上面用粗线绣了五个字：温明、姚若水。

        这是凡间两情相悦的男女，常用来定情的物件。

        “姚若水”想来便是阿水姑娘的大名了。

        姜凝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心中唯余感叹。

        看着这些东西，她便能想象出这对同样处于绝境中的少年少女是如何在这间小小厢房中互相陪伴、彼此慰藉，直至情愫渐生。

        曾惊才绝艳的凌霄宗弟子，本该心境清明、仙途坦荡，却不知为何历经磨难以至心生怨恨，困在此地久久不得解脱。

        曾在家中备受宠爱的闺阁千金，却一朝家破、受尽磋磨致死，死后数次下葬超度也不能解其执念、使其安息。

        对于姜凝来说，这本来只是一件提供直播题材的委托，本该像她前世的每一次探险直播那样，一直保持着冷静理智的态度完成直播。但这次，她却是真真正正为这二人的遭遇所触动。

        说什么，都一定要查明真相了。

        【离离原上普】：“床上那团红的是啥……？怪吓人的。”

        【月亮船】：“卧槽，还真是，吓我一跳。”

        姜凝看到弹幕提醒，向床上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团红色的东西被堆在床上。

        她走近看去，发现那竟然是一件嫁衣。

        不同于这位阿水姑娘一直以来给她的清贫印象，那件嫁衣上甚至用金线细细绣了图样，腰上甚至还缀着一颗珍珠，几乎是百姓成婚时能穿的最为华贵的样式了。

        姜凝看得发懵，问：“阿水姑娘……要成亲了吗？”

        温明沉默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他说：“阿水，是山神的新娘。”

        姜凝震惊之下，还未来得及说话，温明忽然化为缕缕黑烟钻入厢房各个角落。

        房门被一个人大力推开，那人哭着喊着踉跄过来，扑通就跪下了，还妄图去抱姜凝的腿。

        竟是姚望。

        他哭喊道：“仙长、大仙儿，不好了，外头死人了……那丫头、她，她回来了，大仙儿，您快救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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