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绑票了一个“阎王”

三郎确实是被绑架了，而且这个绑架，颇有自作自受的意味，始作俑者，竟然是三七四团的夏耀祖。
  前面说到过，张希北捉了三个日军特工，三郎从他们的兜裆布中，搜出了情报，送去张渚镇换了赏金。
  这前后的整个过程，夏耀祖都是亲自参与的，他当时就有一种疑问:  这鬼子特工，非比等闲之辈，怎会轻易就阴沟里翻船？但在利益引诱面前，也仅只能是一闪念。
  等到现在终于开战，仅第一天的战斗，夏耀祖三七四团的伤亡，就达到了四成，其中阵亡的将士将近三百人。也就是说，一天的战斗，夏耀祖的三七四团就被打残。
  夏耀祖的防守部署，都是依据三郎的情报，做过相应调整的，现在这迎头就被日军打残了，夏耀祖的熊熊怒火，自然要往三郎头上烧了。
  再说夏耀祖的防区内，有一支民间抗日武装，打的旗号是“长兴抗日义勇军”。但这支队伍的实质，就是一支大地主的私人武装。
  这个大地主叫李树林，家住长兴县煤山镇何穴弄村，五十多岁白净面皮，瘦削身材，逢人就是眯眼笑嘻嘻，和气得很，一年四季总是一身长袍清清爽爽，好好先生一个。
  李树林的私人武装有二百多人，明面上是安境护民，和郭振山的护村队是一个意思，但在暗地里，干的却是强盗勾当。
  日军侵占江南后，抗日武装吃香，可以私募钱粮，百姓们暗中支持。李树林看准了这是捞油水的机会，适时打出了抗日旗号。
  李树林表面上是开明乡绅，和谢升标部，晏子风部及夏耀祖的三七四团，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当然也和日军暗通款曲，这是乱世中的自保。
  夏耀祖战败，拖枪逃到长兴县境内，落脚在李树林家里，酒足饭饱之余，他那爽快耿直的脾气发作了。他没法把邪火发到鬼子头上，只能拿三郎说事;  “他妈的小鬼子，目标明确，地形熟悉。进攻，迂回，分割……，打得有章有法。我团的兵力布置，防御部署，小鬼子一清二楚。战前蜀山茶馆的小老板给了我一份日军情报，我正是按照这份情报，作了相应的调整，现在看来，其中必然有诈。他一个小小的茶馆老板，根本接触不到鬼子情报的，看来我是中了圈套了……”
  李树林问:  “茶馆小老板是哪一个？”
  “江三郎”！  夏耀祖把三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撕。
  李树林暗中干的是强盗勾当，对三郎自然是早就盯上了，这是一只“大肥羊”，只可惜有日本人罩着，轻易动不得。现在听夏耀祖这么一说，难道这个江三郎是个“两面派”？正好下手查个水落石出，方便以后行事，既讨好了眼前这个姓夏的丘八，又可以顺带捞一笔油水，一举多得，太妙了。
  夏耀祖和李树林一拍即合，定下了绑架三郎的妙计。
  李树林手下的心腹队长，是个积年惯匪，因他早年截道打劫被敲断了一条腿，但即便如此，他穿林上树，翻山越岭，仍然快捷轻灵赛过猎豹，因此人送外号“瘸豹”。
  瘸豹和李树林互为明暗，所有的强盗勾当，都是他在暗中实施。
  宜兴县和长兴县是邻县，对于丁蜀镇的情况，瘸豹自然是很熟的。更何况，宜兴县富户尤多，最是强盗们的垂涎之地，是土匪们的“钱袋子”，瘸豹心里的明细账上，三郎早被登记造册，暗布眼线，随时伺机而动。
  所以，李树林刚对瘸豹下达任务，瘸豹便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那神气，就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保证此去手到擒来。
  瘸豹对三郎觊觎已久，现在得着机会，果然不负李树林所望，很快就将三郎掳掠到手。
  按照李树林的设计，是把三郎往夏耀祖那里一送，随便他去怎么审问。与此同时，这边跟三郎家里要赎金，要到多少算多少，总之一句话:  手脚要快，千万别身陷其中。
  三郎家在丁蜀镇上，算是个比较大的富户，是土匪强盗眼中的“肥羊”，因为有帮会背景，又听说与江湖人物常有走动，所以轻易不敢下手。但三郎的丈人爹是富甲江南的财阀大亨，等他这一结婚，就变成了超级大肥羊，大堆的黄金白银面前不动心，会死人的。
  瘸豹把人抓到手后，心中就开始抖起了机灵:  何不趁此良机，先敲他一把大的，弄个现到手再说。然后把人往夏团长那里一送，钱有了，也办好了差事，一事二便岂不美哉！更何况，在同行面前这是长大脸，从此在绿林道上，我瘸豹就是叫得响的一号人物。
  瘸豹这一念之差，绑的不是“肉票”了，而是把“阎王”绑回来了。
  瘸豹在山里的秘密巢穴，安在一个叫毛顶头山的绝壁山腰上，山腰上有一个天然溶洞非常隐蔽，瘸豹称之为“发财洞”。
  发财洞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尺宽的小道可供进出，经过瘸豹多年经营，精心构建，说是一夫当关，那是毫不夸张的。瘸豹曾经放出大话，他即便是拿根烧火棍，也能稳稳守住，就是固若金汤。

  三郎在睡梦中被掳，装麻袋里运到毛顶头山洞里，糊里糊涂醒来，从惊慌中定下神来，就想到自己肯定是被绑票了。
  三郎静静躺着，整整等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土匪来理会自己，心里就思量开了:  如果是仇家想报仇杀了自己，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折，肯定是绑票拿赎金的，最起码，在他们赎金没有到手之前，是舍不得撕票的。只要暂时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况且手下的一众兄弟们，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三郎安安心心等着强盗来见自己，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绑匪来和自己“谈心”。
  真正的原因是，此时的瘸豹，“快票”已经送出，对方答应在一天内把大洋送到指定地点，他正在等钱，没必要面见三郎。
  所谓的“快票”，是土匪绑票的术语，就是快绑快赎，双方爽爽快快都不拖泥带水。这其中土匪对自己要求的前提是，索要肉票的赎金相应较低，以利于肉票家人筹钱容易。
  瘸豹不愧是资深老土匪，故意没在绑架现场留下快票信，而是隔了一天，这是有意让人着急上火，只要惊慌失措了，剩下的就势必乖乖听话，从速奉上赎金。
  瘸豹计划得十分周详，勒索赎金八千大洋，也是深思熟虑后为三郎量身定做的。从快票信送达茶馆后十个小时，八千大洋就送到了指定地点，这是快得不能再快的飞快了，恐怕现如今的“快递”  业务，也是学了先前土匪的“快票”绑架，也未可知。
  瘸豹站在山洞口，眼见着喽啰们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欢天喜地的在山道上吆喝着，飞快的奔向山洞，心里如释重负的大喜之余，又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顺利，为何再不多要些呢？
  可瘸豹又再回头一想，如此飞快的“快票”，八千大洋的超级大业务，自己在业内的英雄榜上，必定是响当当的人物，哪个见了自己都要翘一下大拇指的！
  瘸豹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幅受人敬仰的美景了，正乐着，突然，抬大洋的一个喽啰大马趴摔了一个狗吃屎，带着另一个小土匪也成了滚地葫芦。
  瘸豹忍不住哈哈大笑，骂道:  “狗日的，弄了几个大洋，走路就发飘了，当心老子……”
  他还没有骂完，抬着另一只木箱的喽啰，其中一个也一头栽倒在山道上，到了这时，瘸豹已经感觉有异，凝神一看，倒地的两个喽啰，脑壳下流出血来，在地上漫淌。
  剩下的土匪发一声喊，扔下两只木箱，飞快窜进山洞，即便如此，又有两个背心中弹倒地。
  瘸豹紧贴洞壁，不敢稍有动弹，目瞪口呆看着山道上的四个死鬼，这是什么鬼？为什么听不到枪声？
  洞里的土匪喽啰们，都和瘸豹一般的满脑子浆糊:  被打死了四个兄弟，为什么听不到枪声呢？太诡异了！
  山洞里只听到惶恐的喘气声，土匪们只觉得洞口就是地狱之门，在这门外，一个阴森的枪口如毒蛇般窥探，怎么办？
  三郎看到情况突变，暗暗开心，知道此时千万不能去挑事，最好是静观其变。
  瘸豹终于受不了这死寂无声的恐怖，把手中枪狠劲一挥:  “你，还有你，去把人拉进来。”
  他的意思是先把尸体查一查，弄清对方是什么武器造成这种状况。可两个被点名了的喽啰，浑身筛糠着迈不动腿脚，脸都吓得扭曲变形了。
  瘸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把威严摆出来，往后带头大哥就狗屁不是了，他把双眼抡滚圆了吼骂:  “平日的狠劲，都他妈痾屎痾裤裆里啦？不听招呼是吧，信不信老子的枪子招呼上来？”
  瘸豹说着时，枪口在两个喽啰胸口脑壳上直敲。
  二个喽啰在威逼下，一前一后挪到洞口爬下，准备出洞拉死尸，前面的一个刚到洞口，在瘸豹紧张的注视下，只见那贴紧地面的脑壳刚刚抬起来一点，准备察看外面情况，就见猛的一震，瞬间炸出二个弹洞，象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摁扣在地上。
  这魔幻的一幕，像是恐怖的无声电影，楔子一样的从眼睛里钉进瘸豹的脑门。
  瘸豹玩了一辈子杀人放火，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了，子弹是怎么贯穿人的脑壳的。
  “嗷”的一声厉嚎，瘸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箭也似的直窜洞底，用枪指着三郎:  “你你你，不想活？老老，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
  三郎头也不抬，慢条斯理的说:“好汉爷，不用抖成这样，你先搞清状况好不好？”
  瘸豹拿枪逼住三郎到外洞，让喽啰把洞口的死鬼拉到三郎面前，说道:  “看清了吗？外面还有四个，想不到江少爷是真人不露相，手段比老子还狠毒啊！你想同归于尽，好啊！老子有你陪葬，不怕，值了！”
  三郎低头看，这死喽啰脑壳上一大一小二个枪眼里，血浆似破了蛋壶的蛋清一样，从二个枪眼里缓缓潽淌出来。
  三郎还是不抬头，说道:  “了不起，神枪手，外面四个也全是打在脑壳上吗？我怎么没有听到枪响？”

  “要要要要要，要问……”
  旁边的小喽啰插话，却被瘸豹一巴掌打闭嘴:  “要要要，要什么要？要你祖宗！  ”
  随即转头又问三郎:  “江少爷，我也正要问你，为什么听不到枪声。”
  此刻洞中的十几个土匪，就像厉风中秃枝上的寒鸦，，只见十几双腿脚均在颤抖，面对死亡，还是如此可怖的索命，谁能不怕？
  三郎道:  “好汉爷，“无声枪”听说过吗？这是这世上最高级的枪，指左眼不打右眼，这么说吧，日本人一个师团，最多一杆。咱中国人这边，一个战区最多一杆，还买不到。这么说吧，这种枪的金贵，一支就要抵普通枪几百支，咱们这真是见了鬼了。“
  有两个喽啰顿时就尿了裤子。
  在抗战初期，普通百姓是没有“无声枪”的概念的，普通士兵也没听说过，枪炮怎会没声音呢？老百姓只有听说古代侠客的飞刀，百里外取人首级于无形，是幽灵般的无形无痕，三郎说的“无声枪”，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枪”了，就是无形无痕的“幽灵枪”。
  瘸豹彻底被吓傻了，因为他比谁都明白，如果是三郎的家人来救人，不会在交出八千大洋之后，还如此不顾三郎性命的开枪杀人，这是没天理的。
  瘸豹问: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三郎道:  “我的大学是白念的？这是学问你懂吗？”
  瘸豹蔫吧了，这厮就认识个“一”字。
  天黑之后，瘸豹冒险用“飞爪”又拖进了二具尸体。正待细验，早有手快的喽啰从死尸背上拽下一封信，瘸豹看得很清楚，这信是用匕首插在尸体背上的，不用说，刚刚暗中的“幽灵”已经来过洞外了。这就太惊人魂魄了，山洞里的土匪喽啰们全都溜进内洞，外洞只剩三郎和瘸豹。瘸豹让三郎快快念。
  “快快的放人，否则断子绝孙。”
  这暗中的幽灵枪手，到底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常理解释不通了。
  看着信笺上的留言，瘸豹终于彻底吓疯了，自己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发财洞:”，已经是别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棺材洞”。
  瘸豹把字条往口袋里一塞，驳壳枪的枪管狠戳三郎后背和脑壳，往里洞驱赶。
  “说吧，你倒底是哪方面的人，如果有一句谎话，别怪我心狠手辣。”
  瘸豹问得很狡猾，不论三郎回答是哪一头的人，他都能占着主动。
  三郎暗暗心惊:  难道不是土匪绑票吗？刚才还听着这些杂种欢叫，八千大洋到手了。是抗日武装抓老子的汉奸吗？可这伙鸟人比老子还象汉奸。三郎摸不透对方的底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老子不怀好意。
  三郎道:  “我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惹了我，已经被盯上了。”
  三郎耍光棍搅浑水，先把对方的小命弄到秋千上荡着，吓他半死再说，。
  瘸豹冷笑:  “早听说丁蜀镇上的江大少爷奸刁贼坏，果然是个油缸里的光棍，国军三七四团被你玩残了，夏团长向你问好呢……”
  终于搞清了原委，是夏耀祖怀疑自己通敌，情有可原，谁让人家被打得灰头土脸呢？可眼前这伙鸟人趁机勒索绑票，这是夏耀祖的主意？妈妈的，这事肯定有蹊跷。
  三郎哈哈的笑，似乎是在嘲笑瘸豹的愚蠢，又似乎是笑夏耀祖的无能，就是不说话，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气。
  瘸豹道:  “江少爷，我认栽，你是好汉爷。既然我把自己的底细告诉了你，咱俩就应该是同舟共济，你不会真想翻船同归于尽吧？”
  三郎冷笑:  “想着自己怎么活命吧，现在只能靠我。”
  瘸豹想想也对，暗忖:  这个江少爷，结婚回丁蜀镇时，几十个东洋兵护送。到夏团长那里去送情报，即使见了冷总指挥，都能镇定自若。那种场面我都胆颤心惊的，他为什么能毫不怯场，只能说明很有名堂。
  三郎终于抬起了头，这是他自从进了这个山洞，第一次抬头，因为看到绑匪的长相，有可能会被灭口的，三郎了解土匪的狠辣残忍。
  瘸豹待着不会吱个声了。
  到了现在这个份上，瘸豹已经是骑在了老虎背上，三郎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可土匪们只要一旦逃出生天，这根救命稻草又会立刻被斩断炼掉，所以瘸豹才会不遗余力的，坐实三郎的汉奸名头，或者是抗日的名头，二者必居其一，三郎今后都没活路，中日必有一方要追杀到底。
  三郎仰望着瘸豹，张口结舌无语的样子，可心里明镜高悬，知道眼前这个老土匪的狠辣，用手扒开瘸豹的枪管。瘸豹又追问一句: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怎样！”
  三郎道:  “我是什么人？我是十足真金的八千大洋。别的咱俩往后操心不迟，现在先保住小命再说。想想怎么留着命，去花那外面的二箱大洋吧。”
  三郎的话，瘸豹听了发愣，暗恼自己吓慌了神，没了主次，满脸浑身的冷汗又直冒，弱弱的问一句:  “江少爷，你有办法吗？”

  “我出去喊话，或者就在洞口喊话，让那个打黑枪的罢手，只要他一答应，你亲自押着我走。”
  三郎虽然不能确定外面的人是什么身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是来救自己的。
  瘸豹挣扎半天，方才答应了一声“好”，却又立即又高喊一声“等等”，二粒眼睛死盯着三郎，心想:  这家伙是出了名的奸刁贼坏，外面的幽灵枪，又是瞄左眼不打右眼，出了山洞，他们就是强强联手，鬼知道会整出什么妖道，那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瘸豹冷哼一声:  “狗急跳墙，人急疯狂，看你这么爽快，嘿嘿，反常必有妖，老子赖命一条，如果你再想耍诡计奸谋，老子先弄死你！”
  三郎见他说得咬牙切齿，二粒眼乌珠子，骨碌碌象两只受惊的小猢狲，在眼眶里翻转乱窜。这个短命鬼瘸豹，之前的嚣张跋扈才刚刚弱一点，又神经病一样的发飊了，千万别真的脑残抽筋，下了老子的黑手。
  三郎只能从鼻孔里重重一哼，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但又不能弱了气势，那样就变相承认自己做贼心虚。
  瘸豹怒道:  “哼什么？怕死了？被我说中了吧！如果你真的是在耍计谋想活命，就痛快说出来，不丢人的，老子反而会敬重你是条好汉！”
  三郎知道真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候，先前能保住老命的自信，又动摇了。这么心里一发急，脑筋反而清明起来:  如果自己出去喊话，带着绑匪一起跑路，让兄弟们看猴子一样，肯定会说老子是个没骨气的懦夫，唉，想多了也没用，先活命再说。
  三郎道:  “本来我还想，你们用麻绳牵着我，再用枪指定了我，实在不行，往老子腰里塞手雷就更保险了，我往哪里逃？既然你们如此多疑，咱们索性闷声发大财，不走了。”
  话说成这样，表面上看，是十分的豪爽磊落，是个骨气铮铮的大英雄。而实际上，三郎是针对瘸豹的多疑狡诈，采取的以进为退心理战，希望能多拖些时间等待救援。
  三郎赌性发作，这是索性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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