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warning:过渡章节，且本章有史实存在

        大野岛上的孩子有将近一半的“留守儿童”，目前和夏油杰关系最好的福田井次就是其中一员。

        他的父亲在市里做警察，母亲似乎已经过世了，他自己住在岛上的家里，一门心思认真学习。

        看样子也是奔着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圣英去的。

        想被录取，就得靠无休无止的补习班和课后练习来堆成绩，这点和夏油杰父母对夏油杰的安排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他完全是出于自愿去受这份罪。

        前些日子跟你和夏油杰交上了朋友，他短暂地放纵了一段时间，由着自己跟你们一起看了很多集动画片。但升入五年级以后，他感到时间越来越紧迫，立刻重新收紧自己，连电视机的遥控器都扔了。

        而你的美术培训班并不是每天都有课，每逢周三和周五都可以不用过去。这种时候你就爱去七庵奶奶那里呆着，ruarua她养的小兔子，顺便偷学一些生活小技巧。

        比方说在刨三色堇那天过后的星期五，你就如之前一般，搭着电车去了七庵屋，准备买两个漂亮的盆子把你们刨回去的小花种上。

        “七庵奶奶，您这里还有别的款式吗？”你提溜着一个素色花盆，不太满意。

        “没有啦！”七庵奶奶笑呵呵地问：“三色堇又不是多金贵的花，种在你们家门口的泥地上不就好了吗？”

        “啊”你挠挠头，“很难得见夏油杰这么喜欢什么东西，把它们养在花盆里的话，到时候上初中也可以带过去。”

        “呵呵和那孩子感情真是要好啊。”七庵奶奶笑笑，拍拍你的脑袋，感叹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这句突如其来的中文吓得你差点把手上的花盆给甆了，“七庵奶奶，您是在说…？”

        “啊…？抱歉抱歉！”她沧老的面孔上浮现少女独有的调皮和羞涩。“这是家夫教我的第一首诗，所以情不自禁就说出口了…

        “千恩听不懂吧？这句中文诗的意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女孩，他们的感情会有非常美妙和牢靠。呵呵，可惜我人老了，后面的诗句全都记不住啦…”

        你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门廊，感觉很不可思议，“七庵奶奶，您的丈夫该不会是…中国人？”

        “是啊，是中国人。”七庵奶奶笑着点头。

        “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哩。”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透过你，看向飘渺而惨烈的过往。

        “那群渴望战争渴望疯了的家伙，逼着我们离开自己的家，去占领别人的家啊…”

        “我跟着父亲母亲，作为所谓的开拓团成员，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生活了三年…”她嗤笑，“然后他们就要把我送上前线啦。”

        你打了个寒颤，对女性而言，这句送上前线的含义不言而喻…

        七庵奶奶缓缓地摇头，“我和我母亲都得被送到那该死的地狱…”

        “父亲…他只不过是个木匠，他这辈子懂得拿木锉，哪里拿得来枪呢…？”

        “发到他手里的那把枪，送出的唯一一颗子弹…就是给他自己的……”

        “就在我和母亲身后…就这么，砰的一声。”七庵奶奶面色卡白，举起右手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比了一下，“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只需要那么一下，我们就可以得到解脱。”

        “要是父亲先爽快地给我和母亲一粒枪子该多好呢？”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发颤，“那样的话，或许我们就不用看见那样的地狱了吧…”

        “呀勒呀勒，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呢！”她摆摆手，把自己的沉痛收回心里，握住你的手，“说回我丈夫吧。”

        “他可是很出色的中国士兵。”

        七庵奶奶说起他来，神色颇为骄傲，“我遇到他那年17岁，像是已经在地狱里生活了一辈子。”

        “母亲在第一年就被那些恶魔折磨死了，剩下我独自在那个地方苟延残喘…我想死，因为我正在经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但我找不到机会…连想放弃自己的生命都找不到机会…”

        “然后他出现了。”

        七庵奶奶像是又看到了她的大英雄。她微微仰着头，幸福地眯起眼，话语中带着深重的眷念，“他是一个那样英武的勇士，却也是那样温柔的情人。”

        “他不嫌弃我。他一直带着我，教我说中国话，教我该怎么亲手为自己报仇。”

        “他的同伴也对我很好…尽管一开始他们都想杀了我……”

        “我明白的，我明白他们的恨来自何处…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恨……”

        “可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有恨，却从来不对着无辜的人发。”

        “现在想起来，和他们相处的那些日子好像很长，回忆起来，却发现原来那么短。”

        “有时候我刚刚认识一张新的面孔，到了晚上该吃饭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丈夫啊，每次都会因为这个难过得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可他还是逼着自己吃下去，睡下去。”

        “我呢…有时候会因为自己懂日语而感到高兴。”她苦涩地笑笑，没头没尾地倾诉：“总会少失去一些人的。”

        “我原本以为，我和他快要看到希望了…”她的目光黯淡下来，话语声低到快要听不见。

        “战争结束了要做什么呢？我和他早就商量好了。要回到他的家乡，要向他学习怎么种地，要和他一起养大肥猪，养肥鸭子，养山兔子，呵呵…他说呀，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能再像学习中文的时候那么笨了。”

        你看着七庵奶奶那双衰老却清澈异常的眼睛，难受得想哭。

        是啊，都商量好了…都商量好了。

        可是最后的结果，不用她说，你也能猜到。

        “千恩呐，对不起，一不留神就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她用手背拭了两下脸颊，强打起精神，“人老了…就是喜欢说些以前的事，谢谢你愿意认真听我讲这些啊……”

        “现在的书都魔怔了，乱写当时的事情。小孩子看了以后都被骗了哩……”她絮絮叨叨地摇着头，“没有人愿意信我说的话，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讲的话，他们都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

        你握住七庵奶奶苍老的手，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七庵奶奶，我信。”

        “其实…谢谢您。”你垂下眼，把未竟之言吞进肚子里。

        而你从未想过，原来，在发起战争的那一方，他们的百姓同样水深火热，同样饱受折磨，同样憎恨战争。

        国仇家恨，恨的是疯狂的军国主义，恨的是泯灭人性的屠戮，恨的是罔顾历史的无耻篡改。

        不光我们恨，他们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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