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相忘

玉蟾宫内，翠羽将剥好的石榴籽拿到皇后面前，说道：“娘娘，泰王殿下差人送来的石榴，果然既甜又多汁。”

        皇后说道：“你们要是喜欢吃，就多吃点吧。”

        翠羽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婢呢没少吃，倒是娘娘你，再不吃呢就没了。”

        皇后听了，拿起石榴吃了起来。

        翠羽看皇后吃了，高兴的笑了起来。

        这时翠绡抱着衣服走了进来，她把衣服放好后走到皇后跟前，看了看翠羽的脸色又试探着对皇后说道：“娘娘，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可香了，咱们去看看吧。”

        皇后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也好。”

        皇后于是去了御花园，诚如翠绡所说，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开的很香。可她感受不到，她只是拖着一具躯壳在御花园里游荡了一圈。可即使是拖着躯壳游荡她也要去，至少那样，也能安慰安慰她身边的人。如今她又拖着这具躯壳，又慢慢的游荡回玉蟾宫。

        当他们快回玉蟾宫的时候，皇后看向了过道的另一边。过道的另一边毓锦门，她不由自主的往那儿走了几步，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正跪在毓锦门前，就这样静静的跪在那里。

        皇帝铁青着脸走过来，对她说道：“朕以前竟不知道，皇后原来那么喜欢跪着，既然皇后喜欢跪，那朕就成全了你。”

        皇帝对着身边的钱江说道：“传朕的旨议，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从今往后若娘娘跪着，六宫的人就陪娘娘一起跪，若有抗旨者杀无赦。”

        钱江答道：“是。”

        于是六宫的宫人纷纷跪了下来。

        皇帝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钱江，钱江也默默的跪了下来。

        皇帝转过身又说道：“从今天起，皇后如果吃了饭，六宫的人就去吃饭，皇后如果喝了水，六宫人就可以喝水，若皇后不吃不喝，那六宫的人，谁也不许吃喝。”

        说完便独自回了重华宫，再也没有出来，任凭她怎么跪，再也没有出来看一眼。

        ……

        她感觉像是有人拉住了她，她低头一看，原来是翠羽和翠绡。

        她们跪在了她的面前，拉着她的衣服，惊慌的对她说道：“娘娘，你不能去那边，你不能去那边。求娘娘，回去吧，求娘娘回玉蟾宫吧。”

        她想起来了皇帝不让她去毓锦门，她不被允许去毓锦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天她去了毓锦门，她在那儿呆了一会儿。皇帝知道后大发雷霆，他倒没有把她怎么样，反正她也不在乎。皇帝命令责打玉蟾宫的宫女太监们，说是他们没有把她伺候好，每个人都挨了板子。她那时候就对皇帝说，以后再也不去毓锦门了，虽然皇帝停止了责打，但玉蟾宫的宫女太监们依然被罚跪了一个晚上。所以她不能去，皇帝是不能把她怎么样，结果倒霉的还是玉蟾宫的宫人们。她停了下来在那儿站了片刻转身回了玉蟾宫。

        皇后回到玉蟾宫后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坐榻上，过了一会儿钱江来了，钱江是来传皇帝的旨议，说皇帝今天晚上要来玉蟾宫。

        于是整个玉蟾宫变的忙碌起来。宫人们开始忙碌的准备今天晚上的晚膳，忙碌的为她沐浴、更衣、熏香……一切都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被打点好一切的皇后，被扶到餐桌前，看着一桌子非盛的饭菜她笑了起来。

        多么的可笑呀。他在她眼前半分不顾念夫妻之情，生生将铭儿从她身边抢走。三个月后他又派人将铭儿当日所穿的衣服拿到她的面前，对她说：“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这几日茶饭不香，一直念叨娘娘，娘娘你去重华宫看看殿下吧。”

        她指着门，对那个人大喊道：“滚出去，立刻给本宫滚出去。”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她随手拿起身边的花瓶向那个人砸了过去那个人虽然不想走，但也无奈的慢慢的退了出去。

        她又跑出去，将铭儿的衣服抢了过来，她抱着铭儿的衣服放声大哭起来。她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她最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人给她梳妆打扮。

        当她走进重华宫的时候，皇帝正在专心的看着奏则，看到她去了钱江带着宫人们默默的退了出去。皇帝放下奏则缓缓的站起来慢慢的向她走去。

        她看着皇帝，面无表情的向他问道：“铭儿呢，他在哪里？”

        皇帝走到她的面前，沉默的伸出手，大概是想触摸她的脸，但被她用手挡掉了。眼前的那个人如今就是看一眼都无比恶心，她怎能容许那样恶心的人，再来触碰自己。

        她只一味的追问道：“铭儿呢？我要见他。”

        皇帝没有说话只向前一步，快速的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真是恶心到了极点，将她伤的如此体无完肤竟还敢触碰她。她用力的推开他，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想推开他。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铭儿，她宁愿这一刻死去，也绝不允许那个人再触碰自己。可他抱的太紧了就算拼尽全力她也无法将他推开。满腔愤怒的她一口咬在他的肩上，用力的死死的咬在他的肩上，她下定决心如果他不松手那她也决不松口。他没有松手他只拼命的抱住她，死死的抱住她。他们僵持了许久，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最后在绝望中松开了嘴。

        皇帝就这样紧紧的抱了她许久，而她除了哭竟什么也做不了。可能是刚才咬皇帝的那一口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当皇帝开始亲吻她脸颊的时候，她只从嘴巴里，干巴巴的挤出来三个字“我恨你”。可这样苍白的语言又能阻止些什么呢，她只能任由屈辱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一直在哭，在屈辱中痛哭着，她哭累了哭乏了哭着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隐约感到，有一个柔软的东西，在碰她的脸，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她的铭儿，是铭儿。

        她坐起来，将他抱在怀里，她哭着说道：“铭儿，本宫的铭儿……”

        ……

        她拿手绢擦了擦脸颊，她后来经常会奇怪，她居然还有眼泪，明明她当年就已经把眼泪全部哭干了。

        这时外面的宫人通报道：“皇上驾到。”

        她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皇帝走进来。

        皇帝一言不发的走了进来，他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泪痕。他在她对面坐下，径自拿起筷子自顾自的吃起饭来。皇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边冷眼看着他，皇帝吃了几口饭，终于爆发了。

        他将手中的筷子，用力的扔了出去，愤怒地向皇后斥述道：“你今天想去哪里？你终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些年玉蟾宫的宫人，除了翠羽翠绡和杜乙，皇帝将他们换了一拔又一拔，果然，她的一举一动，她只不经意的走出去的几步，没有一样能瞒得过皇帝。

        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平静的说道：“铭儿不在了，钥儿也走了。臣妾的大哥和二哥早年在战场上多少都受过伤，如今年岁大了身子都开始不济了。如今的岑家，只一个臣妾的三哥还算年富力强，不过，他到底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掌过兵权。太子魏钧虽说孝顺臣妾，但到底不是臣妾生的，太子妃付玉遥与岑家和臣妾没有半点关系。皇上对岑家与臣妾，可以放心点了吗？”

        皇上看着皇后的脸，带着怒气问道：“朕放心了该如何，朕不放心又该如何？”

        皇后站起来跪在皇帝面前，整个人趴在地上说道：“臣妾愿意效仿汉文帝薄皇后，辞去皇后之位去泰地养老。”

        皇后跪下了，玉蟾宫里所有的人和钱江，也都默默地跪了下来。大概此时六宫的人也都统统的跪了下来吧。

        皇帝看着地上的皇后冷冷的说道：“许多年了朕差点忘了，皇后素来是喜欢跪着的，那就跪着吧，有本事就别起来了。辞去皇后之位？你当得了薄皇后可惜朕当不了汉文帝。”

        皇帝的话将她整个人带进了绝望的冰窟之中。其实皇宫对她来说从来都是冰冷的，玉蟾宫里只有她一身的伤痛。她原以为她的时日不多了，皇帝会给她些许的慈悲，可皇帝就连一丝一毫的慈悲也不愿意给她。她笑了，绝望的笑了笑，她直起了身子抬起了胳膊，翠羽翠绡见了立刻将她扶了起来。皇帝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再跪下去也不过是连累六宫的无辜而已。

        皇帝看她起来了也站起来走过去，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道：“是朕的错自铭儿走了以后太过冷落了你，你一个人呆在玉蟾宫里无所事事，才会终日里不是胡思乱想就是胡言乱语。以后，朕一定多来玉蟾宫多陪陪你，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终日里胡思乱想了。”

        皇后将自己的手，快速的从皇帝的手中抽出来，抬头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轻声的说道：“臣妾与皇上也是自幼就相识的，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

        皇帝低下头向她询问道：“那你说说，朕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后侧过身子迷茫的说道：“皇上以前，皇上以前……”

        “你说得出来吗？你与朕自幼相识是不假，可你从小到与朕说过几话，你不是一直躲着朕的吗？你都忘了吗？”

        她想起来了，在她很小的时后，她的父亲就叮嘱她，离皇子们远一点尤其是太子。

        “可臣妾至少也知道皇上以前不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你现在怎么连一丝丝的悲悯之心也没有了呢。”她转过身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说道。

        “你要什么样的悲悯？”

        “臣妾只想把过去的一切都相忘了，只想将来走的时候能够安详些而已。”

        皇帝听了皇后的话，瞬间暴怒起来，他向皇后怒吼道：“住口。”

        皇后似乎感受不到皇帝的怒火，依然淡淡的说道：“陛下……”

        皇后刚要开口皇帝就伸出手指着她的脸咆哮道：“你还敢说，你再说一句，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皇帝依然用手指着皇后的脸，他的眼里似乎能喷出火来，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咬牙切齿的对她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不怕死朕就不能把你怎么样，那是不是你们整个岑家也都像皇后那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好啊，皇后不是还有话还没有说完吗？继续说呀，朕，听着呢。”

        皇后看着皇帝木然的说道：“皇上以前都拿六宫来威胁臣妾，今天又换成了岑家，皇上就没有别的方法对付臣妾吗”

        皇帝将手收起来似乎稍稍的平复一些心情，他稍微平静了一些说道：“方法不在于多少，而在于有没有用，不过，君无戏言。”

        皇帝又转身对玉蟾宫的宫人吩咐道：“来人啊，皇后累了，伺候皇后洗漱歇息。”

        说完自顾自的朝床边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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