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苦茶

听得陈抟一番话，欧阳霜只是沉默，陈抟则开始分茶。

茶香四溢，欧阳霜端起茶杯，在手里凉了凉，一饮而尽，苦笑道：“扶摇子，你这茶还真苦。”

陈抟则笑着将自己手中茶泼去道：“喝与不喝，却是自己选的。蜀山既已插手此事，卧云村必不会相让，麒麟冢开后，天下又是另一番局面，从今往后三十年，又岂能真太平得了，离了卧云村，亦是另有烦恼，道友就真能安心，一走了之吗？”

欧阳霜神情黯然，自行斟了杯苦茶，又是一饮而尽道：“我本就不是卧云村人……，帮谷辰只是报恩，我还有一个人要找……，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她，给她一个交待，也给我自己一个交待……”

陈抟叹气道：“道友何必自欺欺人，前几夜，曲泉观内的杀气可不小，今世既为欧阳霜，杀父之仇，道友真能不在乎？道友想劝萧家主，却连自己都劝不过去，又如何劝得？”

欧阳霜本是来求他，却被他问到哑口无言，良久才开口道：“那你呢？在此一梦七年，所谓何事？”

陈抟道：“与谷辰类似，承人恩情，不得不替某人收拾这烂摊子。与道友相遇纯粹机缘，其实道友心里也清楚，所有的事，待金船取宝后，便能尘埃落定，只是这一步要如何去走，陈抟着实帮不上忙了。”

欧阳霜叹了口气道：“罢了，七年前，也多谢你了，听你口气，会一直待到麒麟冢开，那我也稍稍安心了，就不多叨扰了。”

欧阳霜说罢，再尽一杯苦茶，拱手起身，眨眼间走得无影无踪。

陈抟在月下，收了欧阳霜喝过的茶杯，又重新摆开两只新的茶杯嘟囔道：“凌浑这家伙，还真是多嘴……，两位，请过来喝杯茶吧。”

听得陈抟这一声，严人英和周轻云从山石背后走了出来，颇为不好意思地向陈抟行礼。

陈抟又变出一个蒲团，请两人坐下，他率先看向周轻云道：“我有胎息之法，可暂缓解青索剑的躁动，让你安抚此剑，但最关键还是寻回碧霞元君那道真灵。”

没想到陈抟如此清楚他们的来意，周轻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严人英替她接过话头道：“多谢先生援手，只是关于紫青双剑，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指教。”

陈抟笑道：“指教不敢当，你们这些后生晚辈，尽是出难题，想揭前辈的短。”

严人英连声道“不敢”，一时拿不准主意，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周轻云自是不知严人英想问什么，也只好在一旁干着急。

陈抟见两人窘迫，哈哈一笑道：“费尽心思算了半天，你们可曾想到过，会有欧阳霜前来？”

两人俱是摇头，严人英又趁势说了句，“请先生指教。”

陈抟道：“指教不敢当，我虽知这个觉睡不安稳，却也没想到来客为何人，当年长眉老儿铸造紫青双剑，怕是也没料到，会有个许飞娘要灭五灵元神吧。”

周轻云这才明白，严人英想要请教之事是紫青双剑。

昔日铸紫青双剑是为斩妖身，镇五灵，可如今朱雀元神消散于天地，靑剑又遭魔火染污，变得暴烈异常，一时间真不知这紫青双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也难怪严人英会有此疑问，便是自己心底也常盘旋着这个疑问。

而陈抟特意提起两人来时巧遇欧阳霜，也无非是想说明“天机是天机，人欲是人欲”的道理。

于是严人英知趣地顺着陈抟的话说下去道：“前辈说得是，世事难料，如今局面变成这般，也只有再寻他法了。”

陈抟不以为然道：“长眉老儿没料得多着呢，他昔日只道郑隐入魔为恶，却又怎料到黄太公是真心为善，更料不到许飞娘的偏执，小子，你到说说如何另寻他法？”

突然被陈抟反问，严人英也是没个准备，想要答上这么两句，见陈抟笑着盯看自己，严人英也明白，强行硬答，徒惹笑柄，于是道：“先生见笑了，晚辈实不知该如何做才好，也请先生告知，为何非要寻到碧霞元君的真灵不可？”

陈抟不着急回答，给两人斟了杯苦茶，光闻这味道便已觉苦，周轻云硬着头皮喝了一口，一股甘醇的香气萦绕在口，只是苦得人不禁皱眉，也不知道欧阳霜如何面不改色得喝下三杯。

陈抟见状大笑道：“既不好喝，何不泼去？”

严人英道：“先生所赐，不敢泼去。”

陈抟哼了一声，“虚伪。”

严人英回道：“非是虚伪，实则尊敬，顶多这一杯不喝到底罢了。”

周轻云闻言放下了茶杯，心下也是佩服严人英，对啊，不喝完就行了，省得再喝第二杯。

陈抟笑着摇头道：“看看，这就把人带坏了。是了，你尊我一声先生，这茶好不好喝，你都有办法表达这层敬意。长眉老儿收你们这群徒子徒孙，可不是为了让你就拿着那一对剑大杀四方，到处逞威风。”

说到此处，周轻云心下突然间豁然开朗。

蜀山长眉真人铸剑初心，是为解苍生劫难，复海河清宴，无论情况变得怎样复杂，怎样出人意料，他们只要遵循遗志，向着这个志向去做就行了。

见两人心下了然，陈抟又同严人英道：“在蜀山守了许久，却也没想到靑剑主非蜀山弟子吧？”

这一句，又是让周轻云心中猛然一跳，想起九幽镜所见，周轻云忽而有些不好意思听下去，那毕竟是严人英的隐私。

严人英面上却是镇定，淡然回道：“确实没有想到，但也无碍。”

“好。”陈抟点了点后，也不在就此说下去，话锋一转，又提到青索剑上，“虽是三山龙脉大乱，但如你们所见，五灵并非俱为妖孽，昔日之法，已是行不通了。但将碧霞元君那道真灵寻到，重新回填地气，复泰山镇压鬼门之功还是可以的。至于人心治乱，或是人能自救，或是待明主平天下而教化，便不是我们能管得的了。”

身为青索剑主，周轻云自然而然便有了这份责任感，听陈抟说罢后，她主动拱手道：“弟子谨记先生，多谢先生指点。”

陈抟也没谦虚，受了这一礼后道：“如此甚好，至于你们心中所挂另一件事，也不必说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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