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光

同样闷热的天气，刺眼的阳光把世界照的一片发白。

        地上散落的文具，撕碎的试卷，回忆中嚎啕不绝的哭声。他麻木地在别人的注视下走回房间，把自己锁进封闭的房间。

        屋内只有窗口渗进来的一捧光，却照不到靠在门背后蜷缩成一团的男孩。

        从器材室出来后，楚子安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抿着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不远处队伍里的于任有些担心，几次想偷溜过去都被体育老师抓住。

        一声哨响，终于到自由活动时间了。与大批躲去休息的人不同，江天一擦了擦脸色的汗，毫不犹豫地往篮球场走去。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篮球场发现对面是六班，远望了几分钟才找到躲在篮球场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拍篮球的楚子安。

        穿着白色短袖的男孩秀丽清冷，即使是跟着小组活动，却总是一个人站着。

        江天一随手甩了两下球拍，思索了一番，跨越大半个操场过去找人，太过招摇。到时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楚子安身上……

        可能会被揍。

        自由活动着活动到篮球场的江天一正想悄悄凑过去，说不定能吓人一跳。楚子安就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两人隔着一群人对视了一眼。

        刻意弯着腰走的江天一动作一滞，挺身正要抬手打招呼，却见楚子安沉默地冲他点了下头，抱着球转身走到篮球框下。他似乎与老师说了几句话，把球递给了边上的同学，看也没看江天一就走远了。

        盯着楚子安离开的背影，江天一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上个课间还有说有笑的，现在却脸色差到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倒下。

        出事了？

        跟楚子安隔了好几个组的于任小跑着去捡滚远的篮球，刚抓到球一抬头就看见江天一站在面前。

        神色微沉，黑眸中涌起浓墨，声音低沉地问：“他怎么了？”

        即使江天一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谁，但于任还是一下就明白他说的是楚子安。于任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抱着球的手动了动，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心里思量着这事能不能说，手里的球随着他的思考，速度越来越快。没转几圈，于任憋不住火，气得把手里的球猛地一砸，少见地破口大骂一句。

        “那个傻逼！”

        喊完，于任下意识去找楚子安的身影，却到处也看不到。皱着眉，目光又落在那个弹起两下后再次滚远的篮球。

        此时的他没有当初在烧烤店被人找事时的那种惊奇感，只有一腔怒火。

        -

        楚子安走到操场边上的水池边，扭开水龙头，看着涌出的清水又不知觉走了神。曾经那些零碎的片段与陈佳的话混在一起，脑中浮现出江天一独自坐在楼梯间的样子。

        捧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水顺着脸滚落下来，沾湿了的碎发贴在额头，撑在台子上的手却有些微不可察地颤抖。

        ——“就是他的错！”

        ——“子安啊，佳佳他不懂事。你做哥哥的不要跟他计较了好不好？”

        眼底的眸光暗了下去，楚子安抬手关掉哗哗作响的水龙头，抹了把脸。他抓起放在一边的眼镜，镜面上被溅上些许水渍。他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戴好眼镜走了出去。

        他走的步子很慢，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可他就是没由来地想逃避。

        时间已经临近下课了，楚子安回去时已经开始集合了。

        他也走进队伍中。老师清点完人数，刚宣布下课，六班的学生立刻散开，一个个都涌向食堂。经过一个上午的课，精疲力竭的他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个个跑得比体育课的考试还快。

        只有零星几个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其中就包括于任和楚子安。

        于任偷偷打量了一下身边并排走着的楚子安，脸色倒是好些了，就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的目光在楚子安抿紧的嘴上停留了几秒。

        “我去买瓶水，你等等我。”

        楚子安自己找了个阴凉的树荫，抱着胳膊远远望着走远了的大批同学。细长的手指无意识间抓紧了胳膊。他想不明白心里这股隐隐的不安是从哪儿来的。

        深吸一口气，他阖了阖眼。

        身后突然传来逼近的脚步声。楚子安以为是于任回来了，转身却骤然撞进江天一有些阴郁的目光中。

        刚刚在心里杂乱成团的困惑瞬间清晰明朗。

        他在害怕江天一会跟当年的陈佳一样，一样用怨恨的目光看着自己。

        楚子安好不容易快要淡忘掉曾经那些破旧不堪的回忆。他常年孤身走在夜色的小路，习惯了抹黑地前行，终于走到了光下。

        他想在光下行走。

        他想抓住从阳光下的那只手。

        面对神色阴沉的江天一，楚子安喉咙动了动，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看到楚子安的动作后，江天一面色更加不虞。

        “你又要……”

        “你等、等一下。”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比起江天一有些沙哑的声音，后一句话气息微弱甚至有点心虚，但。江天一的黑眸深处藏着丝丝寒气，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戾气。

        在听到于任讲完器材室里发生的事后，江天一面色陡然变冷，眯着眼舔了下后槽牙。他啧了一声想要回班里把那个叫陈佳的拎出来打一顿。

        车站的记忆涌上心头，楚子安毫不停留转身离开的背影也印在脑海中。

        又要走吗？

        究竟要怎样才能留下？

        像是没有察觉到面前人身上越来越重的戾气，楚子安微微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心情。

        楚子安始终低垂着头，不与他对视。视野里只能看到两人的影子，在脚下形成一团。江天一的手垂在两侧，缓缓收拢握紧。

        心脏狂跳起来，久违的紧张感席卷了整个大脑，楚子安八百年没紧张过了。他甚至觉得开口发声都困难了起来。

        “你等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抿了下嘴，斟酌着用词，“我不会影响你的，我也有在学习，我只是学得慢。”

        “楚子安。”对面那人一字一顿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中不带一点感情。

        楚子安顿了一下，曹润和陈佳的话同时刺进脑海。脸色霎然变了变，强作硬邦邦的语气里带着点轻微的颤抖：“你说的要做朋友，我答应了。但是……”

        江天一没再等他说完，冷笑一声抓着他的手就往宿舍走。手腕被用力攥着，隐隐有些疼。他拽的用力，步子迈的也大。跟在后面的楚子安踉跄了几步才跟上他的速度。

        -

        “喂？”

        “楚子安？你在哪儿呢？我怎么买个水你就不见了？”于任的焦急的声音透过话筒直接刺入楚子安的耳朵，大嗓门嚷的不用免提都能听得到他的声音。

        只是楚子安现在没有功夫理会他，他举着手机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摊开的试卷，边上铺着好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

        试卷的另一边是拿着笔一题一题地给他讲题的江天一。他万万没有想到江天一会把他拉到宿舍来，对着月考的试卷一门一门给他讲卷子。

        在这诡异的发展中，三人同时陷入了一阵沉默中。于任在等楚子安回答，江天一在等楚子安挂电话，只有楚子安本人还在组织语言。

        楚子安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艰难地开口：“……没事，我在江天一的宿舍。没来得及跟你讲。”

        于任的声音迟疑了几秒才传来：“江天一？你碰到一班的人了？”

        楚子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叹一口气：“没，就碰见江天一。”

        “哦哦哦。那你还去食堂吃饭吗？”

        被杂七杂八的事情搅得他都忘了吃饭的事了，被于任这么一说肚子适时地传来一阵饥饿感。他侧目看了一眼边上的江天一，这人正撑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底那些戾气倒是已经消散了。

        楚子安正要回答于任时，江天一突然动了起来，从柜子里掏出两盒泡面放在了试卷上。听见声响，楚子安循着声一看，被两桶泡面堵住了喉咙。他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江天一已经拎着热水壶过来了。

        属于江天一的清冷声音在耳边响起：“先吃饭，还是先讲题？”

        目光落在那两盒番茄牛肉面上，楚子安面无表情地对电话那头的于任说道：“不去了。”

        不一会儿，楚子安面前就端放着两桶面，江天一从书桌上随手捞起两本书就压在了泡面顶上。楚子安看着封面上的字有些眼熟，凑近一看。

        《高中那些题》

        《致我们终将要背熟的三百个知识点》

        都是这些年炙手可热的练习册，有时候甚至被卖断货了。高一上的时候，就曾经有两个人因为争抢最后一本辅导书大打出手。当然，最后的结局就是上广播通报。这件事被通报了整整一个星期，所以楚子安对这两本的书名记得相当清楚。

        但这两本被人争破头的练习册如今却沦为了泡面压。楚子安都忍不住为那两个在广播里循坏了一礼拜的人感到悲哀。

        “怎么？喜欢这两本书？”江天一带着点淡淡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下次送你两本。”

        “没。”楚子安重新向后躺去，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回忆逝去的青春。”

        讲了半个小时卷子，楚子安总算是搞明白了江天一把他从操场拉到这里来讲卷子的目的。这个人只是在告诉他：我江天一想考多少分考多少分，用不着操心。

        楚子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江天一的侧脸上，鼻梁挺拔，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似墨玉黑潭。暖光台灯打在他脸色，额前的碎发都被照得闪耀起来。

        阳光耀眼。

        手里的叉子在这碗红彤彤的番茄面里搅拌了两下，楚子安开口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考成这样？”

        说完，他就叉起一勺面，一口吃下。

        江天一低头吃面，口齿不清地回答：“考着玩的。”

        喝完一口汤后，江天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目光落到桌子上的试卷，他若有所思地问：“要不要放学来听我交卷子？一对一不收费，保证讲得比你们老师好。面面俱到还带补充知识点，细心耐心绝对专心。”

        楚子安心想你不去做家教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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