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七

从那天晚上过后，戚余就不再观察自己的同桌了，越观察越会觉得离自己太远，时间越久，他就越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件事。

        说不伤感、不难过是假的，但即使难过他也没多少时间去细细体会。他心里还有太多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想，去琢磨。

        比如：

        妈妈终于来看了他一次，却从头到尾没跟他说几句话。

        即使他再翘首以待，妈妈也没问他一句生活得习不习惯，成绩好不好。

        妈妈的不开心近乎直白地写在脸上。

        他想尽办法耍宝、表现都没能换得妈妈一个笑脸。

        路边的老人们说得对，妈妈真可怜，都怪他。

        他想弥补，却不得其法。

        一定是他不够好，他这般想道。

        等他放学回来，妈妈果然又走了。

        这一次，他不再追问妈妈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来看他，因为他心里知道，他并不能给妈妈带来任何快乐。

        天渐渐冷了，北风呼呼刮着，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雪了。

        戚余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的方向走，路上隔老远才偶尔有一个人影出现。

        太冷了，连风雨无阻坐在路边唠嗑的老太太们都紧闭大门，不肯出来了。

        好不容易走过一大半路程，当戚余又一脚踩下去却迟迟没感觉到地面的存在，与此同时，另一只脚已经惯性抬了起来——

        眨眼之间，戚余就这么直挺挺地陷进了雪里。

        当戚余终于两脚踩实站起身才发现，他这一脚下去，居然踩到了雪最深的地方，赫然把他大半个身体都埋进了雪里。

        他有些着急地扒拉着雪往上爬，一直挣扎了好久才艰难地爬了出来，然而，就在他掸着身上的雪时，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嗤笑。

        “你也太倒霉了，我正准备捞你出来呢！”

        居然是林乾！

        戚余紧张地往他身后看看，当看到只有他一个人时才悄然松了口气。

        “我没注意。”

        “衣服没湿吧？”林乾问。

        戚余在原地使劲儿蹦跶两下，把身上残留的雪抖了个干净。

        “没有。”

        林乾憋不住笑出了声，又伸手拽了他一把，道：“来这边儿走吧，这边的路好走。”

        戚余呆愣愣地看着他，又悄悄低下了头。

        来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一起上学。

        莫名其妙的，虽然不明显，但是他们的关系好像确实稍微近了一点点。

        冬天天黑得早，寒假也如期而至，放寒假前，他终于得到了班主任的夸奖，并拿了两张奖状回家。

        戚余今天格外兴奋，倒不是因为得了奖状，而是因为上学前大姨告诉他：“今天你妈要来看你了。放学了别乱跑，早点儿回来。”

        为此，戚余激动了一整天。

        过了今天他就放寒假了，那妈妈是不是可以把他接走了？他是不是可以和妈妈一起生活了？

        而妈妈的到来，却打破了他的幻想。

        “小余，再等妈妈一段时间，妈妈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戚余脸上的笑容猝然僵在了脸上，眼泪颤巍巍地挤在眼眶里：“妈妈，我考了第一名，拿了奖状，我很乖，很听话，我还学了好几首很好听的歌，我可以唱给你听。”

        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一句‘我想跟你走’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妈妈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脸说：“小余听话，在大姨家乖乖等妈妈，妈妈过段时间就来接你。”

        “真的吗？”戚余直直地看着妈妈，满眼认真与依恋。

        “真的。”妈妈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快进去吧，外面冷。”

        妈妈走了，一直到过年都没再来过。

        除了大年初一、初二，他依然每天趁没人去捡破烂。可能是因为过年吧，他近来收获颇丰，甚至开始存下钱了。

        大年初三，在他又一次出门‘工作’的路上，突然听到了林乾的声音：“小哑巴！”

        戚余快速扭头，果然看见林乾大步朝他跑了过来。

        “前两天没见到你，还以为你走了呢！”林乾仰着红扑扑的笑脸，两只眼睛亮亮地闪着光，“你过年都没回去吗？”

        戚余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林乾笑着从自己兜里掏出好几包他没见过的小零食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提议道：“这是我爸从外地给我带回来的，走，咱俩一块儿吃去！”

        戚余抿着嘴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得捡瓶子呢！”

        说着，他尴尬地冲林乾摇了摇手里刚捡的娃哈哈瓶。

        林乾也不嫌脏，一把夺过来，把瓶子扔进他的袋子里，“捡什么捡！别捡了，等会儿我陪你一起捡！东子他们几个都去亲戚家了，不在家，你陪我玩儿去！”

        戚余犹豫片刻，实在耐不住诱惑，飞快地把手里提的袋子藏进自己的秘密基地，就跟林乾一起玩儿去了。

        “先说好，不能玩儿太久，瓶子一定要捡的。”

        “知道了！真的是！一会儿我陪你捡，铁定让你够本！行了吧？”

        俩人一路来到小河边，边吃零食边捡着小土块、小石头之类的往河里的冰窟窿里面砸，倒也玩儿的不亦乐乎。

        闲着无聊，林乾问起了戚余，才知道他的经历过往和来这里上学的原因。

        “没事儿，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谁要再敢欺负你我帮你打他！”林乾拍着胸脯，仰着下巴道。

        戚余眼眶红红地看着林乾，把林乾吓了一跳，着急忙慌道：“诶诶诶，你可别哭啊！我又没欺负你！”

        戚余闻言抬手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咧着嘴笑了。

        回去的路上，戚余扭头问林乾：“你家人要是知道你跟我玩儿会不会打你？”

        “没事儿！”林乾大大咧咧道，“我妈不管我跟谁玩儿，其他人……”

        林乾顿了顿道：“我爸老是不在家，我爷爷整天打牌，也都不管我，放心，没事儿！”

        “那你不觉得我晦气吗？”戚余又紧跟着问。

        林乾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辣得龇牙咧嘴道：“你这不说废话吗！老师都说了要相信科学反对迷信，你……”

        “嘶……哈……”

        林乾不住往嘴里扇着风，辣得额角直冒汗道：“你有没有水，嘶……快快快……给我弄点水喝！”

        戚余看着他通红的脸，扭头就跑进一个小卖部，买了瓶水塞给了他。

        林乾果然说话算话，回去后帮着戚余捡了好多啤酒饮料瓶和破纸箱过来。

        从那天开始，戚余的捡破烂大军就多了一个人，效率也快了不少，几乎每星期两人就能去废品站卖一次。

        几个星期下来，戚余的小金库越发饱满，连十块钱的纸币都存下来了两三张。

        戚余也想过要把钱分一半给林乾，无奈林乾坚决不要，戚余只好三五不时地买些林乾喜欢的零食塞给他，每每这时，林乾也总会分出一半给他。

        眼看快开学了，最近几天林乾突然发现小哑巴居然不见了！

        连续三天，连小哑巴的影他都没见着，实在不合常理。

        又等了两天，还是没见到人的林乾第一次跑到了小哑巴的大姨家，这才知道小哑巴居然被接走了！

        “那他还回来吗？”

        大姨回答他：“应该不回来了。”

        “哦。”林乾撇了撇嘴，摇头走了，再没来过。

        小哑巴走了，爸爸也走了，去外地干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乾不高兴地想道。

        不过还好，他身边总是不缺人的，小哑巴能被他妈接走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村里的一切照旧，只是他身边多了一条黑毛小狗，是他缠着妈妈给他买的，叫小七，谐音小戚，以此泄愤。

        天渐渐热了，他照常跟自己的小伙伴儿们脱光了去河里游泳，去玩去闹，但偶尔想起来也会突然觉得他们都太幼稚，整天就知道玩儿！

        生活就这么过着，好似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该走的早晚都要走，该回来的也早晚都会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该走的才过了半年就又被送了回来，而该回来的却迟迟没有回来。

        再次见到小哑巴是二年级刚开学，像上次一样，他还是低着头站在门口，被刘春梅领了进来。

        “沈老师，戚余你熟悉，还安排在我们班吧！”

        沈老师这次没再说什么，依然绕过刘春梅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冲他说了句：“你原来的位置有人坐了，你就坐丁俊辉旁边吧！”

        他大概看了眼教室，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张翻着白眼的脸，他又低下了头：完了，他果然不想再搭理我了。

        安然无恙地上完第一节课，他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让开！我要出去尿尿！”

        他见状连忙起身，躲在过道旁边，给丁俊辉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丁俊辉一路骂骂咧咧地出了教室，戚余听着教室里四处传来的议论声，窘迫地咬紧了牙关。

        再次低下头前，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那个皱眉看向他的男生，低头的同时抿紧了嘴巴。

        林乾在不满，不是针对丁俊辉，而是针对他。戚余能清晰地感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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