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学校的篮球场正挨着外面的大马路，成文磷坐在篮球架下，总感觉最近外面的马路变得比以往嘈杂了。

        一般来往车辆只有一些私家车，但最近似乎大货车也越来越多了，那些足有两人高的庞然大物一辆接着一辆轰然驶过，不断地掀起来马路上的一片又一片黄烟。

        贺一飞和自己打了两把就去教一边的陈美玉打球了，大概也是嫌自己的技术真的太菜了吧，成文磷懊恼地想着。其实他也只是投不准罢了，运球还是很稳的，贺一飞这个打了三年的老手都没能在几回合内抢下他手中的球一次。

        他越想越不服气，就又去器材室借了个球，在旁边连起投篮来。

        “老成！快上课了，回去不？”贺一飞手里拍着球，一边轮换着双手排着球，有意无意地跟陈美玉耍帅，一边喊道。

        “你们先回吧！我再打一阵。”成文磷腾空挑起，双手用力一推扔出球来，然而那球却只是一点弧线都不带地直直地冲向篮板，撞出“啪嗒”一声，就弹了回来。

        “你也有不想学习的时候？”贺一飞走过来问。

        “其实我感觉做题的时候倒是挺投入的，但是一旦离开了那个氛围，就慢慢地会觉得，学习有的时候也挺窒息的，尤其是遇到不会做的题的时候。”成文磷用袖子抹掉额头上的汗水：“而且篮球我还没怎么学会呢。”

        “嗯其实陈美玉都学会了。”贺一飞凑过来：“这个投篮有的时候要讲究一个抛物线，你数学那么好，应该不至于不知道吧。”

        “我怎么了？我也是很有天赋的好吧！”陈美玉用鞋背踢了贺一飞一下：“别搞得我们女生就肯定没啥篮球天赋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敢相信，他这样子，其实已经练了三年的篮球吗？”贺一飞坏笑着看着成文磷吗，对陈美玉说道。

        “也不能算吧。”成文磷热的脱掉了校服，只剩下了里面的一层短袖：“我只是自己练练，我基本又不跟别人打。”

        说罢，他把校服抛到篮球架下面，然后继续跑了起来，去练跨步上篮了。

        “他就那样的，无论在哪方面都不会服输的。”贺一飞把球放在手上转了起来：“还打吗？”

        “打一会呗，老师都不在了。”陈美玉笑着掏出纸巾擦了擦刘海下的汗。

        “据说再过几天就放假了，今天晚上就公布考场。你说咱们以后还有多少机会能在这地方打篮球呢？”贺一飞也叹了口气。他看着还在大太阳底下执着地扔着那直球的成文磷，托着下巴思考了一阵，说道：“据说他们这些学霸都会被分在本校考场，每年都这样。”

        “哇操！”成文磷的一声大喊忽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老子按你说的抛物线来，结果就把球给扔出去了！”成文磷拍着额头，感叹道：“我可能真的不适合打篮球。”

        “喔！你可真”贺一飞也有点哭笑不得。

        三个人聚集到篮球场的铁丝网边，看着那颗篮球正好落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还在慢慢地一边弹跳一边滚动着。

        陈美玉抬头看了看那足有两三米高的硬化铁丝网，惊叹道：“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他说抛物线嘛，我离得远，就来了个高射”成文磷脸上的表情局促地变化着。

        “哈哈哈哈哈，要我说你还是回去当你的学霸吧，篮球看来是真的不适合你。”贺一飞笑道。

        成文磷叹了口气，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随后什么也不说地，呆愣着看了看蓝蓝的天。

        这时，铁丝网外面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呦，小成同学？”

        成文磷回过头，搁着网子一看，铁丝网外面的人行道上站着的正是哈尔。

        哈尔拎着一个塑料袋子，换了身黑色的打扮——有点大，一看就是狄明的衣服。

        “这球是你扔出来的？”哈尔弯下腰捡起球，放在手里用一根手指托起来转了几圈：“妈耶，这么多年了学校连球都没换，还是当年的那一批啊。”

        “那啥，嗯，叔，帮我们扔进来好不？”成文磷不好意思地问道。

        “你怎么见谁都叫叔啊？我可是芳龄26的年轻人！”哈尔听罢，开怀地笑了起来。他大概也能理解，因为狄明都已经成了“叔”了，自己作为同辈人，大概就也被成文磷类推了吧。

        “唉，哈哈哈哈，这是我近年第一次被人叫叔，我是不是也快老了呢。”哈尔说罢，便抬起手臂，抓着球狠狠一甩，把那篮球扔了进去。

        “芳龄”贺一飞听这话的重点却在于，他没理解哈尔为什么要用“芳龄”这个词：“说话真奇怪啊，是你熟人？”

        “嗯，就，算是咱们学长，考上首都q大的那个。”成文磷笑道。

        “卧槽，q大”这名字像一个□□一样，在贺一飞的耳朵里猝然炸出了一声不小的闷响。“咱学校也就五六年前，才出了个这么个学生来着吧？是不是咱们学校后面的那个叫‘状元酒店’的饭店，就是因为他改的名字？”贺一飞大声惊问道。

        “不不不。”哈尔咧着嘴，直直地等着贺一飞：“不是我，是狄明，我又不是状元。”

        “啥？”成文磷却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要提起“状元酒店”。

        “你真的是本地人吗？”哈尔一边回答着，一边走进过来，隔着围网打量起了学校。“狄明以前不住现在的那地方。那时他家楼下有个饭店，那年高考成绩出来以后，全省的人都震惊于状元居然出在咱这种山沟里的穷乡僻壤中这件事，就连他家楼下的火锅店都直接改名叫‘状元酒店’了。”

        成文磷惊叹道：“还有这事？我只是听过这个店名，但我真不知道是这个来头。”

        哈尔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他只是抬着头，扶着铁丝网欣赏着围栏里的校园，就这么呆呆地盯了很久，才忽然装酷似的挑了挑眉，笑着说道：“这胶皮操场的味道我是好几年都没闻到了，真怀念呢。挺久没回来了，我也进去看看吧。”

        “学长，那你怎么进来啊？”陈美玉奇怪道：“学校应该不让随便进出的。”

        “那不妨事。”哈尔嘿嘿一笑，眼神里忽然就闪现出了某种野性而又类似于坏笑一般的目光。他用牙咬住提着的袋子，把衣服上的兜帽一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硬化铁丝网上的洞，飞也似的一下下踩着铁网登了上去——爬到最高点的时候，更是只用手轻轻一撑，就整个翻跃了过来。

        哈尔轻轻跳过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完全惊呆了——那铁丝网都只是幅度不大地“吧嗒吧嗒”地晃动了几下，就慢慢停了下来，而哈尔翻过这么个三米高的网，却好像只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

        成文磷本来都已经觉得狄明那个翻墙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今天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见识到了一个更快、更离谱的。

        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学校以前会开一门叫做翻墙的选修课啊。

        “嘘。”哈尔浅笑这，眯起眼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刚好买了点东西，贿赂一下你们？别告发我哦。”

        说罢便从那袋子里翻了翻，掏出了一盒薯片。

        贺一飞呆愣着摇摇头，陈美玉也在惊讶之余想出了一句：“不用了学长，我们不会说的。”

        倒是成文磷还是接下了那盒薯片：“我见过狄明叔翻墙就已经觉得够厉害了，没想到你更简单粗暴”

        “切，以前我们俩跑出来吃烤串的时候，每次都是我等他，他还必须得从那个哪儿来着”哈尔环顾了一下四周，指了指成文磷第一次见到狄明翻墙的那个地方说：“对，得从那里钻出来，真是怀念呢。”

        “所以，狄明叔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状元？”贺一飞的反应还慢半拍，到了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我一直都以为他都三四十了。”

        “我去，成文磷你不简单啊。”陈美玉笑着对成文磷小声说：“怎么认识这么多牛逼人士。”

        “嘿！那边那个！你是干什么的！”就在此时，教学楼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如雷贯耳的大喊，贺一飞一听，全身就条件反射一般地抖了一下：“卧槽！被老师发现了！”

        “哎呀，坏了！都忘了现在已经上课了”陈美玉匆匆拍了拍成文磷：“快溜！”

        贺一飞也跟着陈美玉溜之大吉，可成文磷却愣在原地没动。

        不是他不怕麻烦，而是他总觉得，在这种时候被喊了一声就跑，属实太狼狈了。他也不是那种怕老师的，所以就没跟着贺一飞一起逃跑。

        大不了挨一顿骂就是了，反正翘课出来打球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成文磷这个人一直都讲究挨打要立正。

        “喂，小子，你不跑？”哈尔耸了耸肩，把手随意地踹到兜里，笑了笑道。

        “该跑的是你吧。”成文磷叹了口气：“我至少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出现在这里好歹也也名正言顺的。”

        哈尔听罢，不由对着成文磷伸出了大拇指。他眨扎了一下眼睛，笑道：“那你哈尔叔叔的胆子可不比你要小哦。”

        说罢，居然还把手传进兜里，堂堂正正地迎着那追来的老师走过去了。

        来人正是老李——大概是一天的培训刚刚结束，高三的老师们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老李首先认出了成文磷，便放慢了脚步，喊道：“成文磷！你小子不去上自习在这儿晃悠什么呢？还有你！我刚好像看见你是从外面”

        哈尔爽朗地笑了起来，甚至还挥舞着手，拖着长长的尾调，对着老李大喊：“对不起李老师！我错了！下次还犯！”

        这时老李也终于想起了哈尔，他慢慢走到两人的跟前，稍微辨认了一下，便惊喜道：“哈尔！我就说是谁连那种铁丝网都敢翻，原来是你！”

        “原来我当年翻墙，你都看见了啊！”哈尔笑的更开心了：“看见了你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废话，我什么不知道。”老李伸出手来，紧紧捏住了哈尔的双手，喜悦地说道：“这都几年了，六年了吧，你看看，你这小子现在都这么壮实了。”

        “那你也对狄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哈尔笑道：“他这两天也来学校了吧。”

        “没吧？”老李想了想，奇怪地看着哈尔：“而且他可不像你啊，人家稳重的很，又不翻墙。”

        哈尔有点意外地睁大了眼，但是旋即，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果然，篮球场这里是有监控的，但是狄明翻墙的那个地方却没有——果然是狄明啊，从当年开始心思就这么缜密。

        “咳”成文磷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老师我先回去了，你们聊着。”说罢还给哈尔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不要把狄明给他来开家长会的事说漏了嘴。

        “等我回去收拾你，还给我逃课！”老李唬了唬成文磷，便打发他回去了。“哈尔，你来了就给我打电话呀，从正门进来不就得了，这么大了还翻墙啊。”

        “嘿嘿，老师，哈尔一直都是18岁的心哦。”哈尔还笑着对老李挤了挤眼睛：“李老师，你这几年嗯，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就是我在这个小破地方，当一个最不受重视的学科的老师嘛。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倒是你呢？首都那边还习惯吗？”

        哈尔浅蓝色的瞳孔震颤了一下，眼眶也有点变湿的趋势，可是他还是抬了抬眉毛，咧开嘴角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挺好的，这几年真的挺充实。可是我还是觉得，首都并没有咱家乡要好。”

        “你也就这一点，和狄明的想法截然相反啊。”老李叹了口气，从兜里抽出一包红色的烟：“听你刚才的意思，狄明也回来了？”

        “嗯。”哈尔认真地看着老李。

        “那都没来看看我！当年最喜欢你们俩活宝了。”老李别过身子咳嗽了一下，又叼起了烟，想要点个火。可是却因为风太大，打火机也快没油了，所以一直也打不着。

        “说不定狄明过两天就会来的。”哈尔平静地说，“而且抽烟真的对肺不好，戒了吧。”

        “我知道！但我都是20年的老烟鬼了”老李沮丧地把烟和打火机收回去：“你今天肯定不只是来看我的吧？”

        “嗯，主要就是看到小成同学打篮球，闻到了咱们学校那胶皮操场的味道，忽然就挺怀念的。”

        “你认识成文磷？”老李奇怪道。

        “算是吧，哈哈哈。”哈尔脸上带着一种怀旧的笑意，说道：“有的时候路过学校，看到他们这些穿着单单薄薄的校服的孩子，就总忍不住想象，自己也穿着一样的校服，行走在他们之间，也能自由地进出校园呢。”

        “你别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总觉得那孩子挺像你跟狄明的。跟狄明一样倔强；又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怕。”老李感叹道：“成绩也跟你们像，只不过大概还没有你俩这么厉害。”

        “那老师你觉得他能考个什么学校呢？”哈尔笑着问道。

        “我觉得发挥稳定的话，除了那几所顶尖的学校可能不太够得到以外，别的应该是随便挑的。但这只是经验，高考这玩意，我20多年了，也不敢说真的摸得有多透。”老李感叹道。

        随后，老李想了想，大概直到晚自习自己应该也没什么事，就问：“你不是怀念校园吗？那正好陪我一边逛逛，行不，哈尔？”

        “行啊，老师你不忙就行。”哈尔高兴地点点头，却忽然发现，篮球架子上，成文磷的校服还没拿。

        “成文磷把衣服忘了呀。”老李顺着哈尔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件被遗落的衣服，便走过去把它取过来：“这是几年前的衣服，上面的字好像还是你写的，我注意好久了。是你给他的衣服吗？”

        “不是狄明给的。”哈尔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容易捉摸的笑，盯着那背上的签名：“看来狄明也一直没忘记我呢，这洗都洗不干净了的衣服，还留了这么久。”

        “我说，成文磷这小子怎么你们榜眼探花两个人都认识！而且狄明回来了也不来看看我！”老李感叹道。

        “嗯，其实主要是狄明跟他比较熟，我只是跟着认识的。”哈尔一边笑着回答，一边跟老李一起迈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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